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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外卖贼 还我外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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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撒在图书馆侧边小树林,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洞穴入口。陆辞简被陆䂙拉着,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手中的《传播学概论》硬邦邦的棱角硌着掌心。
“哥,你看!”陆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一只蝉正艰难地从它旧的躯壳里挣脱出来,湿漉漉的翅膀在余晖中微微颤抖,脆弱却又充满力量。
陆辞简屏住呼吸。他想起了黄教授的话,想起了那个被拉出洞穴、初次直面阳光而痛苦不堪的囚徒。眼前这只蝉,不正是一个微小却倔强的隐喻吗?
“它好可怜,动都动不了。”陆䂙蹲下身,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同情,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它不是可怜,”陆辞简也蹲了下来,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个神圣的时刻,“它是在蜕变。旧的壳,就像是我们一直相信的那些影子。如果不挣脱它,就永远飞不起来。”
陆䂙转过头,“哥,你在说什么?什么影子?”
“囚徒最初会愤怒,会抗拒真实的世界,因为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刺眼。”“你看,”他突然抓住陆䂙的手,指向蝉蜕。
“蝉必须经历七次蜕皮才能振翅,每一次都要忍受旧壳撕裂的剧痛。”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暗纹,像极了洞穴墙壁上晃动的影子。
“是不是有些复杂了?”
“嗯。”
“那……”
“前面的那个家伙,给你爹站住!放下我的外卖,这个月第几次了?你家徒四壁了啊?站住啊!我靠……”
陈嘉树使出全身力气追着前面偷外卖的贼,平常体育测试不及格的体能,硬是在追外卖格外出色。“啊啊啊啊啊!今天终于是看到你了,被我追上不给你踹沟里去吃翔。”宋亦扬待一旁,坐地上看戏。可怜的家伙,前几天被偷外卖,委屈那样,今天终于是抓到了。
为了让兄弟抓到外卖贼的概率大一些,想了一个‘好主意’,走到陆辞简耳边说道“陆哥,你先看着陈嘉树,这次一定要帮他贼抓到,我去去就回。可以的。”
“嗯。”
宋亦扬偷摸去往校园广播厅。没人,门也锁着。怎么办呢?楼层并不高,宋亦扬绕着广播厅转了一圈,正门是肯定没戏了。
虽然他们现在干的确实是贼事儿。他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那是设备间唯一的透气口,离地面大概两米多高。
“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勉强扣住了窗台边缘。宋亦扬咬着牙,脸憋得通红,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像只翻不过壳的王八。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狼狈地翻进了窗台,膝盖磕在积灰的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顾不上拍灰,他迅速冲到控制台前。那是一排复杂的推子和按钮,好在都是些基础设备,不需要太高的技术含量。插上了手机音频线,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巨大的麦克风,脸上露出了一个既紧张又兴奋的笑容。
此时,楼下的追逐战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陈嘉树气喘如牛,肺都要炸了,但前面的外卖贼显然也是个老手,专挑小路钻。就在两人距离拉开到十几米,陈嘉树快要绝望的时候,整个校园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滋—”的一声刺耳啸叫。
正在狂奔的外卖贼吓得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那经过电流修饰、显得异常浑厚且充满磁性的声音,如同天降神谕般响彻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盖过了树上的蝉鸣:
“咳咳!全校的师生们,大家晚上好!插播一条紧急寻人启事!”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咆哮,带着一种诡异的抑扬顿挫:“现在,有一名身穿黄色战袍的‘暗影刺客’,正在图书馆西侧小树林附近作案!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正在狂奔的陈嘉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送走,心里疯狂咒骂:宋亦扬你大爷的!
“这位‘刺客’先生,”宋亦扬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情款款,仿佛在读一首散文诗,“你的外卖,是陈嘉树同学斥巨资购买的‘豪华全家桶’。你偷走的不仅仅是热量,更是一个单身大学生在这个凄凉的傍晚唯一的慰藉!做人不能太‘刑’,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啊!”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寂静的校园瞬间炸了锅。
“卧槽,这广播谁啊?这么劲爆?”
“好像说是偷外卖的?就在小树林那边?”
“走走走,去看看热闹!”
