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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愚人节溺水 愚 ...

  •   四月的冷雨裹着湿泥味砸下来,密如针脚的雨丝斜斜割过天际,将整片人工湖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警戒线是冰冷的明黄色,像一道生硬的分割线,把湖岸的石板路与围观人群隔成两个世界。线外的议论声像受潮的棉絮,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却裹着几分轻佻的玩味——有人揣测是情杀,有人念叨着“穿汉服投湖”的怪异,细碎的话语混着雨声滚落在地,又被新的议论覆盖。风卷着雨珠打在围观者的伞面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警戒线内的区域愈发寂静,只剩雨落湖面的簌簌声,和偶尔镊子碰撞石板的轻响。
      只见藏蓝色的身影蹲在湖岸的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狼狈的雨景里透着不容侵犯的规整。蓝色手术帽边缘紧紧贴合额头,将所有发丝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雨水顺着额角滑落,在眉骨处凝聚成珠,又顺着锋利如刃的眉形缓缓下坠,砸在医用口罩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冷白的脸,只余下一双眼,瞳仁沉如寒潭,此刻正牢牢锁在身前的尸体上,连雨珠溅进眼角都未曾眨眼。
      她的手套是新换的乳胶白,在暗沉的雨色里透着几分刺眼的干净,捏着一把银亮的镊子,正一点点拨开尸体身上发胀的月白汉服广袖。那布料本是轻薄的乔其纱,经湖水长时间浸泡,早已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黏在浮肿发白的肢体上,每拨动一下,都能听见布料与皮肤粘连又分离的细微声响,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微沉,镊子的尖端精准避开布料边缘可能残留痕迹的纤维,动作利落得不带丝毫犹豫,仿佛眼前不是一具浮肿的尸体,只是一件需要细致拆解的证物。几缕偶然被溅起的越过警戒线,溅在她的隔离衣肩头,晕开深色的泥点,她浑然不觉,目光像钉在尸表特征上的钉子,一寸寸排查着异常痕迹,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细节都未曾留意。
      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负责记录的法医正半蹲在便携折叠凳上,笔尖在防水记录本上飞快滑动,墨水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嘈杂的雨声与议论声里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锐度。他刻意放轻了呼吸,目光偶尔扫过身前的身影,又迅速落回本子上,不敢有半分打扰——他太清楚这位搭档的性子,一旦沉进工作里,周遭的一切便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非工作人员,退到线外。”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湖里捞出来,没抬头,没停顿,甚至没分给身后人一个眼神。手指还在尸体下颌处轻轻按压,语气里的警告不带任何转圜余地,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四月,气温12.6℃,这时间穿汉服投湖?COS屈原?”敏锐的感官警觉到身后有清苦的艾绒气息飘过来,混着雨水的湿冷,格外突兀。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竟越过她的肩头,指尖要触到尸体上臂的肱二头肌。
      她猛地抬头,眼睛眯起,瞳仁锐利如解剖刀。身体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起身,却周身散发出极强的威慑力,仿佛一头被惊扰的猛兽,随时可能发起攻击。“我说,禁止触碰。”语气里的寒意更甚,带着压抑的怒火。而来人似乎并未察觉这份不悦,白衬衫的肩头沾着几处明显的泥点,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声音却带着股不合时宜的认真。“林苘,市中医院的。”男人收回手,指尖在身侧微捻,“尸僵初起不到两小时,肌脉不均,死者生前使用过药物,而且有肾衰、肝郁情况,绝非单纯溺水。”赵莘的眉峰拧得更紧,心底的不耐翻涌成浪。这林苘怎么进来的呢?没有函件的话,按规定不能进。
      但林苘不是头一次了,这人是个奇怪的中医,因为读书时太过较真,每个病案都要抠到极致,反复验证药理与病症的关联,硬生生留级两年,读了七年才毕业,如今在门诊坐诊,却总爱往各类现场跑,美其名曰“观病理之实,补辨证之缺”实则屡屡破坏现场规矩,好几次都被执勤民警挡在门外,却总有办法钻空子。
      她自然不知道,林苘一到现场立马和民警交涉“警官,麻烦通融一下,我知道规矩,张警官说函件已经在派人送过来的路上了,他让我先到,你现在打他的电话就能确认 —— 他的手机号是 13xxxxxxxxx,你们内部通讯录肯定能查到。而且我有执业证,随时可以给你看。”说话时,他刻意侧过身,让民警看到自己随身背着的药箱,指向死者被打捞上来时,绑在小腿处的那袋熬好的中药,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专业诉求,“这袋药很关键,可能关系到死者的真正死因,耽误不得。”
      民警看了一眼现场方向确实病人腿上绑了一大袋熬好的中药,果断拿出手机,翻出内部通讯录里的张警官号码拨过去,开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张警官的声音:“是林医生到了吗?警官麻烦放行,他就负责看那包中药,看完马上带出来,全程有人陪同!”核实后,民警快速登记林苘的信息,又喊来一名年轻警员:“你带林医生进去,全程跟着,不许他碰任何其他物证”就这么着,林苘凭着一张尚未送达的函件和张警官的口头许可,混进了这片禁止外人踏入的核心区域。
      “赵莘,法医,这里是凶案现场,不是中医馆。”眉峰拧起,镊子“咔哒”一声合上,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雨里格外突兀。她侧身挡住尸体,刻意拉开距离,乳胶手套蹭过石板的声音都透着冷漠,“尸体不会有脉搏,也不需要开方。你说的所有,在解剖结果出来前,都是空谈。”
