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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尸者 后皇嘉树, ...

  •   木材烧焦的味道里,混了些诡异的、宛如烤肉般的气味,即使因不明原因失火,又以大量竹简文书为燃料焚烧,御书房的整体框架也依然屹立不倒。

      虞捷小心翼翼地跟在韦曜身后进入现场。
      刚迈过门槛,就被地上烧焦的竹简,绊了个趔趄。见状,名为嘉树的男人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让她免于摔向倒塌的书柜。

      “小心点,别乱碰。”

      她不敢怠慢,眯着眼睛辨认地上的物品,本想避开那些文书,却架不住竹简木片和纸质书籍全部混在一起,每一步都伴随着“咯吱”的脆响,见前人丝毫不在意,索性也自暴自弃地向前走去。

      “就在前面。”解烦吏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身后的景象。

      刚窥见死者的脸,虞捷的胃里便翻江倒海般地搅了起来。她终于知道初入时那宛如烤肉的气味是什么了。
      旋即转过身,用童少府的手帕捂住口鼻干呕。可干呕的幅度越大,那混合着焦肉与烟尘的味道就越容易被她吸入。

      口与眼一起冒出液体,原本只沾了汗水和烟尘的手帕上,还多了唾液。
      换回去之前得洗干净才行。她本能地想完,又暗自调侃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没事吧?第一次都这样。”这时,修长的手递来水壶,水壶上还写着一个名字“松桔”。
      虞捷抬起头,是方才的嘉树。

      她虽为纺织宫女,但皇后喜欢读书人,宫里哪怕是低级奴婢,也都能识字读书。
      “桔”通“橘”音,她很快便想到了一句诗:“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想来“松桔”就是他的大名。

      什么男女有别、间接接吻,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顾及的。
      虞捷接过水壶,小声道了句“谢谢”,将木塞拧出,用手指垫在自己的嘴唇和壶口之间,让水流经过自己的手指后再进入口中。

      一番漱口后,那股恶心的感觉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在虞捷干呕之余,周围的其他人也不是很好受。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从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但见到这番姿态狰狞的尸体,还是忍不住想避退三舍。

      她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再次看向尸体。

      只见那具尸体全身炭黑,衣服被烧进了皮肉中无法区分,整个人以诡异的姿势趴着,双臂同时向前伸去,巨大的房梁砸在他的背上,断裂的截面处还嵌着些许碎肉,让他的身体以房梁为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分割,像是被生生劈成了两段。

      在这诡异又骇人的情况下,仍有数人镇定自若,其中一人便是解烦司左部督韦曜。他像是丝毫不受影响那般,取来一副羊肠手套戴上,冷静地将那尸体焦黑的脸抬起。

      看清死者那炭黑色的脸时,他眉头轻皱:“暨尚书?”

      周围一阵哗然。

      “怎么会是暨尚书?”
      “我记得他的女儿才十二岁,他一直在张罗给女儿嫁个好人家呢。”
      “但他最近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不会是……”
      “......”
      众说纷纭。

      刚刚还算是镇定的童少府,在听清名字的瞬间,张口却哑然了很久,然后背过身,撑在柱子旁,肩膀不断颤抖,似乎是在无声地抽泣。

      虞捷听说过暨尚书的事情。
      自两年前皇帝平叛南部战乱、建国以来,暨尚书就一直致力于为朝廷扫清浑水摸鱼的各级官员,只是朝中上下官员皆互相牵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声名远播,连织室都有所耳闻。

      “嘉树,把人搬出来。”韦曜显然没有在意周围人的议论,平静地下令。

      “是。”松桔应了一声,走到断裂的房梁旁,弯腰握住房梁的断面,手臂发力、向上一抬,那根房梁就被他搭出一条缝隙,解烦司的另一属官立刻上前将尸体从下方扯了出来。

      因烧焦和撞击,尸体上下分离,靠衣物牵扯拖出下半身,画面太过残忍,包括虞捷在内,不少人背过身去。

      韦曜又伸手将死者的身体翻到正面,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虞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勾起了好奇心,惹得她心痒痒。她深吸一口气,哄着自己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具尸体。

      尸体的腰部出现了一团漆黑的物质,而在漆黑的物质中,还黏着这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的一端的边缘烤得碳化,中身焦黑,原本用于捆绑的细绳在火中断裂,韦曜伸手去扯时,细绳便断成两半、落到地上。

