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秘密【下】 ...
-
凌晨三点的洪州市,雨下得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罪恶都冲刷干净,却又总是徒劳。雨水顺着警车顶灯的棱角滑落,在地上积起的水洼里映出扭曲的红蓝光芒。
樱茉路315号,这栋曾经充满艺术气息的旧楼,此刻被封锁带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地板受潮后的霉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屿知青站在舞蹈室斑驳的橡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冷气。他的头发梢还在滴水,那是刚才跑过雨幕时沾上的,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蛰得眼角有些发疼。
屿知青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死死盯着门内那片被强光手电照亮的区域,胃部一阵阵痉挛。
“又是仪式性杀人。”
这个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像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黎夜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黎夜川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他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银色铝合金工具箱,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延伸,装着死亡的真相。
屿知青猛地回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黎夜川的到来。在这个雨夜,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巷口,这个男人的出现方式简直像幽灵一样。
“你吓我一跳。”屿知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未消的惊悸。
黎夜川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你的心思太乱了。”
屿知青没再说话,率先掀开了那道刺眼的黄色封锁带。
老旧的舞蹈室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巨兽的肋骨上。房间正中央,林晚晴以一种极其诡异又绝美的姿态悬浮在半空。
她不是被随意丢弃的。她被无数根几乎透明的钓鱼线从四面八方牵引着,固定在早已锈迹斑斑的把杆和镜框上。她的身体呈现出敦煌壁画中反弹琵琶飞天的姿势。
脊椎反弓得不可思议,脖颈修长如天鹅,双臂舒展,十指纤细地扣着一把真正的紫檀木琵琶。那把琵琶在强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脸上化着精致的舞台妆,腮红打得极重,唇色是艳丽的朱砂红,与她惨白如纸的肤色形成强烈的对比。
“很美,对吗?”
黎夜川走到尸体下方,仰起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种极致的、死亡的美。像是被定格在时间里的标本。”
屿知青的眉头紧紧锁死。他见过碎尸,见过焚烧,见过各种惨不忍睹的死状,但这种充满艺术感的杀戮,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这不像是泄愤,更像是某种变态的献祭,凶手在通过尸体表达一种扭曲的审美。
“她死了,我们的线索就断了。”屿知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就在十二个小时前,他还看着这个女孩走出警局,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脖子处包扎着绷带,怯生生地道谢,说自己会好好活下去。谁能想到,那竟是她最后的伪装。
就在这时,屿知青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空旷死寂的舞蹈室里回荡,惊起了角落里几只啃食垃圾的老鼠。
屿知青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凡拓。
屿知青看了一眼黎夜川,黎夜川正戴着乳胶手套,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触碰林晚晴悬空的脚踝,似乎对这通电话毫无兴趣。
“我出去接。”屿知青压低声音,转身走到门外的雨棚下。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沈凡拓带着睡意却又透着焦急的声音:“屿知青,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我刚接到线人消息,说樱茉路封路了,是不是又发现尸体了?”
屿知青靠在冰冷的红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腥气,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嗯,林晚晴死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缕青烟在雨雾中瞬间消散,“死在了一间废弃的舞蹈室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凡拓虽然是个律师,平时看起来玩世不恭,喜欢穿花衬衫和限量款球鞋,但他那双眼睛毒得很,而且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太了解屿知青的脾气。
“林晚晴?”
沈凡拓的声音沉了下来,“就是那个舞蹈学院大二的学生?我记得她是你们手里的关键证人。她这一死,你之前的推断不就全乱了?”
“何止是乱了。”
屿知青看着雨幕,眼神阴郁,“现场布置得像个祭坛。”
“屿知青,听我一句劝。”沈凡拓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个案子水很深。林晚晴既然选择了死,或者说是被安排去死,说明她背后牵扯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和黎夜川都要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有些案子,破了,未必是好事。”
屿知青愣了一下。他知道沈凡拓的消息渠道向来灵通,甚至有些灰色地带的关系是他们这些警察碰不到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屿知青眯起眼,声音冷了几分。
“我只知道,有些泥潭,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沈凡拓叹了口气,“好了,不说了,你忙吧。记得,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黎夜川那个倔脾气。他为了案子不要命,你得看着他点。”
电话挂断了。
屿知青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和沈凡拓、黎夜川,三个性格迥异的人,却在命运的安排下紧紧联系在一起。一个在法庭上为正义辩护,一个在警队里追寻真相,而他,则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
屿知青掐灭烟头,重新拉起封锁带,走进了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
黎夜川已经打开了他的工具箱,各种冰冷的器械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正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检查着林晚晴的颈部。
“怎么了?凡拓打来的?”黎夜川没有抬头,声音平静。
“嗯,”
屿知青走到他身边,“他听说了消息,提醒我们小心。”
黎夜川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看来这个林晚晴,确实不只是个简单的舞蹈系学生。”
“先查案子。”
屿知青收敛心神,看向尸体,“有什么发现?”