“最近这都丢多少外卖了……”
“抓小偷啊!就是他!那个穿黄衣服的!”陈嘉树复活,指着前方大喊一声,气势如虹地冲了上去。
在几十号人的围观和指指点点下,外卖贼插翅难飞,被陈嘉树一把薅住了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按在了地上。
广播厅里,宋亦扬看着楼下被围住的人群,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麦克风最后补了一刀:“感谢这位同学的‘精彩表演’,也感谢陈嘉树同学的‘全家桶’赞助。今天的广播就到这里,祝大家用餐愉快,做个好人,晚安!”
说完,他利落地拔掉线,从窗户跳了出去,深藏功与名。
小树林边,陆䂙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闹剧现场,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无奈的陆辞简,眨了眨眼:“哥,这也是柏拉图洞穴寓言的一部分吗?那个拿大喇叭的人,是负责把囚徒叫醒的吗?”
陆辞简合上手里的《传播学概论》,看着远处闹哄哄的人群,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那叫社会性死亡。”
人群散去得比潮水还快。毕竟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看热闹是本能,但晚饭时间才是生存刚需。
小树林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静谧,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浓郁的炸鸡香味,混合着泥土和老槐树的气息,显得格格不入。
陈嘉树一屁股坐在地上,呈“大”字型摊开,胸口剧烈起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失而复得的“全家桶”塑料袋。
“活着……真好……”陈嘉树有气无力地呻吟着,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傻笑。
宋亦扬从树丛后面钻出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草屑,一脸得意地凑过来:“怎么样?哥这一手‘声波攻击’,值不值得你分我两个鸡腿?”
“值!太值了!”陈嘉树像是要把袋子撕开,眼神狂热,“别说两个鸡腿,这桶全是你的!要不是你最后那嗓子‘社会性死亡’,这孙子估计还能再跑两圈。”
两人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突然感觉两道视线正幽幽地落在他们身上。陆辞简保持着刚才蹲着的姿势,只是手里多了一本摊开的书。他身旁,陆䂙正好奇地盯着那个塑料袋,鼻子微微耸动,像只嗅到肉味的小狗。
“那个……”陆䂙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你们说的‘全家桶’,里面真的有全家吗?”
陈嘉树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哈哈,小学弟,这是炸鸡!不是真的一家人!不过呢?说一家人也没错啊,鸡的一家。”
“哦。”陆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陆辞简,“哥,我可以吃吗?”
陆辞简合上书,修长的手指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狼狈的男生,最后落在陆䂙脸上。
“那是别人的‘战利品’。虽然获取方式有些……喧嚣,但所有权并未转移。”
“哥,你刚才不是说,蝉蜕皮是为了新生吗?”陆䂙歪着头,逻辑清奇,“那这个炸鸡被偷走又抢回来,是不是也算一次新生?既然是新生的东西,见者有份,不应该分享吗?”
宋亦扬在一旁听得直乐,捅了捅陈嘉树:“哎,听见没?小哲学家都发话了。再说了,刚才那广播费了我多少口水,这可是知识产权入股。”
“行!吃!都吃!”陈嘉树豪气干云地打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腾的香辣味瞬间炸开,“本来想一个人独享这悲伤的晚餐,现在看来,只能化悲痛为食量了。”
四个人围坐在老槐树下。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极了那只蝉刚刚挣脱的旧壳颜色。“哥,这个‘影子’挺好吃的。”陆䂙突然冒出一句。
“柏拉图要是知道他的洞穴寓言最后变成了野餐会,估计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你说啥?”宋亦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陆辞简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那只蝉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紧紧抓在粗糙的树皮上。
“只是在想,”陆辞简轻声说,“也许走出洞穴,并不一定非要看到刺眼的太阳。偶尔在树荫下吃顿炸鸡,也是一种真实。”
“好耶!真实真好吃!”陆䂙举起手里的可乐罐,傻乎乎地碰了碰哥哥的膝盖。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远处校园里偶尔传来的喧闹声。在这个平凡的傍晚,四个性格迥异的灵魂,因为一桶被抢劫又夺回的炸鸡,短暂地在现实的洞穴里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和解。
“吃饱了?”陆辞简问。
“嗯!那个‘全家’真的很热情。”陆䂙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陈嘉树和宋亦扬还在为最后一块上校鸡块是谁吃的而进行毫无意义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