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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父亲的告白 ...

  •   第三天的晨光穿透ICU的百叶窗,在墙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时,晚晴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麻醉后的茫然,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她转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沈未晞,嘴唇动了动,声音依然嘶哑,但清晰可辨:

      “我想见父亲。”

      沈未晞正在给她调整输液速度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对上晚晴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如初,却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了然。

      “他……有事在忙。”沈未晞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等你转到普通病房,他就——”

      “他出事了,对吗?”晚晴轻声打断她,“昨晚我听到护士们在走廊说话。她们说顾盛尧失踪了,警方在找,媒体在报道。”

      沈未晞的心脏重重一沉。她以为ICU隔音够好,以为晚晴一直在沉睡。

      “你还听到了什么?”她尽量平静地问。

      “很多。”晚晴的眼神飘向天花板,“她们说父亲辞职了,说顾氏要完了,说……‘瑞宁’项目的数据是偷来的。还说……七年前沈教授实验室的火灾,可能不是意外。”

      每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沈未晞心上。她握住晚晴的手:“晚晴,那些都是传言,不一定——”

      “是真的。”晚晴转过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温律师,您不用瞒我了。我……其实早就知道一些事。”

      沈未晞愣住了。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经常做噩梦。”晚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会在半夜惊醒,坐在床边抽烟,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他会来我房间,站在门口看着我,一站就是很久。”

      她顿了顿:“我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夜里发烧,去书房找他。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对着电脑哭。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后来查过,是沈教授一家三口。”

      沈未晞感到喉咙发紧。她没想到,顾盛尧会在深夜独自面对那些罪证。

      “从那以后,我开始查。”晚晴继续说,“用我有限的电脑知识,翻家里的旧文件,偷听父亲打电话。我拼凑出一些片段:沈教授,实验室火灾,数据,专利……还有妈妈。”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妈妈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我知道父亲在隐瞒什么。但我一直不敢问,因为每次提起妈妈,他的表情……太痛苦了。”

      沈未晞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这个她一直想要保护的女孩,原来早就独自背负了这么多。

      “所以当您出现时,我就知道您是谁。”晚晴睁开眼睛,看着她,“您看我的眼神,您说话的语气,您对绘画的熟悉……都和未晞姐姐一模一样。虽然您的脸变了,声音变了,但有些东西……变不了。”

      七年了。沈未晞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但她忘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在另一个同样敏锐的灵魂面前。

      “为什么不拆穿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

      “因为我想知道您要做什么。”晚晴说,“也因为……我想看看,父亲会怎么对您。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么……坏。”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未晞握紧她的手:“他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晚晴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偷了沈教授的数据?他害死了未晞姐姐的父母?他……和妈妈的死有关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沈未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两人同时转头。门口站着的人,让沈未晞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顾盛尧。

      他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三天时间,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深灰色风衣皱巴巴的,沾着灰尘。但最让沈未晞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爸……”晚晴喃喃道,眼泪涌得更凶了。

      顾盛尧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看沈未晞,径直走到晚晴床边,蹲下身,握住女儿的手。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晚晴。爸爸……来晚了。”

      晚晴看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顾盛尧抬起头,看向沈未晞:“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沈未晞看着他,又看看晚晴。少女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请求,也有某种她看不懂的坚定。

      “我在外面。”沈未晞说,转身走出ICU。

      但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ICU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她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起初是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顾盛尧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到沈未晞耳中。

      “晚晴,爸爸要告诉你一些事。这些事……我本来打算带进坟墓里。但昨天晚上,有人让我明白,有些真相,你有权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积蓄勇气。

      “十七年前,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我在做一个项目。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关系到顾氏能不能活下去。但我们遇到技术瓶颈,一直突破不了。”

      “那时候,沈教授——未晞姐姐的父亲——的团队,在做类似的研究,而且进展很快。我想和他们合作,但沈教授拒绝了。他说数据还不成熟,不能商业化。”

