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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脏的锁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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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思生物的数据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回到安全屋的第二天清晨,沈未晞正在整理拷贝出的文件,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脸色逐渐凝重。
“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的朋友回话了。”挂断电话,他对沈未晞和晚晴说,“他们注意到了沃森基金会,但跨国调查需要确凿证据和合作国批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基金会似乎提前收到了风声。”陆沉舟调出一封加密邮件,“我刚收到这个,发件人匿名,但IP地址在瑞士。”
邮件内容很简短:“停止调查,否则顾晚晴的术后治疗将出现‘不可预见的并发症’。她的新心脏需要定期抗排异药物,而这些药物的供应链……很脆弱。”
附件的三张照片,让沈未晞浑身冰凉。
第一张:瑞士某制药厂的生产线照片,正是生产晚晴所需抗排异药物的工厂。
第二张:一批药物的物流单,目的地是北京一家医院——晚晴术后复查的医院。
第三张: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影,站在医院的药房门口。照片底部的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们在监控药物供应。”沈未晞的声音发紧,“也在监控晚晴的医疗记录。”
晚晴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照片,脸色苍白但异常平静:“他们从我手术前就开始布局了。”
“什么?”
“我的心脏供体。”晚晴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洞察一切的清澈,“手术前,王主任说过,能找到匹配的供体很幸运,而且对方家属同意捐献的速度‘快得不同寻常’。当时我没多想,但现在……”
她顿了顿:“如果基金会连我的手术都能安排,那他们在我身上放的,就不只是一颗心脏。”
而是一颗定时炸弹。一颗随时可以用停药、断供、制造并发症来威胁控制的炸弹。
房间陷入死寂。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室内的空气冷得像冰。
“我去联系其他药厂。”陆沉舟打破沉默,“国内应该还有替代药品。”
“但审批需要时间,而且效果不一定相同。”沈未晞摇头,“心脏移植后的抗排异药物不能随便更换,需要严格的监测和调整。”
她看向晚晴:“你的下一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晚晴说,“王主任亲自检查。”
“那可能是他们的下一次接触时机。”沈未晞思考着,“基金会会用医疗手段施压,逼我们交出证据。”
手机震动。是周姨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紧急。】
沈未晞立刻回拨,但提示已关机。
三十分钟后,周姨用另一个号码打来,声音急促:“张静出事了。”
“张女士?她怎么了?”
“昨晚她家被人闯入,电脑和所有纸质资料都被拿走。”周姨压低声音,“她人没事,但对方留下了这个。”
她发来一张照片。张静家的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袋子上贴着一张打印字条:“你女儿很优秀,在复旦读大三对吗?希望她一直健康。”
“威胁信。”沈未晞的心脏沉下去,“他们开始对家属动手了。”
“不止张静。”周姨说,“李红刚才也联系我,说她儿子的学校门口,这两天有陌生男人徘徊。吴芳那边……她还没回消息。”
连锁反应开始了。基金会一旦发现受害者家属联合,就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威胁家人——来瓦解联盟。
“周姨,你立刻换地方,不要回家。”沈未晞说,“给我们一个地址,我们去接张女士她们。”
“不行,太危险了。”周姨拒绝,“你们现在也被盯着。这样,我有另一个安全屋,在河北,很隐蔽。我带她们过去,你们暂时按兵不动。”
“但——”
“听我的。”周姨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怎么躲。你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确保晚晴的医疗安全;第二,把证据整理好,找到一击必杀的突破口。”
她顿了顿:“林清留下的借阅记录里,还有线索。你们仔细看《国际信托法案例汇编》第178页,她用红笔圈了一段关于‘信托受益人强制披露’的条款。旁边写了三个字母:FAT。”
“FAT?”
“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一个国际反洗钱组织。”周姨说,“林清可能发现了基金会通过信托洗钱的线索,而FAT有权力要求成员国金融机构提供信息。”
这可能是条路。但通过FAT调查需要成员国发起请求,过程漫长。
“还有别的吗?”沈未晞问。
“有,但我需要时间确认。”周姨说,“林清去世前一个月,频繁去国家图书馆查阅瑞士银行的资料。我后来去调过她的借阅记录,有一本书的借阅卡上有另一个人的签名。”
“谁?”
