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河神 ...
-
风卷着黄沙与河水的气息呼啸而过,末世的荒凉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诗、几声笑、几道坚定的声音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有黄河作证,咱们——必同归!”
“走——”
话音落地,祁连自然地伸手揽住祝疆的腰,将人护在身侧,转身便往车的方向去。
“哈哈哈哈!走!”
方捷克也不服输,一把抱起弘响响,扛在肩上,大步跟上,“目标——祁连山!不到地方不算完!”
弘响响趴在方捷克肩头,小拳头一扬,迎着风小声喊:
“去祁连山——必同归——”
黄河在身后奔腾咆哮,像是为他们送行,又像是为这一路同行作证。
————————
车驶上兰州黄河大桥时,风突然变猛,卷着沙粒打在车窗上。
浑浊的黄河在桥下翻涌,浪头撞着桥墩,发出闷雷似的响。副驾的祝疆也猛地攥紧了腿边的改装短铳:“不对劲,这风不是自然风。”
祁连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嘶哑的咆哮。
后视镜里,黄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扭曲成半人高的影状物,贴着桥面飞速追来——是风蚀畸变体,这片黄河沿岸最常见的低阶异能怪物。
祝疆手掌一翻,橙红火光顺着他手中铁棍一路窜起,整根铁棍瞬间变成烧红的火棍。他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迎着狂风与沙砾,手臂猛地横扫。
“嗤——!”
火焰撞上风沙畸变体,高温瞬间烤干沙影里的水汽,当场被烈焰吞灭,化作一缕焦烟散在风里。
可后面的风蚀怪非但不退,反而越聚越密,利爪刮得铁皮刺耳作响。
“右边!”
方捷克护住怀里的弘响响,厉声提醒。
祁连掌心寒气骤发,淡蓝色冰雾喷吐而出,冻住扑到门边的畸变体。祝疆火棍一递,烈焰与寒冰相撞,脆冰瞬间炸裂。
弘响响趴在方捷克肩头,小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却一点不怕:
“小祝哥哥好厉害!祁大哥加油!”
桥下黄河翻涌,桥上火焰与冰雾交错闪烁。
“老子也来会会!”
方捷克低吼一声,将弘响响稳稳按在座椅角落,扣好简易安全带,随手抄起副驾旁那把改装过的短筒喷子,拉栓上膛一气呵成。
他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迎着劈头盖脸的风沙,对准扑得最凶的几只风蚀畸变体扣下扳机。
“轰——”
霰弹裹挟着特制的□□片炸开,火星四溅,连祁连散出的冰雾都被灼得微微扭曲。
本就怕火的风蚀怪发出一连串尖啸,被打得崩散大半,残沙落地。
祁连方向盘猛打,车身贴着桥面边缘险险避过一道从河面抽上来的水鞭,淡蓝色寒气顺着他指尖狂涌,在车后筑起一道半弧形冰墙,暂时拦下追兵。
可下一秒,桥面猛地一陷。
不是轻微晃动,是整段水泥板骤然下沉半尺,钢筋崩断的脆响混在黄河的闷吼里,刺耳得让人牙酸。
祁连反应最快,手腕一翻,冰棱瞬间在车轮下凝出两道坚硬滑轨,硬生生把快要失控的车身稳住。
“桥要塌了!”
“该死的,真他妈恶心人!”
方捷克死死盯着前方倒塌的路面,在车上限制了他们太多,下车更是不行——桥下全是水脉感染者的气息,脚一沾地就会被拖进浊流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祁连!你尽管开,我和祝疆守着!今天就算桥全塌了,咱们也得一起过去!”
祁连没说话,额角渗出细汗,冰系异能全力催动。车轮下的冰棱滑轨不断向前延伸,一截接一截,在悬空断裂的桥面上,铺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冰路。车身还在摇晃,桥面也还在崩落。
“有新祭品来了吗?好大的阵仗……”一声慵懒又阴冷的女声,突然从漫天黄沙与滚滚黄河声里钻出来,轻飘飘落进车里。
不是风,不是水声,是直接钻进耳朵里的声音。
祁连脸色一寒,冰棱滑轨险些不稳。
祝疆手中火焰猛地一窜,警惕地扫向桥面两侧、桥墩上下,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方捷克骂了一声,把弘响响护得更紧:“谁?!藏头露尾的东西!”
女人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水汽与黄沙的沙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别急着动怒……你们闯我的桥,扰我的河,还问我是谁?”
