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潮声里的重逢 ...
-
九月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漫过临海城市的钢筋森林。
清晨七点,“逾白建筑设计事务所”的落地窗前,江逾白刚结束一夜的图纸修改。
他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薄荷烟,指节泛着冷白的光,目光落在楼下环岛路早高峰的车流里。
助理小陈敲门进来时,闻到的只有空气净化器里淡淡的雪松味,没有烟味。
江逾白的烟瘾极重,却从不在办公室抽烟,只在失眠的深夜,站在顶层天台,一根接一根地烧到天蒙蒙亮。
“江总,这是今天的项目资料,还有合作方发来的摄影师简历,您过目。”小陈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偷偷抬眼扫了下老板的脸色。
江逾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他的目光扫过简历首页,在“沈星辞”三个字上顿了半秒,像是被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没什么温度:“合作方选的人?”
“是,对方说沈老师是业内拍建筑最有氛围感的摄影师,尤其是拍临海项目,出片率特别高。”小陈补充道,“而且他刚回国,档期刚好空出来。”
江逾白“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历的边缘。
七年了,这个名字他以为自己已经烂在心底,却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被轻飘飘地拎了出来。
高中时的沈星辞,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旧帆布包,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他会在江逾白被亲戚骂“白眼狼”的时候,拉着他逃到天台,从包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塞进他的嘴里:“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那是江逾白灰暗青春里唯一的甜。
后来高考结束,沈星辞突然和他大吵一架,说“江逾白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冰冰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然后连夜跟着家人去了国外。
江逾白站在机场的玻璃墙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手里攥着的录取通知书,被汗湿了边角。
他以为是自己的冷漠推开了沈星辞,却不知道沈星辞的行李箱里,装着医生的诊断书——先天性心脏病,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三十年。
沈星辞怕自己成为他的负担,怕他的人生被自己的病拖入黑暗,才用最狠的话,把他推得远远的。
七年里,江逾白拼了命地往上爬,从美院的穷学生,变成业内顶尖的设计师。
他把沈星辞喜欢的满天星,种满了工作室的露台;把沈星辞拍过的风景照,藏在办公室的抽屉最底层;把沈星辞说过的“以后我们一起设计一座临海的房子”,当成了毕生的目标。
现在,目标就在眼前。
他设计的“潮汐美术馆”即将竣工,合作方找的摄影师,竟然是沈星辞。
江逾白把简历扔回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让他下午三点过来,我亲自和他谈。”
小陈愣了一下,江总向来不亲自对接合作方的执行人员,这次竟然破例了。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声“好”,转身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逾白一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潮水一波波拍打着礁石,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混乱又汹涌。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七年,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算了,等下午见面再说。
下午两点五十分,沈星辞背着巨大的摄影包,站在“逾白建筑设计事务所”的楼下。
初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看起来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些成熟的柔和。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塞进嘴里。
药味很苦,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这七年,他在国外辗转了好几个国家,一边治病,一边拍照。
他拍过冰岛的极光,拍过摩洛哥的沙漠,拍过日本的樱花,却始终没敢回国。
直到上个月,医生告诉他,他的心脏已经开始衰竭,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
沈星辞想,在离开之前,他总要回来看看。看看这座城市,看看江逾白。
他没想到,合作方给他的第一个项目,竟然是江逾白设计的美术馆。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层,沈星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事务所的大门。
前台小姐笑着迎上来:“请问是沈老师吗?江总在办公室等您。”
沈星辞点了点头,跟着前台穿过开放式办公区。
年轻的设计师们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办公室的方向,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那是江逾白的目光。
七年未见,他变得更加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像一尊精致又冰冷的雕塑。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衬得他的眉眼更加锐利,只是眼下的疲惫,还是出卖了他。
沈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了手里的相机背带,走到办公桌前:“江总,您好,我是沈星辞。”
江逾白抬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沈星辞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是啊,好久不见。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合作。”
“我也没想到。”江逾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坐吧。”
沈星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摄影包放在脚边。
他注意到,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插着一支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的钢笔;窗外的露台上,种着他最喜欢的满天星;抽屉的缝隙里,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那是他高二时拍的,环岛路的日落。
