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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庄疗伤 一、静室七 ...

  •   一、静室七日
      马车驶出朔方北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车厢内铺了厚厚的软垫,沈青璃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狐裘,依然昏迷不醒。萧沉砚坐在她身旁,一只手始终搭在她腕间,以内力护住她心脉。孙大夫坐在对面,药箱放在膝上,神色凝重。
      车外是二十名亲兵护卫,赵擎亲自带队。老七驾车,马蹄包裹了厚布,行进时几乎无声。
      “王爷,”孙大夫低声开口,“山庄已经布置妥当,按您的吩咐,方圆五里都有暗哨。但治疗期间不能受任何打扰,否则……”
      “我明白。”萧沉砚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沈青璃的脸,“七日。无论发生什么,天塌下来也要等这七日过去。”
      孙大夫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行进,沿着山道蜿蜒而上。约莫一个时辰后,抵达一处隐蔽的山庄。山庄建于半山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易守难攻。这里是赵擎早年置办的私产,连朝廷都不知道。
      众人下车,萧沉砚抱着沈青璃走进山庄主屋。屋内已经按孙大夫的要求布置好: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正中摆放两个蒲团,四周点燃十二盏油灯,按十二时辰方位排列。墙上挂着静心宁神的草药香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王爷,请将姑娘放在左边蒲团上。”孙大夫指示。
      萧沉砚依言照做,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易碎的瓷器。沈青璃依旧昏迷,呼吸微弱,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灰,那是寒毒深入骨髓的征兆。
      孙大夫打开药箱,取出十八根金针、九根银针,还有数个玉瓶:“治疗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用金针封住姑娘奇经八脉,防止寒毒继续扩散。第二阶段,王爷以内力为引,将寒毒从姑娘体内吸出,导入自己体内。第三阶段,姑娘的阳力会自发反扑,此时需王爷引导这股阳力,在两人体内循环三十六周天,完成阴阳调和。”
      他说得简单,但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开始吧。”萧沉砚在右边蒲团盘膝坐下。
      孙大夫先为沈青璃施针。十八根金针依次刺入她头顶百会、胸前膻中、腹下关元等要穴,每一针落下,沈青璃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当最后一根针扎入脚底涌泉时,她忽然轻哼一声,睫毛颤动,似要醒来,但最终还是没有睁开眼。
      “姑娘的意识在抵抗。”孙大夫擦去额头汗水,“这是好事,说明她的求生意志很强。王爷,可以开始了。”
      萧沉砚伸出双手,与沈青璃的双手相抵。掌心相对时,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手中传来,那是寒毒的本源。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内力,缓缓注入她体内。
      内力如暖流,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冻结的血液开始融化,僵硬的肌肉渐渐松弛。但寒毒也在反抗——它们像有生命的毒蛇,缠绕在经脉上,不肯离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
      萧沉砚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内力正在急速消耗,而寒毒却源源不绝地从沈青璃体内涌出,通过两人的手掌,侵入他的身体。
      这是以命换命的疗法。
      “王爷,坚持住。”孙大夫在一旁观察两人面色,不时调整油灯的方位,“寒毒已经开始松动,再有一刻钟,就能全部引出。”
      一刻钟,平时很短,此刻却漫长如年。
      萧沉砚感到自己的经脉开始冻结,呼吸变得困难,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内力输出——必须一口气将寒毒全部吸出,否则残留在她体内的毒根,会再次复发。
      终于,在某一刻,沈青璃身体剧烈一震,一股黑色的寒气从她七窍中喷出,在空中凝结成霜花,簌簌落下。与此同时,她颈间的胎记骤然亮起赤金色的光芒,一股炽热的力量从那里爆发,顺着经脉奔腾而出。
      “就是现在!”孙大夫急喝,“引导阳力!”
      萧沉砚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运转残存的内力,引导那股炽热的阳力进入自己体内,与刚刚吸入的寒毒正面相撞。
      冰与火在他经脉中交战。
      那种痛苦无法形容——一边是焚烧五脏六腑的灼热,一边是冻结血液骨髓的寒冷。萧沉砚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鲜血,但双手始终没有离开沈青璃的手。
      不能停。停了,两人都会死。
      他闭上眼,默念心法,强行将两股力量融合、引导,在两人体内循环。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每循环一周,痛苦就减轻一分,两人的气息就融合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三十六周天完成时,萧沉砚感到体内那股撕裂般的痛苦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平衡——寒与热不再冲突,而是像阴阳鱼般和谐共处,在他丹田处缓缓旋转。
      他睁开眼,看到沈青璃也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雨后的天空,只是还有些茫然。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萧沉砚?”
