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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光的终点 光的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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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作业的汇报定在周五下午。
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晴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实验室,在墙壁上投出清晰的窗格影子。谢淮、林叙和苏晓站在讲台前,身后是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着他们整理的最终数据图表。
过去一个月的数据汇成曲线:光照强度随时间变化的波峰与波谷,色温从清晨到黄昏的渐变,不同介质下的透光率对比。图表很工整,标注清晰,颜色区分明确——是林叙的手笔。
但在图表旁边,还有另一组展示:苏晓拍摄的玻璃瓶在一天中不同时刻的照片,光穿过彩色液体时投下的斑驳光影;谢淮的画,那些椅子、窗户、穿过实验室的光柱,从具象逐渐变成抽象的光影组合。
“我们的观察从十月二十六日开始,”林叙点击翻页,声音平稳如常,“至今天十一月三十日,共三十五天。每天记录两次,共计七十组基础数据。此外,我们记录了在不同天气条件下、通过不同介质时,光的各项参数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继续往下说。那些数字、图表、趋势线,在他口中变成严谨而客观的陈述。谢淮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光里。今天的阳光有一种特殊的质感,清澈透明,像即将结束的某个东西在发出最后的光亮。
苏晓接着发言。她讲述了那些玻璃瓶的来历,如何收集不同的彩色液体,如何观察光穿过它们时的变化。“我们发现,同样的光,会因为通过的介质不同而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她展示最后一张照片,是五个玻璃瓶并排,每个瓶后投出不同颜色的光斑,在墙面上交汇成模糊的彩色区域,“但最终,它们还是会在某个地方相遇。”
轮到谢淮时,他展示了最后一张画。画上是实验室的窗户,但窗外的景色被抽象成纯粹的光和色块,而窗内,是三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但地板上投着三个清晰的影子。
他说,“我们记录光,”“但也许,我们真正在记录的,是光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汇报结束,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老师点点头,说了些点评的话,关于观察的细致,关于科学与艺术的结合,关于坚持的意义。但谢淮没太听清具体内容,他只是在想: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放学后,他们又来到实验室,做最后的整理。仪器要归还,记录本要收好,玻璃瓶要带回家。林叙将测光仪装回盒子,动作很慢,比平时慢。苏晓小心地将瓶子一个个包好,放进书包。谢淮收起画本,合上时,封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林叙说,“数据我会备份一份,”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你们如果需要,我可以发给你们。”
苏晓说,“我要。”
谢淮说,“我也要。”
实验室渐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仿佛这一个多月从未发生过什么。桌子空了,椅子整齐地摆回原位,窗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还在,按照既定的轨迹移动,此刻斜斜地照在桌子中央,照亮一小块桌面。
苏晓轻声说,“明天开始,”“就不用中午十二点记录了。”
林叙点头,“嗯。”
“也不用下午四点来实验室了。”谢淮说。
沉默笼罩下来。一种奇怪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某种饱满的、沉重的东西悬在他们之间。结束了,小组作业结束了,这个让他们每天在同一时间相聚的理由,消失了。
林叙突然走向窗边,拿出手机。“最后一次,”他说,“下午四点零七分,实验室窗前。照度三百二十勒克斯,色温四千五百K。”
苏晓笑了,笑容里有某种释然。“那我这边,”她看向窗外,“影子很长,颜色是金色的,带一点橘红。像……告别时的颜色。”
谢淮没有拿出手机记录。他只是看着,记住此刻的光如何填满房间,记住光线中飘浮的微尘,记住林叙眼镜片上反射的亮点,记住苏晓马尾辫末梢被染成的暖金色。
然后他说:“我这边,光正在离开桌子。一半亮,一半暗。分界线很慢很慢的移动,但从不停止。”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光继续移动。分界线爬过桌面,爬上墙壁,爬上储物柜的门。实验室一点点暗下来,但还不是全暗,是一种温柔的、逐渐加深的昏暗。
最后林叙说,“走吧。”
他们走出实验室,锁上门。钥匙归还给管理员,签字,手续完成。走过走廊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延伸到楼梯口。
在分岔路口,他们停下。像往常一样,苏晓向左,林叙向右,谢淮直走。但今天没有人先说“明天见”。
苏晓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三个很小的玻璃瓶,分别装着蓝色、绿色和红色的细沙。“给,”她递给谢淮和林叙一人一个,“纪念品。”
谢淮的是蓝色的,林叙的是绿色的。苏晓自己留下红色的。“放在窗台上,”她说,“偶尔看看。”
林叙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谢谢。”
谢淮说,“谢谢。”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暗,路灯还没到亮起的时间,世界处于昼与夜的间隙,光线暧昧不明。
苏晓说,“那,”“再见。”
谢淮说,“再见。”
林叙说,“再见。”
他们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谢淮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晓和林叙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然后消失在街角。
他继续往前走,手里握着那个小玻璃瓶。瓶子很小,刚好可以握在掌心。他举起它,对着最后的天光看。蓝色的细沙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呈黑色,但他知道,如果有足够的光,它会变成清澈的蓝。
回到家,他把瓶子放在书桌前的窗台上。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远处人家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桌面,但照不到那个小瓶子。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光会再次穿过窗户,照亮蓝色细沙,在桌上投下一小块蓝色的光斑。只是不会再有人记录它的照度和色温,不会再有人讨论它的颜色是偏暖还是偏冷,不会再有人坐在旁边,一起看着它缓慢移动。
小组作业结束了。
但光还在。
谢淮拿出画本,翻开新的一页。他画下窗台上的小玻璃瓶,画下窗外远处的灯火,画下台灯光晕的边缘。然后他在页面右下角写下日期:十一月三十日。旁边,他加上一行小字:
光的终点,是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