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毒马疑云 午时,朔方 ...
-
午时,朔方城北校场。
三百匹汗血马如赤色浪潮般铺满半个校场,每一匹都神骏非凡,枣红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鬃毛如焰,四蹄踏地时带着雷霆之势。马群不安地嘶鸣,喷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草料混合的浓烈气味。
赵擎站在点将台上,手按刀柄,眉头紧锁。身旁站着周谨、萧沉砚和沈青璃,四人目光都落在那片赤色马群上,却各怀心思。
“马是好马。”周谨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阿史那死得蹊跷,这马……怕是也不干净。”
萧沉砚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盯着马群最外围几匹略显焦躁的公马,忽然道:“牵那匹、那匹、还有那匹过来。”
士兵依言牵来三匹马。萧沉砚上前,伸手抚摸马颈,手指在马耳后、鬃毛根部细细探查。突然,他手指一顿,在马鬃根部摸到一处微小的凸起。
“拿刀来。”
老七递上匕首。萧沉砚小心地割开那处皮毛——皮下赫然埋着一枚黑色细针,针尾没入肉中,只露出米粒大的黑点。
“这是……”
“毒针。”萧沉砚沉声道,“针上淬的是‘惊魂散’,马匹中毒后会逐渐暴躁,三日后发作,见人就撞,不死不休。”
赵擎脸色大变:“三百匹马里都有?”
“未必。”萧沉砚起身,“但只要有十匹发作,就足以冲垮马群,踩死踩伤无数。到时候校场就是修罗场。”
周谨眼中闪过寒光:“好毒的计策。若我们在交接时马匹发狂,死伤的是朔方军民,失信的是朝廷。楼兰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撕毁协议,甚至反咬我们虐待马匹,挑起战端。”
“不止。”沈青璃忽然开口,她一直静静观察马群,“你们看,马群躁动是有规律的——外围的几匹最不安,越往里越平静。下毒的人不敢惊动所有马,只能从外围下手。而且……”
她指向马群后方几匹体格稍小的母马:“那几匹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萧沉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一缩:“牵过来!”
士兵费了些力气才将那几匹母马分开牵出。萧沉砚检查马腹,在肚带位置摸到硬物——是绑在马腹下的皮囊,里面装着黑色粉末。
“火药。”萧沉砚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炸死所有马,毁掉证据。”
周谨脸色铁青:“立刻封锁校场!所有人不得进出!赵将军,调亲兵队来,一匹一匹查!”
命令迅速传达。校场四门关闭,三百士兵持枪列阵,将马群围在中央。二十名经验丰富的马夫开始逐匹检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沈青璃站在点将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短刃。她想起母亲教她辨识毒物时说过的话:“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鹤顶红,是人心。毒药尚有解药可寻,人心之毒,无药可医。”
母亲说这话时,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那时沈青璃不懂,现在她懂了。
“怕吗?”萧沉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青璃转头,看到他面具下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她摇摇头:“不怕。只是觉得……可悲。”
“可悲什么?”
“这些人为了权力,可以视人命如草芥,视忠诚如敝履。”她低声说,“阿史那为楼兰王卖命多年,说杀就杀。这些马千里迢迢运来,说炸就炸。在他们眼里,活物都只是棋子。”
萧沉砚沉默片刻,道:“所以我们要赢。”
“赢?”
“赢了,才能制定新的规矩。”他看着她,“才能让马就是马,人就是人,而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死物。”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沈青璃心上。
半个时辰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三百匹汗血马中,有二十七匹被埋了毒针,八匹绑了火药。毒针的埋入位置、角度几乎一致,显然是同一批人所为。火药分量不大,但若同时引爆,足以炸死半个马群,引起大乱。
“二十七加八,三十五。”周谨冷笑,“好手段。若是交接时发作,我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大人,”赵擎请示,“这些马怎么处理?”
“有毒针的,拔针解毒,隔离饲养。”周谨下令,“有火药的,拆了药囊,马匹另作他用。其余马匹,分给各营,但要严加看管,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他顿了顿,看向萧沉砚:“陈先生以为如何?”
“可行。”萧沉砚点头,“但还有一事——下毒的人,很可能还在城内,甚至就在军中。”
周谨眼神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毒针埋入需要时间,火药绑缚更需要接近马匹。”萧沉砚分析,“马匹运入朔方不过两日,期间能接触到马群的,只有驿馆守卫、马夫、以及……我们的人。”
校场气氛骤然紧张。
赵擎脸色难看:“陈先生是怀疑我手下有内奸?”
“不是怀疑,是确认。”萧沉砚声音平静,“赵将军不妨想想,这两日有谁接近过马厩?有谁行为异常?有谁……与楼兰使者有过接触?”
