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记忆之源 ...
-
失重感持续了多久?三秒?三分钟?三个世纪?
莉莉安分不清。
她的意识像是被拆散成无数碎片,又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处被强行拼合。拼合得不完整,总有几块拼错了位置,于是醒来时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眩晕——不是身体的眩晕,是认知的眩晕:她知道自己是谁,但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虚空。不是天空,不是天花板,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空间——没有颜色,没有光线,没有远近,只有“空”这个概念的无限延伸。
她低下头。
脚下是地板。唯一实体的东西: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的书脊在某种来源不明的幽光中泛着微弱的颜色——暗红,墨绿,深蓝,棕褐,像一座巨大图书馆的标本室。
“马库斯?”她的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去很远,却没有回声。
没有回应。
“马丁?伊芙琳博士?”
没有人。
她开始向前走。走廊无限重复,每一段看起来都和上一段一模一样——同样的书架,同样的书脊颜色排列,同样的幽光,同样的寂静。唯一的变化是书脊上的文字:当她经过时,那些文字会短暂亮起,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候。
【莉莉安·格林,七岁,第一次被母亲拥抱】
【莉莉安·格林,十二岁,在雨中等待未归的父亲】
【莉莉安·格林,十九岁,在母亲病房外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每一段记忆都有标题,都在呼唤她停下、翻开、重温。
她没有停下。
因为她看到了前方一个微弱的光点。
不是书架上的文字亮光,是更稳定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规律的——银色。
“闻蛰?”
银色光点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但它太微弱了,无法说话,无法成形,只是一团刚够被辨认的光芒。
莉莉安快步走近,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光拢在手心。光点温热的,带着某种熟悉的频率——不是热量,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为“情绪”的波动。
他在害怕。莉莉安忽然意识到。不是为自己害怕,是不知道另外两个在哪里。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她轻声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闻蛰,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银色光点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在说“我知道”。
---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端。
马库斯遇到的是黑色光点。
林澜的状态比闻蛰更糟——几乎快要熄灭,像风中残烛的最后挣扎。马库斯蹲下身,用自己的双手把光点拢住,挡住那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风。
“撑住,阿澜。”他说,“我在这里。”
黑色光点闪烁了一下,频率非常缓慢,像是在保存最后一点能量。
马库斯抬头环顾四周。这段走廊和之前路过的没有区别,但书脊上亮起的文字变成了:
【马库斯·雷诺兹,三十一岁,书店开业第一天】
【马库斯·雷诺兹,三十四岁,收到第一封读者来信】
【马库斯·雷诺兹,三十六岁,在记忆迷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坏人】
他看着最后一行字,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现在不是了。”
黑色光点又闪烁了一下。
---
马丁遇到的是银黑色光点。
南厌璟的状态最奇怪——他的光点比闻蛰和林澜都亮,但闪烁的频率极不稳定,像是某种尚未完全校准的仪器。有时突然变暗,几乎消失,然后又猛地亮起,比之前更盛。
“你在挣扎。”马丁蹲下来,对着光点说话,“在挣扎什么?”
光点没有回答。
但它微微靠近了马丁的手掌。
“好。”马丁站起身,把光点小心地托在掌心,“我们去找他们”
---
三人在走廊的一个交汇处相遇。
说是交汇处,其实也只是走廊略微宽敞了一点,有一个可供休息的石台。石台中央有三个凹槽,尺寸正好可以放置三个光点。
莉莉安轻轻把银色光点放进最左边的凹槽。马库斯把黑色放进中间。马丁把银黑色放进最右边。
光点落定的瞬间,三个凹槽同时亮起。
微弱但稳定的光流开始在三个凹槽之间循环——不是传输能量,而是形成某种共振。银色、黑色、银黑色的脉动频率开始同步,像是三颗终于找到彼此的心跳。
然后,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他们三人的意识里响起——三个音色同时说话,但这次可以清晰分辨谁是谁:
“谢谢你们。” 闻蛰说。
“能量消耗太大,无法维持独立意识太久。” 林澜说。
“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彼此还在。” 南厌璟说。
“这是哪里?”莉莉安问。
“记忆之源。” 南厌璟的声音微微波动,像是调用了一些刚刚恢复的数据,“基金会三年前从无数人意识中窃取的记忆碎片,被封存在这里。每一本书都是一段被偷走的人生。”
“为什么把我们传送到这里?”
