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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声的惊雷 ...

  •   许惟清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刚从学校澡堂出来,他手里正端着他那套“顶级极简沐浴套装”——一颗超市购入的袋装肥皂、一条毛巾和一块用了半年的澡巾。

      听筒那边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活力四射”,震的树上的鸟儿都险些脚滑:“小清,我跟你姐包了饺子,这就给你送学校去,你等着!”

      许惟清那句“不用,妈”还在喉咙里,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在傍晚微凉的风里站了片刻。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脖子,激起一阵凉意。此刻,热水带来的松弛全部蒸发。

      回宿舍的路上,为着晚上那场关于家庭关系的讲座,许惟清特意绕去实验室拿了本《家庭与社会结构》。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校门口,初秋的晚风一吹,没擦干的头发让他打了个寒颤,母亲那辆熟悉的小车精准地停在前面,驾驶座车窗摇下,露出姐姐许昭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副驾车门猛地打开,母亲沈慧芳端着一个硕大的保温袋,声音比人先到:“哎呦!头发这么湿就出来!”

      “快,上车吃吧,等会凉了!”许惟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母亲拉开车门塞了进去,连同保温袋和母亲自己一起被小车打包吞下。

      刚坐稳,母亲就利落地打开保温袋,三层饭盒,下面一层是汤,最顶层还配了醋和蒜,“虾仁馅儿的,你最爱,尝尝味道怎么样。”

      许惟清接过饭盒,手里的书显得有点碍事,他正想把书放进背包,母亲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在看什么书?”母亲抽过书,随手一翻,发现净是些看不懂的术语,于是悻悻地帮许惟清把书放进书包,“吃完带我们进你学校逛逛吧。”

      “妈,我等会要去听个很重要的讲座......”许惟清的拒绝被母亲挥手打断。

      “正好。”母亲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们一起去。”

      又是这样。

      许惟清人生的许多困境,都始于一句“正好”,它能把他的任何计划,都变成一场以爱为名的家庭集体活动。

      比如此刻,母亲最后补的这句:“你姐也跟着,正好让她看看好学校什么样子,受受熏陶。”

      许惟清看向姐姐。许昭然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车窗外溜走的一阵风。

      于是,一场关于“家庭”的讲座,就这样成为了这个家庭此刻必须共同奔赴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目的地。

      -
      许惟清带着他的“家庭观摩团”挤进讲座礼堂时,里面已经黑压压一片,颇有了一种“学术庙会”的热闹气氛。他为母亲和姐姐开辟出两个连座,自己则像个尽责的人形缓冲垫,塞在了靠过道的“战略位置”。

      母亲用纸巾擦拭并不脏的椅子,对许惟清说:“你们学校讲座档次真高。” 随即转向许昭然:“你也该多来听听,静静心。”

      许昭然正回工作微信,闻言抬眼一笑:“妈,我天天对客户‘静心’说好话,可比这累多了。” 她用一个柔软的职场玩笑格开了母亲的针。

      讲座的主题是“中国家庭情感结构与代际传递”,讲师是许惟清很敬重的一位的学术大拿。

      作为社会学专业的研究生,这个方向是他的主攻领域。他书架上塞满了相关著作,文献管理软件里躺着上百篇论文。他的开题报告,tentative title是《转型期中国城市家庭的代际互惠与隐性控制》。理论上,他应该是这个讲堂里最从容、最能抽离的观察者。

      但此刻,他脊柱僵硬,掌心微潮。

      对台下黑压压的其他观众而言,这或许是一个宏大的社会学命题。但对许惟清来说,这十三个字,每个字都在像解剖他的生活。

      因为他不仅是研究者。他本人,就是这份“报告”最鲜活的、正在持续生成的原始数据。

      理论告诉他问题何在,却给不出回家的解药。这让他对这场讲座,产生了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和一种想要立刻逃走的冲动。

      所以,当主讲人展示出“性别与出生顺序的双重锁链”图表时,许惟清的心被悬了起来,他不敢看向姐姐的方向。

      沈慧芳的目光扫过“出生顺序”几个字,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神情竟舒展了些。

      她身体向女儿那边倾去,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洗好的草莓,自然地推到许昭然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帮你回忆”的温和力道:“听见没?这讲得也有道理。你是姐姐,理所应当从小就该让着弟弟。”