赵擎陷入沉思。老七忽然上前,低声道:“将军,昨日傍晚,马厩守卫曾换过一次班。原本当值的是王老三那队,但王老三突然腹痛,临时换成李老四那队。”
“李老四?”赵擎皱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月前。”老七声音更低,“说是老家遭了灾,回来投军。属下查过,他老家确实发了洪水,但……”
“但什么?”
“但他回来得太巧了。”老七道,“刘瑾到朔方也是三个月前。而且李老四回来后,很快就被提拔为小队长,负责驿馆守卫。”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谨眼中闪过杀意:“抓人。”
“等等。”沈青璃忽然开口,“若真是李老四,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贸然抓捕,只会打草惊蛇。”
“姑娘有何高见?”
“将计就计。”沈青璃看向马群,“他们想让我们乱,我们就乱给他们看——但要在我们控制范围内的乱。”
她走到周谨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周谨先是皱眉,随即舒展,最后眼中露出赞许:“好计策。赵将军,依计行事!”
一刻钟后,校场突然“大乱”。
几名士兵“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不好了!有马发狂了!撞伤了好几个兄弟!”
校场中果然有几匹马嘶鸣冲撞,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围堵,场面一片混乱。消息迅速传开,很快,全城都知道汗血马出了问题。
混乱中,一个身影悄悄溜出校场,钻进小巷,七拐八绕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几个影子如鬼魅般跟随。
绸缎庄后院密室。
李老四单膝跪地,向背对着他的黑衣人禀报:“大人,事成了。马群已乱,至少十匹中毒发狂,火药也安置妥当。”
黑衣人转过身——正是那日戴斗笠的人。他摘掉斗笠,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约莫五十岁,眼睛细长,嘴角有一颗黑痣。
“周谨有什么反应?”
“周谨大怒,下令彻查。赵擎正在调兵围堵疯马,校场已经封锁。”李老四道,“大人,我们接下来……”
“等。”黑衣人冷冷道,“等马群彻底失控,等朔方自乱阵脚。到时候,我们的人就可以趁乱出城,把消息带回楼兰。”
“那大人您……”
“我自有去处。”黑衣人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街面,“朔方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萧沉砚持剑立在门口,身后跟着老七和四名亲兵。黑衣人脸色大变,袖中滑出一柄短刀,但萧沉砚动作更快,长剑如电,直刺他咽喉。
“铛!”
短刀勉强架住长剑,黑衣人连退三步,虎口崩裂。他眼中闪过惊骇:“你……你的武功……”
“没想到我还活着?”萧沉砚声音冰冷,“莫玄机派你来,就这点本事?”
听到“莫玄机”三字,黑衣人瞳孔骤缩,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化作黑烟,弥漫开来。
“有毒!闭气!”萧沉砚急喝。
等黑烟散去,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李老四瘫倒在地,七窍流血——他被灭口了。
“追!”萧沉砚率先冲出。
但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后院有密道,直通城外。等他们追出城时,只看到远处沙尘滚滚,一匹快马绝尘而去。
“让他跑了。”老七咬牙。
萧沉砚望着远去的沙尘,眼神凝重:“他跑不了多远。传令下去,沿途关卡严查,尤其是往楼兰方向。”
回城路上,萧沉砚一直沉默。沈青璃察觉他脸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那个黑衣人……”萧沉砚缓缓道,“我认识。”
“谁?”
“莫玄机的三弟子,鬼书生崔珏。”萧沉砚握紧剑柄,“二十年前,就是他给你母亲下的毒。我找了他十年,没想到他躲在楼兰。”
沈青璃浑身一震。
杀母仇人……刚才就在眼前,却让他跑了。
“他会回来的。”萧沉砚看着她,语气坚定,“只要你在朔方,他就一定会回来。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杀气已经说明一切。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晚。
周谨已在厅中等候。见他们回来,立刻问:“如何?”
“跑了。”萧沉砚简单说了经过,“但李老四已死,崔珏的身份也确认了。他是莫玄机的人,潜伏在楼兰多年,这次是奉命搅乱朔方。”
周谨脸色阴沉:“莫玄机……天机阁的叛徒。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乱天下,然后浑水摸鱼。”萧沉砚道,“北境越乱,朝廷越无暇他顾,他就有机会发展势力,甚至……扶持傀儡,窃取江山。”
“傀儡?”周谨看向沈青璃,眼神复杂,“比如……真正的皇室血脉?”
这话说得露骨,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萧沉砚上前一步,挡在沈青璃身前:“周大人慎言。”
周谨却笑了,摆摆手:“陈先生不必紧张。本官若真有恶意,就不会在这里与你们商议了。”
他走到桌边,指着地图:“崔珏逃回楼兰,楼兰王很快会知道朔方的情况。到时候,协议还作不作数?北狄南下的消息是真是假?这些都是问题。”
“协议照旧。”沈青璃忽然开口,“不但照旧,我们还要加码。”
周谨挑眉:“加什么码?”
