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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蓝图 蓝图绘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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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
谢淮到的时候,林叙已经在第四座了。桌上摊开的不是笔记本电脑,而是一张巨大的空白素描纸,旁边摆着直尺、铅笔、不同颜色的中性笔。林叙正用直尺在纸上画水平线,动作精准得像在绘制工程图纸。
“这是要做什么?”谢淮放下书包,在对面的座位坐下。
“视觉化时间表。”林叙没有抬头,继续画线,“纯文字的时间表不够直观。我们需要一个整体蓝图,能看到各个任务之间的依赖关系和并行可能。”
谢淮凑近看。林叙已经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粗略的横轴,标注了从三月到十二月的刻度。纵轴则分成了几个区域,用不同的颜色做了标记:红色是“设备与材料”,蓝色是“实验设计”,绿色是“参与者招募与伦理”,黄色是“数据收集”,紫色是“数据分析”,橙色是“成果呈现”。
“像甘特图,但更灵活。”林叙解释,“甘特图太僵化,不适合创意性项目。我们需要一个能随时调整的可视化工具。”
谢淮看着这张还空白的框架,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几个月的工作如何填充进去。“从哪开始?”
“从约束条件开始。”林叙在“设备与材料”区域画了一个红色的方框,标注“脑电设备”,在旁边写下“4月1日前到位”和“需与生物医学工程系协调”的小字。
“周老师说设备调度可能要到期中,”谢淮回忆道,“那就是四月初。”
“所以我们以四月为实际启动点。”林叙在三月和四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这之前的六周是准备期。完成伦理审查、细化实验方案、招募参与者、准备材料。”
他在“伦理”区域画了一个绿色方框,标注“伦理审查申请”,旁边写下“3月15日前提交”。然后从“伦理”方框引出一条虚线连接到“参与者招募”,写上“通过后启动”。
谢淮问,“伦理审查要多久?”
“通常两到三周。如果我们能在下周完成申请材料,三月初提交,那么三月下旬就能得到结果。”林叙在三月下旬的位置画了一个绿色的标记点,“通过后,立即开始招募。我们需要至少二十名参与者,考虑到可能的流失率,最好招募二十五到三十人。”
谢淮在脑海中计算时间。四月开始招募,五月进行实验,六月分析数据……“那展览呢?周老师说最终要有公开演示。”
“展览是最终呈现,但筹备工作要提前。”林叙在橙色区域画了几个分散的方框,“初步概念(五月)、方案设计(六月)、材料准备(七月)、布展(八月)。如果我们计划在九月开学时做展览,这个时间表是可行的。”
“九月……”谢淮想了想,“新生入学,参观者会更多。”
“对。而且避开期末的忙碌期。”林叙在九月的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橙色星标。
他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填充那张纸。红色的设备线、蓝色的方案线、绿色的伦理和招募线、黄色的数据收集线、紫色的分析线、橙色的展览线,逐渐在时间轴上延伸、交织、分叉、汇合。林叙的线条精准冷静,谢淮不时补充细节和标注,用不同的颜色强调关键节点。
两个小时后,纸上已经布满了各种形状、线条和文字。乍看有些杂乱,但仔细看,能清晰地看出项目的整个脉络:准备阶段(三月)、启动阶段(四月)、数据收集阶段(五月)、分析阶段(六月到七月)、成果制作阶段(七月到八月)、呈现阶段(九月)。
“等等,这里有个问题。”谢淮指着五月的数据收集部分,“你计划每周进行五场实验,每场两小时,连续四周。那就是二十场,对应二十名参与者。但如果有人临时取消,或者数据质量有问题需要重做,时间就不够了。”
林叙皱眉看着那个部分。“可以增加缓冲。把数据收集延长到五周,每周四场。这样有多余的时间应对意外。”
“那会挤压分析阶段的时间。”
“分析可以在数据收集后期就开始。不需要等到全部数据都收集完。”林叙在五月下旬和六月上旬之间画了一条重叠的紫色区域,“初步分析和质量控制可以并行。”
“合理。”谢淮点头。他喜欢林叙这种思维方式:不把过程视为严格的线性序列,而是允许重叠、迭代、调整的动态系统。
“还有一个问题,”林叙用笔尖轻点蓝色的“实验设计”区域,“我们需要最终确定实验的具体流程。计划书里是概念框架,现在要变成可操作的程序。”
“比如?”
“比如绘画任务的具体设置。”林叙翻出一份打印的文档,“计划书里说,参与者要先观察一个物体,然后画出来,同时口头描述他们的观察过程和绘画过程。但我们需要决定:观察时间多长?绘画时间多长?口头描述是边画边说,还是画完再说?描述时有没有引导性问题?”
谢淮思考着这些问题。“观察时间太短,参与者可能抓不住细节;太长,又可能过度思考。绘画时间也是类似的问题。口头描述……如果边画边说,可能会干扰绘画过程;如果画完再说,可能遗漏当时的思考。”
“我们需要测试。”林叙在三月的时间轴上添加了一个蓝色的子任务:“预实验”。“找少数志愿者,尝试不同的时间设置和描述方式,找到最佳平衡点。”
“用谁做预实验?”
“我们可以互相做对方的参与者。”林叙说,“我观察、绘画、描述,你记录;然后交换。这样可以亲身体验流程,发现问题。”
谢淮想象那个场景:林叙认真地观察一个物体,然后试图把它画出来,同时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这画面有点超现实,但似乎合理。
“好。那我们需要选择测试用的物体。”
“简单、常见、但有足够细节的物体。”林叙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图书馆窗户上,“比如那盆绿植。或者,”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这个。”
是一个多面体几何模型,透明塑料制成,内部有复杂的结构。是物理课上常用的教学模型。
谢淮说,“这个好,”“既有简单的几何形状,又有复杂的内部结构。不同的人可能会关注不同层面。”
“那就定这个。”林叙在文档上做了笔记。
窗外,天色渐暗。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他们的蓝图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具体,不再是抽象的计划,而是一张有待填充的地图。
“给我们的阶段起个名字吧。”谢淮忽然说。
“名字?”
