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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撞破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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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魏来总往“人间清欢”跑。
这家藏在老巷深处的咖啡馆，成了他枯燥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出口。
有时是揣着本没写完的数学卷子，逃了晚自习的题海，踩着昏黄的路灯影子溜进来；有时是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玻璃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就坐在吧台前的木凳上，要么支着下巴打游戏，要么就托着腮，看着吴悠在吧台里忙活。
吴悠总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擦杯子的动作很轻，指尖掠过杯壁的弧度，像在描摹一件艺术品。
咖啡机嗡嗡作响，磨好的咖啡豆混着牛奶的香气，在空气里漫开，魏来盯着吴悠的侧脸，连游戏里的厮杀声都变得遥远。
他渐渐发现了吴悠的很多小习惯。
比如吧台最里面的柜子里，摆着不少颜料管，挤得满满当当，红色和绿色的永远是用得最快的，管身上的标签都被磨得看不清字，只剩下皱巴巴的锡纸管，瘪瘪地躺在角落。
吴悠调颜料的时候也从不用调色盘比对，只是凭着感觉，拧开颜料管就往画布上挤，红的绿的撞在一起，浓墨重彩，旁人看着觉得怪诞，可在他笔下，那些颜色却像是活了过来，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魏来见过他画的一幅画，画布上是翻涌的海浪，可那海浪不是蓝色的，是炽烈的红，红得像燃烧的火焰，旁边却又晕染着大片的绿，像是深海里的藻，缠缠绵绵地绕着，看得人心里发颤。
有一次，魏来放学路过便利店，买了包草莓味的硬糖，揣在兜里，拐进了老巷。他推开“人间清欢”的门时，吴悠正坐在窗边画画，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魏来走过去，剥开一颗糖，递到他面前。
糖纸是粉红色的，裹着圆润的糖块，在阳光下泛着甜甜的光泽。
吴悠停下画笔，抬起头，指尖捏起那颗红色的糖，对着光看了半天，忽然歪了歪头，嘴角弯着笑，轻声说道：“我就说这颜色怎么有点熟悉，原来和你校服上的线条一个颜色。”
魏来愣了愣，捏着糖纸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蓝白校服，肩膀上的线条明明是深蓝色的，像雨后的天空，怎么会是绿色？
可吴悠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看着那颗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魏来忽然没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他想起上次放学，和吴悠一起走在路边，吴悠指着路边的冬青树，说那树的叶子红得真好看，像熟透的樱桃；想起咖啡馆的招牌灯，明明是暖黄色的，傍晚亮起来的时候，温柔得能融进人的骨头里，可吴悠却说是绿色的光，说那光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想起吴悠画的那些画，永远是红与绿的碰撞，浓烈得像是要烧起来。
那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魏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像牛毛，轻轻巧巧地落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水痕。
魏来没走，依旧坐在吧台前，看着吴悠站在窗边，伸手接雨丝。
他的指间戴着一枚戒指，红铜的戒托，磨得发亮，上面嵌着块绿玉，玉质温润，正是那天清晨，魏来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到的那枚。
当时吴悠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玉面，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看得入了迷，连上课铃响了都没听见。此刻雨珠落在玉面上，顺着纹路滑下来，像极了眼泪。吴悠看着那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戒面，轻声说：“这颜色，像海。”
魏来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坠入了谷底。
他忽然想起吴悠说过的话，想起那幅红色的海水，想起咖啡馆里所有红绿撞色的装饰——墙上挂着的画，桌布上的花纹，甚至是咖啡机上的贴纸，红与绿交织着，张扬又热烈。
他想起吴悠看着那些颜色时，眼里的自得与温柔，像是在看着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原来不是吴悠的审美怪，不是他偏爱这些冲撞的颜色，而是他眼里的世界，本就和别人不一样。
那些在旁人眼里正常的色彩，在他的视网膜里，早已被颠倒重构，红色是绿色，蓝色是红色，他凭着本能，调和着那些在他看来和谐的色彩，画着他眼里的海，眼里的树，眼里的光。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窗外的老槐树，枝叶被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像在叹息。
吴悠转过身，恰好对上魏来的目光，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挂着两颗星星，唇角弯了弯，像往常一样，笑得和煦又温柔，仿佛刚才那句轻声的感慨，只是随口说说。
魏来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别开眼，慌乱地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咖啡的香气漫进鼻腔，却带着一丝苦涩，他看着杯里晃荡的液体，倒映着窗外的雨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一个温柔到让人心疼的秘密。
那秘密被吴悠藏在画里，藏在红绿交织的色彩里，藏在他温和的笑容里，小心翼翼，无人知晓。
空气里的雨声越来越大，咖啡机早已停止了工作，咖啡馆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魏来握着咖啡杯，他看着吴悠转身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红色的颜料落在画布上，像一滴血，晕染开来。
他忽然明白，那些怪诞又惊艳的画，从来都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吴悠眼里，最真实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