原来,他也没有忘记。
江逾白把项目资料推到他面前:“这是潮汐美术馆的设计图和拍摄要求,你先看看。”
沈星辞接过资料,低头翻看。
他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的线条,能感受到江逾白的设计里,藏着的温柔。
这座美术馆临海而建,外立面用了大量的弧形玻璃,像一片被潮水托起的贝壳。
顶层的天台,设计成了观景台,和他们高中时看星星的天台,几乎一模一样。
“设计得很漂亮。”沈星辞由衷地说。
江逾白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想起高中时,沈星辞也是这样,低头看着课本,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颤动。
“你喜欢就好。”江逾白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沈星辞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资料:“拍摄周期大概需要多久?我这边的档期……”
“你说了算。”江逾白打断他,“我给你配最好的助理,需要什么设备都可以提。”
沈星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江逾白的眼神很深,像深海里的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他赶紧移开视线,咳嗽了一声:“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可以……”
“听话。”
这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星辞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想起高中时,江逾白也是这样,在他生病的时候,把药塞进他手里,说“听话,吃药”。
七年了,他还是这么霸道。
“好吧。”沈星辞妥协了,“那我先去美术馆看看现场,明天开始拍摄。”
“我陪你去。”江逾白站起身,拿起外套。
沈星辞愣了一下:“不用了吧,您这么忙……”
“我是项目负责人,现场有些细节需要和你对接。”江逾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星辞只好跟着他下楼。
潮汐美术馆坐落在环岛路的尽头,三面环海。
下午的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外立面,在地面上投下波光粼粼的光影。
江逾白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像这座建筑的守护者。
他指着外立面的弧形玻璃:“这里的角度经过计算,日落时,阳光会在玻璃上折射出彩虹的颜色。”
沈星辞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我明白了,拍摄时会重点捕捉这个画面。”
江逾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记得高中时,沈星辞也是这样,拿着一台旧胶卷相机,蹲在操场的角落,拍天上的云。
“你这些年,拍了很多照片?”江逾白问。
“嗯,去了很多地方。”沈星辞的手指划过相机的屏幕,“拍了些风景,也拍了些人。”
“为什么回国?”
沈星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想回来看看。”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能看出沈星辞在隐瞒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回来就好。”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沈星辞的心脏又开始不舒服,他扶着栏杆,弯腰咳嗽起来。
江逾白立刻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没事,有点呛风。”沈星辞直起身,脸色有些苍白。
江逾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碰到沈星辞的额头,温度有些高:“你发烧了?”
“可能吧,昨晚没睡好。”沈星辞避开他的手,“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外套上带着雪松和薄荷的味道,是沈星辞熟悉的气息。
“别硬撑。”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心。
沈星辞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点了点头,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海面。
沈星辞举起相机,对着落日按下快门。
江逾白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欢迎回来,沈星辞。
不管你当年为什么离开,不管你现在有什么苦衷,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晚上七点,江逾白把沈星辞送回酒店。
下车时,沈星辞把外套递给他:“谢谢江总,外套还给你。”
江逾白没有接:“穿着吧,晚上风大。”
“可是……”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去吃早餐。”江逾白打断他,“早点休息,别熬夜。”
说完,他发动汽车,汇入车流。
沈星辞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摸了摸身上的外套,还带着江逾白的体温。
回到房间,他把外套挂在衣柜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
手机响了,是发小林晚打来的。
“星星,今天和江逾白见面了?”林晚的声音,带着担心。
“嗯。”沈星辞靠在墙上,“他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却又很会照顾人。”
“你没告诉他你的病情吧?”
“没有。”沈星辞叹了口气,“说了又能怎么样?只会让他难过。”
“可是星星,你只有一年的时间了,你难道不想和他……”
“不想。”沈星辞打断她,“林晚,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把他推开了。他应该有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我拖入黑暗。”
“可是你爱他啊!”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爱了他七年,难道就不想告诉他吗?”
沈星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爱又怎么样?我给不了他未来,只能给他带来痛苦。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沈星辞想起江逾白今天说的“回来就好”,想起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想起他看着自己时,眼里的温柔。
他知道,这一次重逢,注定是一场劫。
但他还是想,再靠近一点,再温暖一点。哪怕只有一年的时间,哪怕最终还是要离别。
至少,在离开之前,他可以再看看他的脸,再听听他的声音,再感受一次,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