“因为需要‘钥匙’。” 闻蛰说,“出口需要钥匙。钥匙是六个人各自最深的恐惧所具象化的实体。”
“六个人?”马丁看了一眼石台上的三个光点,“你们三个也算?”
“我们三个现在的存在方式,本质上也是记忆碎片。” 林澜说,“只是更完整、更复杂的碎片。所以我们也需要面对自己的恐惧。”
马库斯看着周围无尽的书架:“最深的恐惧……怎么找?这里有无数本书。”
“恐惧不会藏在书里。” 南厌璟说,“恐惧会来找你。”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幽光突然熄灭了。
不是一盏灯熄灭,是所有的光——书架上的文字、头顶的虚空、脚下的地板——全部被一种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只剩下石台上三个光点还在微弱地亮着。
然后,从黑暗中,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莉莉安看清那张脸时,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
是她的母亲。
但又不是。这张脸比记忆中更年轻,更苍白,穿着她去世那天的病号服。最可怕的是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感,只是两个空洞的窗口,窗口后面是更深沉的黑暗。
“莉莉安。”母亲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你为什么没有来?”
“我……”莉莉安后退一步,“我来了。你走的那天,我来了。”
“你来晚了。”母亲说,“我在等你。等了很久。”
“飞机延误,我买了最早的——”
“你总是有理由。”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小时候等我接你放学,我等了四十分钟,你说老师拖堂。我生病时等你来陪夜,你说工作太忙。我死的时候等你来告别,你说——”
“够了。”莉莉安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是我母亲。你是谁?”
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笑声。不是母亲在笑,是黑暗本身在笑。
“我是你的恐惧。”那个声音说,“你最深、最久、最不敢面对的恐惧:你害怕自己来得太晚。害怕所有重要的人离开时,你都不在场。害怕你的一生,是一场永远赶不上的告别。”
母亲的形象开始扭曲,像融化的蜡烛。
“现在,看着我。承认你害怕。然后,你可以继续走。”
莉莉安咬紧牙关。石台上的三个光点同时亮了一瞬——不是提醒,是支持。
她深吸一口气。
“是的。”她说,“我怕。”
“我怕来晚了。我怕赶不上。我怕重要的人离开时我不在场。”
“但我也知道——不是所有告别都需要在场才算完成。”
“我母亲留在第零层的备忘录,那封写给我的信,那些她留下的记忆叙事——那些都是她在告诉我:即使我来晚了,即使我赶不上最后一刻,她依然在这里。”
“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黑暗中的笑声停止了。
母亲的形象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悬浮在空中的银色钥匙,缓缓飘落到莉莉安手中。
---
第二个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一只兔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毛绒玩具兔,破旧,褪色,一只耳朵开线了,露出里面的填充棉。
马库斯看到它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他七岁时最心爱的玩具,名字叫“兔兔”。他和它形影不离,吃饭带着,睡觉抱着,上幼儿园也要放在书包里。后来有一天,他把它忘在公园的长椅上,再回去找时,已经不见了。
他哭了整整一周。
三十年后,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你把它弄丢了。”一个声音从兔子体内传来,是童声,是他自己七岁时的声音,“你答应过会一直带着我。你骗人。”
马库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后来还丢了很多东西。”童声继续说,“丢过友谊,丢过信任,丢过自己。你总是承诺,总是弄丢,总是假装不难过。”
“我……”马库斯的声音嘶哑,“我没有假装。”
“那你为什么不哭?”