“致命伤在这里。”黎夜川用镊子轻轻拨开林晚晴颈侧的长发。
在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其间。那道伤口并不深,却精准得令人胆寒。它完美地避开了气管和食道,却一刀割断了右侧的颈动脉。
鲜血并没有呈喷射状溅射,而是顺着伤口缓缓流出,浸透了她那件特意换上的白色练功服,在胸口晕染出一大片暗红色的云纹。因为尸体被悬挂起来,血液甚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流向,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正好对应着舞蹈室地板上原本的玫瑰花纹。
“一刀割断颈动脉,失血性休克死亡。”
黎夜川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念教科书,“凶手的手很稳,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看这创缘,整齐光滑,没有试切痕,说明凶手对自己的力量和角度有绝对的自信。”
屿知青凑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仅仅是一次杀戮,更像是一次精准的解剖。
“手法很专业,”
黎夜川继续说道,用镊子夹起那枚在尸体下方找到的证物袋,“凶手要么是医生,要么就是对解剖有着变态痴迷的人。”
屿知青看向证物袋,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沾着血迹的金属片。
“这是什么?”他问。
“手术刀片。”
屿知青看着那枚刀片,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还有别的发现吗?”他问。
黎夜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镊子夹起林晚晴的一只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指尖却有着长期练习舞蹈留下的薄茧。
“她是舞蹈专业的学生,”
黎夜川说,“你看她的脚。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有明显的挤压痕迹,那是长期穿足尖鞋留下的。”
说着,黎夜川轻轻掰开林晚晴紧握的左手。在她的掌心,竟然握着一枚小小的、沾着血迹的金属片。
“这又是什么?”屿知青问。
“也是手术刀片……”
黎夜川用镊子夹起那枚刀片,放在证物袋里,“而且是最新款的进口货,市面上很难买到。凶手在行凶后,故意把刀片留在了死者手里,这是挑衅,还是……某种线索?”
屿知青看着那枚刀片,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还有,”
黎夜川指了指林晚晴紧闭的双眼,“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顺从。屿知青,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被绑架、被杀害的人,怎么可能在死前表现出这种……安详?”
屿知青愣住了。他再次看向林晚晴的脸。确实,那张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痛苦的扭曲,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说……她是自愿的?”屿知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一定是自愿的。”
黎夜川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林晚晴身后,“她可能被催眠了,或者服用了某种致幻剂。你看这里。”
黎夜川掀开林晚晴的衣领。在那白皙的后颈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孔,周围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
“注射痕迹。”
黎夜川的声音变得凝重,“凶手在动手前,给她注射了某种药物。让她在清醒的状态下,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
屿知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仅仅是一起谋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与生理双重控制的虐杀。
“屿知青,”
黎夜川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林晚晴,凌雅思的死,恐怕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人离开。”
就在这时,舞蹈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技术科的小吴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屿队,黎法医……我们在林晚晴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收件人是……是您。”
屿知青猛地转过身:“什么内容?”
小吴咽了口唾沫,念道:“‘谢谢你送我回宿舍,屿警官。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没关系,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请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应得的归宿。——晚晴’”
空气瞬间死寂。
屿知青看着悬挂在半空中的林晚晴,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哭诉着自己害怕的女孩,此刻正以一种如此诡异又凄美的方式,向他告别。
“她早就知道。”
屿知青喃喃自语,“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不一定。”
黎夜川突然开口,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林晚晴膝头的琵琶,“她不是早就知道,她是……在配合。”
黎夜川走上前,轻轻拨动了一下琵琶的琴弦。
“铮——”
一声清脆的琴音在空旷的舞蹈室里回荡,带着一丝诡异的颤音。
“这把琵琶里,有东西。”黎夜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屿知青立刻上前,两人合力将林晚晴的尸体放平。黎夜川拿出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琵琶的共鸣箱。
没有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薄荷与陈年木头的香气。
在共鸣箱的最深处,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和一枚染血的指纹。
黎夜川用镊子夹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用毛笔写就的狂草:
“飞天入梦,血祭敦煌。下一个,轮到谁?”
屿知青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不仅仅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这是一场针对整个城市的挑衅。
“嘟嘟……嘟嘟”屿知青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沈凡拓的,黎夜川看了一眼屿知青,屿知青摆了摆手,就转身去接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屿知青周边氛围逐渐严肃,缓缓才吐出一个字:“查。”
屿知青的声音冷得像冰,“给我查遍全市所有的医院、诊所,还有……所有会弹琵琶的人。我要知道这个‘画皮师’到底是谁!”
黎夜川收起纸条,看着屿知青那张阴沉的脸,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太自责。”
黎夜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不是你的错。凶手是个极度聪明的疯子,他把我们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屿知青转过头,看着黎夜川。在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他竟然看到了一丝担忧。
“我知道。”
屿知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沈凡拓刚才打电话说,这案子十年前就有过,凶手绰号‘画皮师’。如果凌雅思,林晚晴的死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那么下一个受害者……”
他没有说完,但黎夜川已经明白了。
“我会尽快出尸检报告。”黎夜川重新戴上手套,俯下身,开始仔细地检查林晚晴的每一寸皮肤,“任何线索,哪怕是凶手遗漏的一根头发,我也不会放过。”
屿知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沈凡拓的号码:“把十年前那个案子的所有资料都调出来,我要看每一个细节。另外,通知所有辖区,排查近期失踪的、有艺术特长的年轻女性。”
挂断电话,屿知青回头看了一眼。
黎夜川正背对着他,聚精会神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舞蹈室里,屿知青突然觉得,只要有黎夜川在,似乎就没有破不了的案。
“罗刹阎王……”屿知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外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也许,只有这个比凶手还冷酷的阎王,才能镇得住那个变态的画皮师。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薄荷香。
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挑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