      顾盛尧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太急了。公司要倒闭,投资人要撤资,几百号员工要失业……我走了错路。我让当时的一个副总,姜伟,去想办法拿到数据。”

      沈未晞在门外闭上眼睛。

      “但我发誓,我从来没让他伤害任何人。”顾盛尧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要数据。我以为……以为最坏的情况,就是付一笔钱,或者打官司。但我没想到……”

      他停住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火灾那天晚上,我去实验室找沈教授,想最后谈一次。”顾盛尧继续说,“我们吵得很厉害。他说我背叛了科学的伦理,我说他不懂现实的残酷。最后他说,他宁愿把数据烧了,也不会给我。”

      “我离开了。很生气,很绝望,但我离开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后来姜伟告诉我,他安排了人在实验室做手脚,制造一个小事故,趁乱拷贝数据。我……我默许了。我以为只是个小事故,顶多烧掉一些设备……”

      哭声。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但我没想到火会那么大,没想到沈教授他们当时还在里面,没想到……”顾盛尧的声音完全崩溃了,“等我赶回去时,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

      ICU里一片死寂。只有顾盛尧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晚晴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异常平静:“妈妈呢?”

      顾盛尧的哭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你妈妈……她发现了。”他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火灾后,她整理我的文件,发现了我和姜伟的通讯记录。她质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我撒谎了。我说我不知情,都是姜伟做的。”

      “她不信。”顾盛尧的声音低下去,“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信。她开始自己调查,查姜伟,查公司的账,查基金会的投资……然后她发现了更多事。”

      “基金会?”

      “艾瑞克·沃森的基金会。”顾盛尧说,“顾氏当时最大的投资人。火灾后,他们提供了救命钱,条件是拿到‘瑞宁’项目的控制权。但更早之前……他们就接触过沈教授的团队,被拒绝了。”

      沈未晞在门外屏住呼吸。

      “你妈妈查到,基金会可能涉及多起研发团队的‘意外’事故。她想要报警,想要告诉沈教授的女儿……但她还没来得及,就……”

      顾盛尧说不下去了。

      “是基金会杀了妈妈?”晚晴问,声音出奇地冷静。

      “我……不确定。”顾盛尧艰难地说,“那天晚上,王正清——基金会的律师——来家里找你妈妈谈。我躲在书房外面,听到他们争吵。王正清威胁她,说如果她敢揭露基金会,就会有人‘出事’。”

      “第二天你妈妈就出车祸了。”他的声音完全哑了,“警方说是意外,刹车线老化。但我查过,那辆车两周前刚做过全面保养,刹车线是新的。”

      晚晴没有说话。但沈未晞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苍白,震惊,但也许……也有一种“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顾盛尧继续说,“查基金会,查王正清,查沃森。但我太弱了,他们太强了。每次我接近真相,就会有人警告我。用你……用你的安全警告我。”

      他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晚晴,爸爸是个懦夫。我害死了最好的朋友,间接害死了你妈妈,还害你从小生病,没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我……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长久的沉默。长到沈未晞以为对话结束了。

      然后,晚晴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清晰: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顾盛尧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种沈未晞从未听过的平静:

      “因为昨天,王正清找到了我。他说基金会愿意放过你,让你去瑞士治疗,前提是我……永远消失。”

      沈未晞的后背渗出冷汗。她想起王正清的威胁——“他必须消失”。

      “我本来想答应的。”顾盛尧说,“用我的命,换你活下去的机会,很公平。但昨天晚上,我躲在城郊的一个小旅馆里,做了一个梦。”

      他顿了顿:“我梦见你妈妈。她说:‘盛尧,你逃了十七年,还要继续逃吗?’”