马库斯低下头。他的手在抖。
石台上的黑色光点亮了一瞬。
他想起了林澜——那个在系统底层守了三年的人,那个从未被谁承诺过任何东西、却依然在等的人。
“我哭过。”他抬起头,“只是没有人看见。”
“那不算。”
“算。”马库斯说,“被看见的眼泪是求助。没被看见的眼泪,是自己擦干之后继续走的路。”
“兔兔”沉默了。
然后它的形象开始扭曲、消散。另一把钥匙飘落下来——不是银色,是深褐色的,像旧书店书架的颜色。
马库斯接住钥匙,手指轻轻摩挲着它。
“谢谢你来过。”他对着空气说,“谢谢你提醒我丢过什么。”
---
第三个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一个房间。
准确地说,是一间医院病房。墙上有时钟,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床上有一个人——瘦削,苍白,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是艾伦·韦斯特。
马丁看见那张脸时,第一个反应是后退。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愧疚——他最后见到艾伦时,是在康沃尔郡的老房子里。艾伦给了他那本日记,让他离开,自己留在那里等死。
他没有回头。
“你走得很快。”艾伦开口,声音像风干的树叶,“连再见都没说。”
“我……”马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不欠我再见。”艾伦说,“你欠我的是别的。”
“什么?”
艾伦从床上坐起来。那些管子从他身上脱落,没有血迹,只是脱落。他走到马丁面前,很近,近到马丁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你欠我的是:记得我曾是好人。”
马丁愣住了。
“我知道我后来做的事。”艾伦说,“基金会,园丁,那些试图控制永生的计划。我知道那些不对。”
“但我也曾是好人。二十五岁时,我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相信记忆可以被善待,相信我能为那些失去至亲的人做些事。”
“我需要有人记得那个二十五岁的我。不是原谅后来的我,是记得——人是一步步走错的,不是一生下来就在错的地方。”
马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记得。”
“我记得你给我的日记里写的那句话:‘爱不是把失去的人留在身边,是把自己活成他们不会羞于认领的样子。’”
“我记得你最后种的那些雏菊。”
“我记得你写给安娜的那封信。”
艾伦的形象开始变得透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够了。”他说,“这就够了。”
他消散了。
第三把钥匙落在马丁手心——银白色的,像月光,也像雏菊花瓣的颜色。
---
石台上的三个光点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能量恢复,是因为——他们三个也完成了自己的考验。
没有人看见他们经历了什么,但莉莉安能感觉到,那些光点的颜色变得更纯粹了:银色不再有杂音,黑色不再那么沉重,银黑色终于稳定下来,和其他两个频率完全同步。
“钥匙够了。” 南厌璟的声音响起,“出口在走廊尽头。走。”
六个人——三个握钥匙的人,三个光点——向黑暗深处走去。
这一次,黑暗没有再阻拦他们。
因为恐惧被看见了,被承认了,被收下了。
剩下的路,只是路。
---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想象中的宏伟之门,只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和伦敦那些老房子里的门一模一样。门上没有把手,只有六个钥匙孔——三个已经插着钥匙,三个空着。
莉莉安把手里的银色钥匙插进第一个空孔。马库斯把深褐色钥匙插进第二个。马丁把银白色钥匙插进第三个。
所有钥匙同时转动。
门开了。
门后不是虚空,不是走廊,不是副本。
是贝尔街117号的门前。
清晨的阳光洒在人行道上,咖啡馆的香气飘过来,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个人站在门廊下,没有人说话。
然后,莉莉安的手心微微一热。她低头看,手心里那枚银色钥匙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吊坠,可以挂在项链上的那种。
马库斯和马丁手里也还有他们的钥匙。
石台上的三个光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模糊的人形光影,站在他们身边。不够清晰,不够实体,但可以辨认轮廓。
闻蛰。南厌璟。林澜。
“我们回来了。” 南厌璟的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系统,是直接在他们意识里,“但回来的方式不一样。”
“什么意思?”莉莉安问。
“钥匙。” 闻蛰说,“每个人从恐惧中取回的钥匙,不仅是打开出口的工具,也是我们三个与现实的新的连接点。”
“只要钥匙还在你们手里,” 林澜说,“我们就能以这种模糊的形态存在——不是系统里的数据,也不是完全独立的人,是……介于之间。”
莉莉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吊坠。它温热,像活物。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回来了?”
“算是。” 南厌璟说,“只是不完整。”
“但比以前完整。” 闻蛰补充。
马库斯看着他们三人模糊的轮廓:“那以后怎么办?”
南厌璟想了想,说:
“继续走。”
“玛格丽特教授的最后一课,我们听进去了。”
“地狱有尽头。炼狱有出口。天堂有入口。”
“我们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