“嗯。就像项目有代号‘跨视界’,每个大阶段也可以有名字,让工作更有……叙事性。”谢淮指了指图纸上的不同区域,“准备阶段可以叫‘奠基’,数据收集阶段叫‘勘探’,分析阶段叫‘解码’,展览阶段叫‘呈现’。”
林叙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建议的合理性。“从管理角度,命名没有实际功能。但从心理激励角度,可能会有积极效果。可以接受。”
他总是这样,用理性的框架容纳感性的提议。谢淮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奠基、勘探、解码、呈现。”
“奠基阶段从今天开始。”林叙看了看时间,“今天二月二十七日。三月到四月初是奠基,四月到五月是勘探,六月到七月是解码,八月是呈现前的准备,九月正式呈现。”
“还有最后的阶段,”谢淮在九月之后画了一个延伸的箭头,“项目结束后,整理所有材料,写论文,投稿发表。这个阶段叫什么?”
“归档?但听起来太机械。”
谢淮说,“传承。”“把我们的发现传递给更广泛的学术界。”
林叙点头。“可以。奠基、勘探、解码、呈现、传承。完整的生命周期。”
他们将这五个词写在图纸的顶部,用方框框起来,像一部书的章节标题。蓝图完成了。
谢淮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它像一首复杂的乐谱,等待被演奏;像一个建筑的设计图,等待被建造。而他们,既是作曲家,也是演奏者;既是建筑师,也是工人。
“感觉有点不真实。”谢淮轻声说,“一周前我们还在等待结果,现在已经有了一张详细到每周的蓝图。”
“计划只是计划,”林叙说,开始整理桌上的笔,“执行过程中会有无数偏差。我们需要保持调整的灵活性。”
“我知道。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叙小心地将蓝图卷起来,用橡皮筋捆好。“我需要把它数字化,做成可编辑的版本。下周我们可以共享在云文档上,随时更新进度。”
“好。”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光圈。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
谢淮说,“下周的预实验,”“什么时候做?”
“周三下午?我们都只有一节课。”
“可以。在哪?”
“找一个安静、光线好的地方。美术系的静物教室?那里通常下午没人。”
“好。我提前去借钥匙。”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谢淮往宿舍方向走,林叙往实验室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后,谢淮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叙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手里小心地握着那卷蓝图。
回到宿舍,谢淮打开电脑,在“跨视界项目”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项目日志-启动日”。他写下:
“2026年2月27日,项目正式启动。获得全额资助,时间表调整至四月开始实际数据收集。今日与林叙制定了详细蓝图,分为五个阶段:奠基、勘探、解码、呈现、传承。
“蓝图视觉化了从三月到十二月的全部工作计划。看起来密集但有可行性。关键节点:伦理申请(3/15前)、预实验(3月初)、设备到位(4/1前)、数据收集(5月)、分析(6-7月)、展览筹备(8月)、公开展示(9月)。
“周三(3/2)将进行第一次预实验,互相作为参与者和观察者,测试实验流程。
“此刻感受:兴奋,略有压力,但更多是期待。蓝图让抽象的想法变得具体,像从空中落到了地面,可以开始一步一步建造。
“备注:需要购买更大的素描本,记录项目全过程。不仅是数据,还有过程本身。”
写完日志,谢淮打开一个新的页面,开始草拟伦理审查申请的材料。林叙已经发来了一个模板,但需要根据他们的具体研究填写细节。他仔细描述研究目的、方法、参与者的权利保障、数据保密措施……
十点多,手机震动。是林叙发来的消息:
“蓝图已初步数字化。共享链接发你邮箱。有修改建议随时标注。”
谢淮点开链接,看到一个清晰的时间线图,正是下午他们手绘的蓝图的电子版,但更加规整,颜色分明,每个任务还有详细的备注说明。林叙甚至添加了依赖关系箭头,显示哪些任务必须在其他任务完成后才能开始。
谢淮回复,“效率真高。”
“只是转录。早点休息,周三见。”
“周三见。”
关掉电脑,谢淮走到窗边。宿舍楼下的路灯照出稀疏的树影,远处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他想起下午在图书馆,阳光照在那张空白纸上的样子,想起林叙用直尺画线的专注侧脸,想起那些颜色逐渐填满时间轴的瞬间。
蓝图已经绘就。现在,要开始建造了。
他拿出新的素描本——这是今天回宿舍路上特意去买的,比平时用的大一倍,厚实的纸张能够承载长期项目的所有记录。在第一页,他写下:
“跨视界项目-过程记录”
然后在下方,用简洁的线条画了一个象征性的图案:一只眼睛,瞳孔中不是简单的黑色,而是一个多面体几何结构,像是林叙今天拿出的那个模型。眼睛周围,有几条线向外延伸,指向不同的方向,像观察的视线,也像学科的边界。
在图案下方,他写下了那五个词:
奠基。勘探。解码。呈现。传承。
最后,在页脚,他标注了日期:
“始于2026.2.27”
合上素描本,谢淮感到一种平静的笃定。那种悬置的等待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路径和即将开始的工作。就像林叙说的,亚稳态已经结束,系统跃迁到了新的状态——一个需要行动、需要建设、需要将理念转化为现实的状态。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明天,将是蓝图落地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