桥下翻涌的黄河水骤然一滞。
下一秒,无数水线从桥墩里渗出,扭曲、缠绕、聚成人形——一个浑身裹着浊黄水纱的女人,赤足站在浪尖,发丝是流动的泥水,正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呦——还是几个俊俏娃娃,和以前的童女娃可不一样。”
桥守垂眸看着他们,泥水凝成的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远的苍凉,又裹着刺骨的疯癫。
“一个个细皮嫩肉……真像当年,被绑在祭台上、扔进黄河里的小丫头。”
祁连方向盘猛地一顿,冰棱都颤了一瞬。
祝疆的火焰也微微一滞,几人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根本不是天生的畸变体。
她曾经是人。
“那个时候啊,这黄河一发怒,就要献活祭。”
女人轻声笑着,笑声却比哭还刺耳,赤足在浪尖一点,水柱在她周身盘旋,像无数条捆人的绳索。
“村长、族长、道士……都说要童女,要干净的姑娘,沉进河里,河神才息怒。”
她抬手起双手,指尖划过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早已被水流磨平的痕迹。
“我就是最后一个。
被捆住手脚,嘴里塞着布,眼睁睁看着人把我抬上木筏,推进黄河里……”
桥下的浪猛地咆哮起来,像是在呼应那段被淹死的记忆。
桥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整座桥都在往下沉。
“他们说,女孩生来就是献给黄河的祭品。
后来我们的怨灵被辐射啃成了这副样子——成了他们最怕的河神、桥灵、水怪。”
“真讽刺啊……”
女人猛地抬眼,暗金色竖瞳里翻涌着百年的怨毒与疯狂:
“既然当年那么喜欢把女孩往河里扔,那现在,也让你们男娃娃体验体验这黄河水的滋味?”
她掌心一翻,整段河面轰然掀起。
浑浊的巨浪化作一只巨掌,从桥下猛拍而上,带着沉尸百年的阴冷气息,直压车顶!
“护住响响!”
祁连冰异瞬间爆发,淡蓝色寒气自车身四周狂涌而出,在头顶凝成一面厚重冰盾。
“砰——!”
巨浪砸落,冰纹瞬间蔓延开裂,寒气与河水剧烈冲撞,白雾蒸腾。
祝疆纵身贴到车窗边,火焰顺着风势卷成一道火帘,疯狂灼烧着缠上来的水绳。
水火相激,刺耳的嘶鸣响彻桥面。
他迎着狂风,对着浪尖上的女人吼出声:“他们对你做的恶,是他们的罪!别让邪恶,代替你活下去!”
“你懂什么……我早就不是人了……”
她声音发颤,尖啸里藏着哭腔,抬手就要再次掀起巨浪。
可弘响响轻轻的一句话,先一步砸在她心上。
“你不是怪物……你是被丢下的姐姐。”
祁连抓住这刹那空隙,冰轨轰然前推,引擎嘶吼着冲开最后一段生路。
祝疆的火帘不减,却不再狠厉逼人,只化作一道温暖的火墙,护住整车人,也隔开了绝望。桥守僵在原地,巨浪在她头顶悬而不落。
黄河在脚下咆哮,像是替她哭,又像是替她吼。
许久,她猛地一挥袖,巨浪轰然倒卷而回,狠狠砸回河面。
“滚——!”
她背过身,泥水长发遮住整张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再回来……我真会把你们沉河!”
祝疆却在这一刻,指尖微微一引,一缕温和、不灼人的暖火悄然飞出,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轻轻落在女人手腕上。
那里,缠绕着几道早已发黑、像是当年捆缚活祭的铁链残影——百年过去,哪怕成了桥守,她依旧没挣脱那道枷锁。
火焰极轻地舔过那道无形锁链。
没有痛呼,没有炸裂,只有一声细不可闻的崩裂声。
那道捆了她百年、从人世带到末世的枷锁,悄无声息,断了。
女人浑身猛地一僵。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水流组成的手指,第一次不再是利爪,不再是凶器,只是一双曾经被人狠狠抛弃过的手。
祁连没有回头,油门踩到底,车子如箭般冲过最后一截断桥。
方捷克紧紧护着弘响响,一句话都没多说。
弘响响趴在窗边,轻轻朝那个孤独的背影挥了挥手。
祝疆最后望了一眼浪尖上的身影,火焰缓缓收回,只留下一句轻得像风的话:“你自由了,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再被过去困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群女娃娃不坏……
车子冲上对岸,将大桥、黄河、与那些痛苦百年的灵魂,一同留在身后。
弘响响揉着眼睛,小脸蛋贴在玻璃上,朝远方挥手:“姐姐再见……要好好的。”
风卷黄沙,黄河咆哮。
这一次,那咆哮里不再是怨毒与疯狂,
而是积压百年的恸哭,终于有了出口。
车子里,四人没了往日对抗怪物时的紧绷与狠厉,只剩下一片沉缓的安静。
祝疆靠在椅背上,指尖残留着一丝火焰的余温,眼前反复浮现的,不是桥守狰狞的模样,而是那个百年前被绑在祭台上、无助发抖的小姑娘。
祁连握着方向盘,神情也比平时柔和许多,冰系异能带来的冷意淡了不少。
方捷克也没再骂骂咧咧,只是安静地护着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弘响响,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有人因为死里逃生而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