“一个英文名字,我拍了照,但看不清。”周姨说,“我稍后把照片发给你。你们也去国家图书馆查查,也许能有发现。”
电话挂断后,沈未晞和晚晴立刻开始行动。
晚晴负责医疗线。她联系了王主任,以“担心药物副作用”为由,询问是否有替代药品和更换方案。王主任的回答很谨慎:“目前使用的药物是最优选择,更换风险很大。不过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帮忙联系其他渠道,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至少两周。”王主任顿了顿,“晚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跟我说。”
晚晴犹豫了一下,最终说:“暂时没有,谢谢王主任。”
挂断电话,她对沈未晞摇头:“药物被卡死了。”
沈未晞点头,她早就料到。基金会既然能用医疗手段控制顾盛尧七年,自然有完善的系统。
“那就从另一边突破。”她说,“国家图书馆。”
下午两点,两人戴上帽子和口罩,乘坐地铁前往国家图书馆。陆沉舟派人远远跟着,确保安全。
国家图书馆古籍馆,林清当年查阅瑞士银行资料的地方。这里比主馆安静得多,读者大多是研究者和老人。
沈未晞出示了林清的借阅卡复印件,请求查看当年的借阅记录。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眼复印件,又看了看沈未晞:“您和林清女士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女儿的朋友。”沈未晞说,“她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这张卡,想了解一下母亲生前的研究方向。”
这个理由说得通。工作人员点点头,在电脑上查询:“林清女士……最后一次借阅是在2005年10月,三本书:《瑞士银行保密制度史》《离岸金融实务》《国际信托法案例汇编》。都还了。”
“借阅记录上还有别人的签名吗?”晚晴问,“我妈妈喜欢在书上做笔记,也许和其他读者交流过。”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晚晴苍白的脸色和恳切的眼神,还是调出了当年的纸质借阅卡扫描件。
那时候图书馆还没完全电子化,每本书都有纸质的借阅卡,读者借书时要在卡上签名。
三张借阅卡出现在屏幕上。
《瑞士银行保密制度史》的借阅卡上,林清的签名下面,有一个英文花体签名:E. Watson。
《离岸金融实务》上,同一个签名再次出现。
《国际信托法案例汇编》上,不仅有E. Watson的签名,还有一个中文备注:“沃森先生对第178页条款很感兴趣,建议深入研究。”
沈未晞和晚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艾瑞克·沃森本人,在2005年秋天,和林清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借阅了同样的书。
这不是巧合。
“能查到这位沃森先生的联系方式吗?”沈未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抱歉,外籍读者的信息我们只保留五年,而且没有联系方式。”工作人员摇头,“不过……我有点印象。那个沃森先生是个老人,说一口流利的德语口音英语,每次都带着一个中国助手。助手姓……姓王好像。”
王正清。
所以早在2005年,沃森和王正清就在北京活动,而且和林清有过接触。他们不是后来才找上林清,而是一开始就盯上了她——或者说,盯上了她可能掌握的、沈教授团队的研究信息。
“谢谢您。”沈未晞记下所有细节,和晚晴离开。
走出图书馆,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2005年秋天,”晚晴喃喃道,“那是火灾前两个月。妈妈在查基金会,沃森也在查同样的资料。他们可能在图书馆遇到过,甚至……交谈过。”
沈未晞想起林清录音里,王正清说的那句话:“你丈夫已经上了船,下不去了。”
也许从一开始,顾盛尧就不是主动“上船”,而是被设计、被诱导、被逼迫的。而林清发现了这一点,开始调查,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手机震动。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语气急促:【立刻回来,有重大发现。】
她们赶回安全屋时,陆沉舟正盯着电脑屏幕,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联系了开曼群岛那个朋友,他刚发来这个。”他调出一份文件,“基金会通过凤凰信托在开曼设立的四个新信托,受益人不是一个,是两个。”
“两个?”