      在她看来,这些学术概念恰恰印证了她对“长女理应承担更多责任”的期待,她精准地将学术批判曲解成了为她多年以来行为的背书,并将这种结构性委屈,美化成了值得夸赞的美德。

      许昭然没有碰那盒草莓。她的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死死封住。

      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在那里面看见了从小到大所有“因为你是姐姐,所以要让着/帮着/忍着”的时刻。那些时刻堆积的重量,此刻被一个学术名词全部唤醒,沉甸甸地压在喉咙里。

      学术的光,此刻冰冷地照亮了这座名为“家”的无声祭坛,而许昭然,仅仅因为姐姐这个身份,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摆在了牺牲的位置上。

      许惟清研读过的所有文献、建构过的所有理论模型,此刻都从抽象的纸面上站了起来,化身为他身旁两位至亲沉默的侧影。

      就在他为这过于清晰的“理论显形”感到一阵窒息,本能地想从这令人窒息的画面中逃离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滑向侧后方。
      然后,他的视线撞进了一潭寂静里。

      那是一个独自坐在斜后方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稳定、清晰,像夜间实验室里亮着的一盏校准灯,正无声地扫描着他,以及他身边的整个家庭单元。

      男人的姿态很放松,但背脊挺直,带着一种沉静的秩序感。他似乎已经这样观察了很久,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非好奇也非同情,而是一种纯粹的专注,仿佛眼前正上演着一幕极其生动的社会学戏剧,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许惟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感到自己那点隐秘的家庭痛苦和那些刚刚被学术语言赋形的侧影,不仅被自己看清了,此刻更被这双冷静的眼睛完整地接住、拆解并重新组装。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他的所有痛苦恐惧无处遁形。

      理论从纸上站起,而有人正坐在黑暗里,用目光为这出“话剧”绘制着精确的解剖图。

      掌声像幕布一样骤然拉起,讲座结束了。人群开始松动,许惟清还没有从那双眼睛的震慑中回神,手臂就被一股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力量攥住了。

      是母亲,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沈慧芳脸上是混杂着自豪与急切的表情,在会堂大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刚才那犀利的剖析不是映射出她家庭的镜子,而是儿子走向成功的康庄大道。

      “小清,赶紧的,我是看出来了,这老师有真本事!走,咱们去给他打个招呼,留下点印象也是好的。”母亲的声音压过周围潮水般扩散的嘈杂,手紧紧抓着许惟清的胳膊。

      许惟清被拉着,像是一件亟待展示的商品,他下意识地回头,在混乱的人流中想再次确认刚才那双眼睛究竟真实存在过,还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这仓促一瞥间,许惟清看到了让自己的血液几乎凝固的画面,那灰衬衫的男人越过疏朗的人群,径直走向了站在原地没动的许昭然面前。

      距离不近,许惟清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看到那个灰衬衫的男人递出了一张卡片,嘴唇开合说了句简短的话,而许昭然却笑了,她甚至没有细看,目光在那卡片上停留了一秒就自然地伸手接过。

      就在这时,母亲终于开辟出一条小路,用力拉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快过来!”

      许惟清被扯得一个趔趄,再站稳时,灰衬衫男人的身影已朝出口方向走去。

      而姐姐,正转过身,准备向他们走来。

      短短十几秒,散场的人潮如同漩涡。许惟清被母亲推向一个由“人情”和“前途”构成的世界中心,而他眼角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姐姐手中那张轻薄的卡片,以及那个观察者冷静离开的背影:那代表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理性到冷酷的“理解”世界。

      他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钉在了漩涡中央。

      母亲还在催促。姐姐走到了他们身边,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在母亲再次转头去张望讲师的空隙,许昭然做了一件她今后回想起来,或许会认为是自己做过最精妙的“干预”——
      她伸出手,将那张还带着陌生人体温的名片,像递过一张无关紧要的超市收据一样,平静地塞进了许惟清的手心。

      “一个搞研究的人,”她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看起来很有意思,你那些想不通的事,说不定他能给你提供点不一样的‘分析报告’。”

      许惟清猛地攥紧手心,硬质的卡片边缘硌得他生疼。母亲的声音、人群的喧哗、学术的余味、被解剖的痛苦、那双冷静的眼睛、手心的名片……所有的一切在他脑中轰然作响。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卡片,上面的信息简洁到近乎冷漠:
      用户研究员|陈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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