      是一份被烧焦的竹简。

      或许是因为尸体被高温灼烧,压平在房梁下,于是那竹简也在他死后,和他的身体融在了一起。

      韦曜抽了两下没能将竹简取出,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收回手,道:“嘉树,拔出来。”

      松桔再次上前,手腕稍一用力,那卷卡在皮肉中的竹简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扯了出来,仿佛没有受到一点阻碍。

      虞捷不由得对这个看起来瘦却异常结实的男人刮目相看。

      韦曜接过竹简,用手抖掉烟尘和焦屑,一点点展开竹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向在场的所有人,最后锁定在其中一人之上。

      虞捷的心一沉,虽然她自诩为清白,但被韦曜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时,还是不由得寒毛竖起、正襟危坐、危站。

      “你叫虞捷,对吧。”韦曜收起竹简,站在虞捷面前。

      “是。”

      “你昨夜,确实经过了御书房,对吧?”

      “是的。”

      “和你幽会的人是谁?”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虞捷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但现在不说,只会加重她的嫌疑,她只得咬咬牙,抬起头,迎上韦曜的目光,说:“是、是东宫的侍卫小涂,涂文礼。”

      “很好。”韦曜突然笑了一下,笑得过于好看,反而让人感到恐惧,下一秒,他的笑容瞬间收敛,高声道:“将虞捷和东宫侍卫涂文礼关入地牢!此案事关重大,留我亲自审问!”

      ……
      铁门砰地一声被关上,虞捷和同样灰头土脸的涂文礼,被分别关在了两间地牢中。

      她欲哭有泪,越想越委屈,被拖来地牢的路上,她不顾形象地大喊“韦部督!我没有害人!我没有放火烧御书房!我、我是无辜的。”
      引得经过的人都纷纷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她。

      入狱后没多久,涂文礼也被送了进来,她自觉是自己连累对方,在对方经过自己的牢房时,心虚地低着头、不敢与对方对上视线。

      苍天啊,她真的啥也没做!

      相比抱着双膝坐在地上的虞捷,涂文礼的情绪显然更糟糕一些,隔壁牢房不断传出拍打石壁的巨响,听的虞捷下意识地想起那些宫里犯了错、被打板子的人,忍不住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

      “对不起,害你被牵连了。”待到隔壁声音变小,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歉,“我本来不想提你的,但是韦部督……”

      “……不怪你,毕竟是我约你出来的。”他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刚要继续开口说话,地牢的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难道是韦曜下来拷问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再一次提到半空。

      但出现在尽头的并非韦曜,而是韦曜的那个一身怪力的副将,松桔。

      “韦部督令我看着你们,并通知你们可以先在脑子里想想措词。他等下就来。”他解释完后,似乎觉得这段话生硬了一些,愣是又加了句,“要是怕等下被他吓得说不出话,也可以先和我说说,我可以帮你们转达。”

      “敢问您的名字是?”

      “松桔,姓‘松’名‘桔’,字‘嘉树’。”
      松桔很快道出了虞捷此前推理出的答案。

      说起来当时韦曜查看那份竹简时,松桔就在他旁边,或许看到了?

      “松郎、松郎,”虞捷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趴在铁栏杆前,客客气气地询问,“那份书简、那份书简里写了什么?为什么韦部督看完之后,就把我们抓起来了?”

      “那怎么能告诉你,”松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提前告诉你了,你不就有时间编理由了吗?放心吧,韦部督虽然冷酷了点,但喜欢用刑具的是陆部督,老实交代就好,若是死不承认,事情被转交给陆部督,就麻烦了。偷偷说,陆部督,下手非常狠。”

      他似乎说的有些道理,但她还是太想知道书简内容了,怎么能这么刚好把她这个第一目击者给抓起来了呢?

      她在这边抓耳挠腮,隔壁牢房的涂文礼率先出声,发出谄媚又微妙的声音:“松郎,松郎,过来下,我想了些词,但我怕等下说不清楚,你可以过来听吗?”

      “直接说,男子汉大丈夫,别扭扭捏捏说小话。”
      松桔拒绝,但确实往隔壁牢房挪了两步,让涂文礼可以看清他的身形。

      “我这些年在东宫当差,也存了不少钱,如果你需要……这个,一点小礼物,不成心意。”

      虞捷不见涂文礼给松桔塞了什么,只见松桔轻挑眉毛。

      这、这是明晃晃的贿赂!

      “你可知道,贿赂解烦司,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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