“一个是凤凰信托本身,另一个……”陆沉舟放大文件,“是一个编号为‘B-1147’的账户,开户行在列支敦士登银行。而这个账户的授权签字人,是艾瑞克·沃森二世——小沃森。”
“这很正常,他是基金会CEO。”
“不正常的是资金流向。”陆沉舟调出另一张图,“这四个信托的钱,只有30%进入基金会公开的运营账户,70%流入了B-1147账户。而这个账户在过去三年,向全球十二个不同账户转移了超过两亿美元。”
他顿了顿:“其中最大的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地中海医疗资源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业务是……人体器官和医疗资源的国际交易。”
晚晴的手猛地握紧。
“包括心脏供体?”沈未晞问。
“包括。”陆沉舟点头,“我朋友查了国际医疗资源交易的监管记录,发现地中海公司去年经手了十七例心脏移植供体的国际调配。其中三例的受体信息被加密,但有一例的运输记录显示,供体从欧洲某医院出发,目的地是北京。”
时间吻合。晚晴手术前一个月。
“所以我的心脏……”晚晴的声音在颤抖,“是基金会通过这家公司安排的?”
“不止安排。”陆沉舟调出最后一份文件,是地中海公司的内部通讯记录,“他们在邮件里明确提到‘受体是沃森先生特别关注的病例,确保供体质量最优,术后监控全程到位’。而邮件抄送人,包括王正清和一个叫‘李医生’的中国人。”
李医生。晚晴的主治医生之一,负责术后药物管理。
“他们在医疗团队里也有人。”沈未晞感到一股寒意,“从供体来源,到手术团队,到术后治疗……全程监控。”
这不是一颗救命的心脏。
这是一条锁链。一条用生命和健康铸造的、看不见的锁链。
晚晴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
沈未晞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
“对不起。”晚晴闷声说,“如果我早知道……”
“这不是你的错。”沈未晞轻声说,“他们用最肮脏的手段,绑架了最珍贵的生命。错的不是你,是他们。”
“但我现在……”晚晴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的每一次心跳,我吃的每一粒药,我的每一次复查……都被他们控制着。我活着,就成了他们的筹码。”
“那就把锁链砸碎。”沈未晞的声音坚定,“你不是筹码,你是战士。你有权活着,有权健康地活着,有权不受任何人控制地活着。”
她看向陆沉舟:“我们能拿到地中海公司的交易记录吗?能证明他们和基金会的资金往来吗?”
“需要时间,但有希望。”陆沉舟说,“我朋友在联系国际医疗监管组织,如果能有官方调查介入,可能拿到更多证据。”
“那就去做。”沈未晞说,“同时,我们继续挖基金会的其他罪行。医疗控制只是他们手段之一,我们要找到更多,多到他们无法掩盖。”
晚晴擦干眼泪,坐直身体:“还有那些受害者家属,我们要保护她们。”
“周姨已经在做了。”沈未晞说,“但我们还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联络网络,不能再用常规通讯。”
“用这个。”晚晴从包里拿出几个老式的寻呼机,“我改装过,用加密频段,只能单向接收数字代码信息。我们约定一套密码,用数字传递简单消息。”
这是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寻呼机不联网,无法被追踪和监听。
“好。”沈未晞接过一个,“现在,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保护其他家属安全;第二,深挖基金会医疗黑幕;第三,找到能一击毙命的证据。”
“第四,”晚晴补充,“我要继续复查,继续吃药,继续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好到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控制是徒劳的。”
她的眼神恢复了光亮,那是一种被淬炼过的、更加坚韧的光芒。
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但安全屋里的三个人都知道,这场雨,无法熄灭她们心中的火焰。
相反,火焰会在雨中燃烧得更旺。
因为她们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战。
她们为所有被基金会控制的受害者而战。
为所有被医疗黑幕绑架的生命而战。
为所有被黑暗吞噬的真相而战。
沈未晞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新发现的证据。晚晴则开始设计寻呼机的密码系统。陆沉舟继续联系国际渠道。
雨夜漫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为黎明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