“楼兰王要的,无非是安全和利益。”沈青璃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楼兰位置,“我们可以承诺,三年内助他吞并西边三个小国,打通通往波斯的商路。条件是,他必须提供北狄的详细兵力部署,并在必要时出兵牵制北狄。”
“吞并三国?”周谨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干涉他国内政,朝廷不会同意。”
“不需要朝廷同意。”沈青璃平静地说,“只需要朔方军‘默许’。楼兰王有野心,但缺实力。我们给他提供军械、情报,甚至必要时派‘雇佣军’支援。作为回报,他要成为我们在西域的屏障和盟友。”
这是典型的以夷制夷之策。周谨听得心动,但还是犹豫:“风险太大。万一楼兰王反咬一口……”
“所以要有制约。”萧沉砚接口,“我们可以暗中扶持楼兰国内反对势力,必要时换一个听话的王。而且,吞并三国的计划要分步走,每走一步,都要我们点头。他若敢反悔,我们就断他后路。”
周谨看着这两人,心中震撼。他们一个冷静布局,一个狠辣决断,配合得天衣无缝。有这样的盟友固然好,但若成为敌人……
“此事……容本官考虑。”周谨最终道。
“大人可以慢慢考虑。”沈青璃微笑,“但楼兰王不会等。崔珏回去后,楼兰王很快就会派人来谈。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中了。”
这是逼周谨立刻做决定。
周谨在厅中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许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好!本官就陪你们赌这一把!但有两个条件——”
“大人请讲。”
“第一,所有行动必须保密,不得留下任何文字证据。”周谨盯着他们,“第二,事成之后,北境的利益,本官要分三成。”
这是要分赃了。
萧沉砚和沈青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但眼下,他们需要周谨这个“朝廷钦差”的名义。
“可以。”萧沉砚点头,“但大人也要出力——说服朝廷,给赵擎更大的自主权。至少,北境七州的防务,要由赵将军统一调度。”
“这……”周谨皱眉,“难度太大。陛下不会同意一个武将手握二十万大军。”
“那就换一种说法。”沈青璃道,“不是‘统一调度’,是‘战时协同’。北狄威胁在即,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坐镇,协调各州防务。赵将军战功赫赫,又熟悉北境,是最佳人选。”
周谨思索片刻,点头:“这个说法可行。本官可以上书,但成不成,要看陛下的意思。”
“只要大人尽力,成与不成,我们都承这份情。”萧沉砚抱拳。
协议达成,三方各怀心思。
周谨离去后,厅内只剩下萧沉砚和沈青璃。
“你觉得他可信吗?”沈青璃问。
“不可信,但可用。”萧沉砚摘下面具,脸色苍白得吓人,“政客只讲利益,不讲信义。只要我们还有利用价值,他就不会翻脸。”
他说着,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沈青璃连忙扶他坐下:“你的伤……”
“没事。”萧沉砚闭眼调息,但额头上冷汗直冒。寒毒在体内翻涌,像无数冰针扎刺经脉。他知道,这次发作比以往都严重。
“我去叫大夫!”
“不用。”萧沉砚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老七的药……在房里……”
话音未落,他一口血喷出,血色暗红,带着冰碴——这是寒毒侵入心脉的征兆!
沈青璃脸色大变,扶着他冲进卧房,翻出药瓶,倒出药丸塞进他口中。但萧沉砚已经意识模糊,牙关紧咬,药丸根本喂不进去。
“萧沉砚!张嘴!”沈青璃急得眼睛发红。
没有反应。他的体温急剧下降,皮肤上甚至结了一层薄霜。
沈青璃看着手中药丸,又看看萧沉砚苍白的脸,脑中闪过他说的那句话:“唯有龙血可解……皇室嫡系血脉的心头血……”
她的手在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寒毒发作的惨状。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权谋中游刃有余的萧沉砚,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他教她识图,教她察言观色,教她在绝境中寻找生机。他挡在她身前,为她受伤,为她拼命。
他也隐瞒她,利用她,把她当棋子。
可是……
沈青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
她拔出短刃,解开衣襟,露出心口位置。刀刃很锋利,划过皮肤时只有一丝冰凉,随后是火辣辣的痛。
血珠渗出,鲜红,滚烫。
她俯身,将伤口贴在萧沉砚唇上。
滚烫的血流入冰冷的口中。萧沉砚身体一震,无意识地吞咽。随着血液流入,他身上的薄霜开始融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但沈青璃的感觉却截然相反——她感到一股寒气顺着伤口侵入体内,像无数冰蛇钻进血脉,冻得她浑身发抖。与此同时,颈间的胎记灼烫如火,冰与火在她体内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坚持住……”她咬牙,死死按住伤口,让血继续流出。
不知过了多久,萧沉砚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体温回升。沈青璃却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他身边。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萧沉砚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为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