      “嗯。”他应了一声,想笑,却牵动了伤势,咳出一口血。
      沈青璃脸色一变,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她低头,看到两人依然相抵的手掌,看到地上散落的金针,看到周围诡异的布置,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她声音发颤,“你把我体内的寒毒……吸走了?”
      萧沉砚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手,身体晃了晃,几乎倒下。孙大夫连忙扶住他:“王爷!您怎么样?”
      “死不了。”萧沉砚抹去嘴角血迹,看向沈青璃,“感觉如何?”
      沈青璃试着运转内力,惊喜地发现,不仅寒毒消失了,连“龙渊心经”的力量都增强了许多。那股阳力在她体内流转,温暖而强大,像初升的太阳。
      “我……我好了。”她难以置信,“你呢?你的寒毒……”
      “暂时压制了。”萧沉砚说得轻描淡写,“你体内的阳力与我体内的寒气达成了平衡,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发作。”
      沈青璃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萧沉砚在隐瞒什么。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气息也不稳,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声音很低,“我说过,你不欠我什么。”
      萧沉砚沉默片刻,道:“你救我在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萧沉砚看着她,“你能为我放血,我不能为你疗伤?沈青璃,这世上没有只准你救人不准人救你的道理。”
      他说得理直气壮,沈青璃反而说不出话来。
      孙大夫适时插话:“王爷,姑娘,治疗还未完全结束。接下来七日,两位需要在此静养,每日运功调息,巩固疗效。期间不能动用内力,不能情绪激动,更不能与人动手。”
      “七日?”沈青璃皱眉,“朔方那边……”
      “天塌下来也得等七日。”萧沉砚重复之前的话,“赵擎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沈青璃还想说什么,但一阵眩晕袭来,她又昏睡过去。
      萧沉砚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对孙大夫说:“她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姑娘体质特殊,恢复会比常人快。大概三日就能下地行走,五日能恢复部分内力,七日可基本痊愈。”孙大夫顿了顿,“但王爷您……寒毒虽暂时平衡,但隐患仍在。且您内力损耗过巨,没有三个月静养,很难恢复到巅峰状态。”
      “无妨。”萧沉砚淡淡道,“能撑到楼兰之行就行。”
      “王爷真要去楼兰?”
      “必须去。”萧沉砚看向窗外,“楼兰王在等一个答案,我也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萧沉砚没有回答。
      二、山间夜话
      接下来的三日,沈青璃在昏睡与清醒间交替。
      每次醒来,她都能看到萧沉砚坐在不远处——有时在运功调息,有时在看地图,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他很少说话,但总会在她醒来时,递过温水或汤药。
      山庄很静,静得能听到山风拂过松林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这里与朔方城的紧张喧嚣截然不同,仿佛另一个世界。
      第三日傍晚,沈青璃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落的夕阳。萧沉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粥:“孙大夫说,今晚可以吃些流食。”
      粥熬得很烂,里面加了药材,味道有些苦。沈青璃小口吃着,忽然问:“我们在这里,外面怎么样了?”
      “赵擎来信,汗血马已交接完毕,阿史德三日后启程回楼兰。”萧沉砚在她床边坐下,“周谨还在查案,但进展缓慢。北狄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北狄可汗派了密使到朔方,要求见赵擎。”萧沉砚语气平静,“他们提出一个交易——只要朔方不插手北狄西进,他们愿意每年进贡三千匹战马、五万张羊皮。”
      沈青璃放下粥碗:“条件很优厚。”
      “所以赵擎动摇了。”萧沉砚看着她,“朝中也有人主张接受。毕竟,北狄打的是西域小国,不是中原。”
      “但你知道不能接受。”
      “是。”萧沉砚点头,“北狄一旦吞并西域,实力会暴涨。到时候再掉头东进,朔方就守不住了。唇亡齿寒的道理,赵擎懂,但他有他的难处——朝廷不会同意主动出兵,军费粮草都是问题。”
      沈青璃沉默片刻:“所以你才要去楼兰。”
      “楼兰是西域门户,若能结成联盟,就能将北狄挡在西域之外。”萧沉砚道,“但楼兰王也在观望,看朔方有没有这个实力,值不值得他冒险。”
      “所以你打算怎么证明?”
