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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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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一点点吞噬着苏清漫的身影。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结了翻腾的心绪,也凝固了疲惫的躯体。余澜那声冰冷的“苏医生”,和关门时那决绝的砰响,还在他耳边嗡鸣,像一口被敲裂的钟,余音带着刺骨的凉意,渗入骨髓。
药倒了。门锁了。信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苏清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荒诞。他学医多年,信奉逻辑与实证,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去解析和治疗“疾病”。可面对余澜,他所有的知识、所有的计划、甚至那点连自己都未厘清的隐秘动机,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治得了溃烂的皮肉,缓得了生理的戒断,却撬不开那扇紧闭的心门,也温暖不了那颗浸泡在绝望与自我厌弃中的灵魂。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强行将余澜从那个熟悉的泥潭里拖出来,是否真的做对了。也许对余澜而言,在泥潭里腐烂至死,比在这“洁净”的囚笼里承受清醒的痛苦和永无休止的尊严拉锯,要来得更“舒服”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也带着某种残酷的真实性。
隔壁房间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化作了石头。苏清漫知道,余澜此刻一定也不好受。戒断反应不会因为情绪爆发而消失,只会变本加厉。那碗被倒掉的药,或许是他无声的抗议,也或许是他又一次向内心渴望屈服的征兆。
他该做什么?再次强硬地介入?用药物强制他平静?还是……就此放手?
两种选择都让他感到窒息。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从余澜的房间里传来。不是走动,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或者……身体无法控制地摩擦过床褥的声音。
苏清漫的心提了起来。他凝神细听。
又是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像被堵在喉咙里的野兽哀鸣,短促而尖锐。
苏清漫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余澜房门口。他举起手,想要敲门,却停顿在半空。余澜刚才那抗拒的眼神和冰冷的称呼,还历历在目。
里面的闷哼声变得更加频繁,更加痛苦,夹杂着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和粗重艰难的喘息。是戒断反应在肆虐,而且来势汹汹。
苏清漫不再犹豫,用力敲了敲门:“余澜!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更加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干呕声,和身体撞击床板的沉闷响声。
苏清漫的脸色变了。他不再顾忌,后退半步,猛地抬脚,用力踹向门板靠近门锁的位置!
“砰!”
老旧的木门远不如院门结实,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向内弹开了一道缝隙。苏清漫用手一推,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床上一个蜷缩成一团、正在剧烈痉挛的人影。
余澜整个人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又猛地弹开,不受控制地颤抖、抽搐。他咬着被角,却依旧抑制不住喉咙里溢出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到极致的呻吟。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单衣,在微光下反射出湿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苏清漫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靠近床边。“余澜!看着我!”
余澜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躲开,却因为脱力和痉挛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更加含糊痛苦的呜咽。他抬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苏清漫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丝,眼神涣散而狂乱,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和一种濒死般的恐惧。
这不是简单的情绪抵触,这是戒断反应急性发作,可能还伴有严重的焦虑和躯体症状。
“别怕,是我。”苏清漫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些,尽管他知道此刻的余澜可能根本听不清,“你放松,我在这里。”
他试图去按住余澜因为痉挛而胡乱挥舞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滑。余澜像是被他的触碰刺激到,猛地甩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滚……开!别……碰我!”
但他的反抗虚弱无力。苏清漫轻易地制住了他一条手臂,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额头,滚烫!高烧!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戒断反应、情绪剧烈波动、可能的感染或炎症复发……叠加在一起,正在迅速消耗余澜本就虚弱的生命力。
不能再犹豫了。
苏清漫松开余澜,转身快步走出房间,来到堂屋,点亮煤油灯,然后从玻璃器械柜里迅速取出需要的物品:注射器、安瓿瓶(这次他选了一种更强效的镇静兼解痉药物)、酒精棉球。
当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余澜床边时,余澜的痉挛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点,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眼神涣散,身体依旧不时地抽搐一下,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苏清漫熟练地准备好注射器,掰开安瓿瓶。他掀开余澜被汗浸湿的衣袖,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臂。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凉意。
当冰凉的针尖抵近皮肤时,半昏迷中的余澜似乎感觉到了威胁,身体又剧烈地挣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苏清漫没有停顿,手腕稳定,针尖精准地刺入三角肌,缓缓推入药液。
“呃……”余澜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随即,药效开始迅速发挥作用。他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剧烈的颤抖和痉挛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变得缓慢而绵长。涣散的眼神慢慢合拢,陷入了药物强制带来的深沉睡眠。
苏清漫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看着余澜终于平静下来的、却依旧苍白汗湿的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分毫。
他打来热水,用毛巾仔细擦拭余澜脸上和颈间的冷汗,又帮他换了件干爽的内衫。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是医者般的专业和利落,但指尖偶尔触碰到余澜滚烫的皮肤或嶙峋的骨骼时,心中却会掠过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动。
处理完一切,他将煤油灯留在余澜房间的桌上,调暗了灯光,然后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已经坏了,只能虚掩着。
他回到堂屋,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注射了强效药物,余澜至少能安稳睡上几个小时,但明天醒来呢?身体的不适或许会减轻,但那心上的裂痕,又该如何修补?
锁门,踹门,强制注射……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在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控制与对抗,离他最初设想(或者说,后来试图调整)的“重新开始”,越来越远。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是对余澜,也是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插手。也许有些深渊,注定无法被照亮,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沉沦。
可是……当他想起余澜那双在痛苦中依旧闪烁着不甘(哪怕那不甘已经扭曲成了绝望)的眼睛,想起他指着那包脏糖渣说“太难吃了”时那一闪而逝的孩子气,想起他问“以后……不抽了,行吗?”时那卑微而执拗的试探……
苏清漫的心又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无法真的放手。不是因为医学责任,也不是因为那可笑的“不甘心”或家族阴影。而是因为,在余澜那层层包裹的厌憎、抗拒、绝望之下,他确实看到了一个未曾完全死去的灵魂,在泥沼中发出微弱而顽强的喘息。
他不能假装看不见。
但前路在哪里?他该怎么做?
苏清漫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最浓,寒意最深。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没有打开笔记本,只是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拿起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他在信笺最上方,写下了两个字:
余澜。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泅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他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隔壁房间里那个沉睡的、伤痕累累的人。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写道,字迹有些潦草,不像他平时那般工整:
今日之事,是我处理不当。锁门出于担心,却未顾及你感受,是为过错。
强行入内,注射药物,实属无奈。你身体有恙,我不能坐视。
然,方法粗暴,累你受苦,亦非我愿。
写到这里,他又停住了。道歉似乎太轻,解释又显苍白。他撕掉了这张信笺,重新换了一张。
这一次,他没有再写任何解释或道歉的话。他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写下:
明日晨起,若觉尚可,堂屋早餐。
药在厨房,新煎的,温度适中。
门已坏,不锁。你可自便。
若仍不适,或需帮助,唤我即可。
苏清漫
他将这张短笺折好,走到余澜房门口,从门缝下塞了进去。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下,却依旧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这一夜,两个房间,两个人都未曾真正安眠。一个在药物作用下沉沦于无梦的黑暗,一个在清醒的煎熬中思索着无解的难题。只有那盏被调暗的煤油灯,在余澜房间里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光晕,如同黑暗海洋中一盏孤独的航标灯,不知为谁而亮,也不知能照亮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