      她的目光扫过林苘的脸,快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没带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专业排斥。雨珠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都没眨,毫不在意,重新低下头时,已经完全忽略了身旁的人,仿佛林苘只是一截碍事的枯木。
      林苘没走,也没再伸手,只是站在雨里,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壳裹着,把所有无关的人和事,都隔绝在警戒线外,也隔绝在她的世界外。
      雨势渐渐大了些,远处传来转运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雨幕的阻隔,在空旷的湖岸显得格外清晰。赵莘率先起身,整理工具时动作干脆,手套摘下来,随手扔进物证袋,指尖没碰林苘递过来的任何东西,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径直朝着转运车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冷,雨幕里,像一道无法靠近的影子。
      转运车的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溅起半人高的泥花,混着冰冷的雨珠砸在警戒线的塑料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又重重落下,在地面溅起更多的水渍。林苘望着赵莘钻进车厢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方才捻过药渣的涩感——那袋绑在死者腿上的中药被雨水泡得发胀,粗布药包早已湿透,褐色的药汁顺着布纹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带着浓郁的草木清苦味。
      “林医生,张警官的函件到了。”年轻警员举着一份折叠的公文跑过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警号,“关于这包药需要记录一下您的专业意见”
      林苘接过函件,随意扫了一眼,便折叠好塞进衬衫内袋,再次拿起药包,入手沉坠,药香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清苦中带着一丝微涩的草木味。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黏在布面上的泥点,指尖隔着粗布摩挲药渣的形状,另一只手从白衬衫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质药碟——那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物件,边角早已被磨得光滑,碟底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苘”字,是他毕业后自己刻上去的,用来盛放零散药渣或药材样本。他用镊子捻起几缕渗出的药渣,置于碟中。雨幕渐沉,光线愈发昏暗,年轻警员识趣地递过手电筒,光束稳稳地落在瓷碟上,将每一粒药渣都照得清晰可见。
      林苘的目光专注而锐利,拨动着药渣,详细辨认“车前子、栀子...”他逐一拂过药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泽泻、黄芩、生地黄,还有这药渣里数量充足的甘草”
      警员在一旁飞快记录,闻言抬头:“这药是治什么的?和死者的死因有关吗?”
      “应该是龙胆泻肝汤,医典载其能清利肝胆湿热、疏肝理气,对应湿热肝郁之证。”林苘的目光落在碟中一粒细小的、呈圆柱形的药渣上,那药渣颜色偏暗绿,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微的纵皱纹。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刀刃锋利,轻轻将那粒药渣切开,断面发黄,中心有细小的髓部。“没错,是龙胆草,这整袋药里根段太多了,被雨水泡胀后形态模糊,刚不太好辨认”他捏起那粒药渣,稍加思索,“鉴定意见写湿热疝气吧,年纪轻轻咋就用这药。”
      “疝气是啥?”年轻警员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紧皱起,对于中医术语显然毫无概念。
      “病字头一个山”林苘的声音沉了几分,雨丝打湿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专注,他用指尖在石板上轻轻画了个“疝”字,耐心解释,“简单说,湿热疝气就是你小肚子和下边那一块儿,因为 “湿气” 和 “热气” 堵在那儿排不出去,导致又红又肿、又热又痛的情况”
      他抬眼望向转运车离去的方向,雨幕早已模糊了车影,只剩隐约的鸣笛声在雨里消散。“死者生前有肾衰症状,恐怕是用了禁药”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瓷碟边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是医者给药失误,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警员听得眉头紧锁,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刚要开口追问更多细节,就见林苘已经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瓷碟收好,放进药箱的专用夹层里,又将那袋中药拎在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立刻对这包药进行马兜铃酸成分核验,另外,死者的生平信息、近期就诊记录,都需要查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愚人节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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