      萧沉砚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信:“这是莫玄机在楼兰的据点分布图。阿史德来时,我的人从他随从身上搜到的。有了这个,楼兰王就没有理由拒绝合作——清除内奸,巩固王权,他需要外力帮助。”
      沈青璃接过密信,仔细查看。地图上标出了七个据点,有商行、有客栈、甚至还有一个寺庙。每个据点都注明了负责人、兵力、以及可能的密道。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她惊讶。
      “从阿史那死的那天就开始查了。”萧沉砚道,“莫玄机在楼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楼兰王早就想拔除这颗钉子,但忌惮天机阁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我们替他动手,他求之不得。”
      “可这样会彻底激怒莫玄机。”
      “早就激怒了。”萧沉砚冷笑,“从他派人杀阿史那、在汗血马上做手脚开始,就已经是宣战。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沈青璃从未见过的杀意。那不是战场上的凛然杀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恨意。
      “你恨他。”沈青璃轻声说,“不只是因为他害了我母亲。”
      萧沉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二十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兄长——也就是先帝,曾经秘密召见过莫玄机。那时莫玄机还是天机阁的执事,他向我兄长献上一个‘天机策’,说能保大雍国运百年。”
      “什么策?”
      “以皇室血脉为祭,开启‘龙脉大阵’。”萧沉砚一字一句道,“他说,大雍龙脉受损,需以纯正的皇室血脉献祭,才能修复。而当时,最合适的祭品……就是你母亲。”
      沈青璃浑身一震。
      “我兄长当然拒绝。他爱你母亲至深,怎么可能用她的命去换什么国运?”萧沉砚握紧拳头,“但莫玄机没有死心。他暗中联络皇后,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告诉她:只要除掉林素衣和她腹中的孩子,她的儿子就能稳坐皇位。”
      “所以……”
      “所以皇后下了毒。”萧沉砚眼中满是痛楚,“你母亲武功高强,寻常毒药奈何不了她。但莫玄机给了皇后一种奇毒——‘蚀心散’,无色无味,专门针对修炼‘龙渊心经’的人。你母亲中毒后,武功尽失,身体日渐衰弱。先帝倾尽天下名医,也只能延缓毒性发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出生那日,你母亲拼尽最后内力,将毕生修为传给了你。这也是为什么,你的‘龙渊心经’天赋如此之高。而她……传功之后,油尽灯枯,没撑过三天。”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青璃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被褥。她早就猜到母亲的死因不简单,但亲耳听到真相,还是觉得心口像被撕裂般疼痛。
      “那莫玄机为什么还要找我?”她问,声音有些哑,“母亲已经死了,我也不是皇子,对他还有什么用?”
      “因为‘龙渊心经’的终极秘密。”萧沉砚看着她,“传说,将这门心法修炼到最高境界的人,可以‘窥天机,改天命’。莫玄机穷尽一生,也无法突破最后一重。而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全部修为,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想让我帮他突破?”
      “不完全是。”萧沉砚摇头,“他想……吞噬你。”
      沈青璃瞳孔一缩。
      “天机阁有一门禁术,可以夺取他人的修为和血脉天赋。”萧沉砚沉声道,“但施展此术需要对方自愿,或者……在对方意识最薄弱的时候。莫玄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你觉醒,等你强大,然后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夺走你的一切。”
      难怪。难怪他要费尽心机接近青辞,难怪他要搅乱北境——他要创造一个乱世,让沈青璃无处可去,只能投靠他;或者,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所以,”沈青璃缓缓抬头,眼中已无泪意,只有冰冷的清明,“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
      “是。”萧沉砚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剪除他的羽翼。楼兰是他的重要据点,拔掉这颗钉子,能削弱他三成势力。”
      沈青璃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冲动行事?”
      “怕。”萧沉砚坦然,“但更怕你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被人算计。青璃,我说过要教你在这乱世中活下去,那就要教你认清敌人、认清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还有四天。四天后,我们去楼兰。这一路不会太平,莫玄机的人一定会阻拦。你要做好准备。”
      “我会的。”沈青璃也下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渐暗的夜色,“但去楼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她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亮如星辰,“别说什么报恩,也别说什么责任。我要听真话。”
      萧沉砚也转头看她。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许久,他缓缓开口:“因为二十年前,我答应过你母亲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需要帮助,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萧沉砚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个承诺,我守了二十年。现在,我还在守。”
      沈青璃看着他,忽然笑了:“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没什么。”沈青璃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只是觉得,你这人有时候太实诚,连说谎都不会。”
      萧沉砚一怔,没明白她的意思。
      但沈青璃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站着,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暖的力量——那是他的内力,与她的血脉交融后的产物。
      有些话,不需要说破。
      有些情,心照不宣就好。
      夜色渐深,山庄亮起灯火。
      而在百里之外的朔方城,一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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