      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坚定:

      “所以我来告诉你真相。所有的真相。然后,我会去自首,会去作证,会把基金会和王正清的罪行,全部公之于众。”

      “他们会杀了你。”晚晴说,声音在颤抖。

      “也许。”顾盛尧笑了,笑声苦涩,“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逃。”

      ICU里又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是绝望的、沉重的,现在却有种……干净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沈未晞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盛尧和晚晴同时看向她。顾盛尧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晚晴的脸上满是泪痕,但脊背挺直。

      “你不能去自首。”沈未晞说,声音平静,“至少现在不能。”

      顾盛尧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去,只会被灭口,然后做成‘自杀’或‘意外’。”沈未晞走到床边,“王正清昨天来找我了。他代表基金会,出价五千万美元,买我手里的所有证据,和我的沉默。”

      顾盛尧的脸色变了:“你……”

      “我拒绝了。”沈未晞看着他,“但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履行承诺。沃森的基金会就像癌组织,切除不干净,就会继续扩散。”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火灾录像,林清阿姨的笔记,基金会的投资记录,还有……那些‘意外’身亡的科学家名单。”

      顾盛尧盯着那个U盘,眼神复杂。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沈未晞继续说,“一个能把基金会连根拔起的计划。不是靠一个人去自首,而是联合所有受害者家属,联合媒体,联合国际刑警。”

      她看向晚晴:“但这需要时间。而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让晚晴安全。”

      “瑞士不能去。”顾盛尧立刻说,“那是基金会的地盘。”

      “我知道。”沈未晞说,“我联系了陆沉舟,他有渠道可以把晚晴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前提是……”

      她顿了顿:“前提是,你要继续‘失踪’。让基金会以为你害怕了,逃跑了。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这样我们才有时间布局。”

      顾盛尧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我听你的。”

      他转向晚晴,握住她的手:“晚晴,爸爸要走了。这次可能会走很久。但你要相信温律师……不,相信未晞姐姐。她会保护你。”

      晚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用力点头:“我知道。”

      顾盛尧俯身,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却像有千钧重。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沈未晞:“我该去哪里?”

      “陆沉舟会安排。”沈未晞说,“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小U盘:“这里面是基金会过去二十年在亚洲的所有活动记录。不完整,但足够作为起点。我要你把你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整理出来,交给陆沉舟。”

      顾盛尧接过U盘,握在手心:“好。”

      他最后看了晚晴一眼,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爱,愧疚,不舍,还有决绝。

      然后他转身,走出ICU。

      脚步坚定,背影挺拔。像赴死的战士。

      晚晴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无声流淌,却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沈未晞的手,像抓住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沈未晞在床边坐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未晞姐姐……”晚晴在她怀里喃喃道,“爸爸会死吗?”

      沈未晞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战争,终于要进入最后的决战。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逃避。

      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进ICU,洒在洁白的床单上,洒在两个相拥的女孩身上。

      光明而温暖。

      但她们都知道,最黑暗的时刻,也许才刚刚开始。

      沈未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沉舟的消息:【顾盛尧接走了。安全屋已安排。另外,王正清又发来消息,最后通牒:今天午夜之前,不答应交易,就采取“其他措施”。】

      她回复:【让他来。】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晚晴,轻声说:

      “从今天起,你不是顾晚晴,我也不是温言。我们是沈未晞和……沈晚晴。”

      晚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们是一家人。”沈未晞说,“一起活下去,一起……为我们的父母讨回公道。”

      晚晴用力点头,眼泪滚落,但眼神坚定。

      “未晞姐姐,”她说,“教我。教我怎么做。”

      沈未晞看着她,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刚经历完心脏移植手术,刚得知所有残酷的真相,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

      “首先,”沈未晞擦掉她的眼泪,“你要好好康复。然后,我们要开始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如何对抗一个庞大的、黑暗的体系。”沈未晞说,“学习法律,学习金融,学习医疗……学习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因为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窗外,天空湛蓝如洗。

      但沈未晞知道,风暴正在聚集。

      而她和晚晴,将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央。

      这一次,她们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这一次,她们要成为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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