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那三封信,我没有再反复阅读。它们被小心地收在行李箱夹层,与护膝、绷带、充电宝放在一起。但我发现,越是试图不去想,某些画面和字句越是会在训练间隙、在午夜梦回时,顽固地浮现。
      尤其,是钱羽林。
      他的信最短,最硬,却像一枚楔子,深深钉进我的意识里。每当我在寒风中站立到双腿麻木,就会想起他写“晚上冷,垫着腰或裹着脚”时,是否也曾经历过同样的寒冷?当我在河滩奔跑后喘息着跪倒在地,肺部火烧火燎,会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当然没有他给的绷带,但那份“训练难免磕碰”的了然,却仿佛带着他的体温。甚至,在陆川命令我长时间观察某样东西、试图磨去所有主观联想时,我会走神地想,如果是钱羽林在这里,他会怎么“看”?他大概会像他解剖舞蹈动作那样,冷静地分析光线角度、物体纹理、运动轨迹,不带丝毫多余情感。
      这种下意识的联想和比较,让我感到一种隐秘的羞耻,仿佛背叛了陆川“去情绪化”的要求。但同时又像一种隐秘的陪伴,在绝对孤独的淬炼中,有一个沉默而坚实的身影,以这种方式“存在”于我的脑海里。
      我开始尝试,将这种联想也作为一种“观察”的对象。当我再次因为想起他而分心时,我不再立刻强迫自己驱散念头,而是停下来,像观察墙上的日影一样,持续多久,又如何淡去。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我隐约觉得,这或许就是陆想要的另一种“真实”——不是剥离所有情感,而是学会与情感共存,甚至利用它,却不被它淹没。角色并非没有情感,只是他的情感被冻结、扭曲,以异常的方式作用于他的行为。
      就在我以为与远方的一切联系仅限于那三封旧信时,老赵在某天晚饭后,又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次,信封上没有字迹。
      “下午邮差顺路捎来的,说是给剧组小一老师的。”老赵憨厚地笑,“这地方,信来得慢,有时候攒几封一块儿到。”
      我道了谢,捏着信封回到房间。触手比之前的信要厚实一些。会是谁?赵岚终于来信了?还是贺星又写了一封更厚的?
      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叠照片。大约十几张,都是拍立得相纸,边缘还有些湿漉漉的化学药水痕迹,显然是刚拍不久就寄出了。
      第一张:练习室镜子前,贺星正对着镜头做鬼脸,身后是正在练习倒立的李延模糊的背影。照片空白处,贺星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看!他也有不冷静的时候!」
      第二张:宿舍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份外卖,赵岚坐在沙发上看平板,侧脸沉静。照片角落,有一只属于贺星的手比着“V”字。
      第三张:还是练习室,角度是从侧面拍的,钱羽林正在做一个高难度的地面动作,身体绷成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线,汗水浸湿了后背,表情是全然的专注乃至近乎凶狠。拍摄距离有些远,画质粗糙,却将那种凌厉的动态感捕捉得淋漓尽致。照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不属于贺星飞扬字迹的铅笔字,清瘦克制:「常态。」
      是李延的笔迹。果然是他拍的。他特意选了这张,还写下“常态”二字。
      第四张、第五张……大多是类似的日常碎片:吃饭、训练、休息。透过贺星的镜头,那个我离开了的世界,依旧在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赵岚的掌控,李延的旁观,贺星的闹腾,钱羽林的沉默与专注……一切似乎都没变,只是少了一个我。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夜景。看背景,像是从公司楼顶天台拍的。城市璀璨的灯火作为模糊的背景,前景是护栏边一个背对镜头的、高挑挺拔的身影。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远处夜空。照片像素不高,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剪影,孤独地融在夜色与光海里。没有配字。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是钱羽林。
      这张照片的拍摄者,显然不是贺星。构图、光线、氛围,都带着李延式的冷感与捕捉意味。他为什么要拍下这样一张照片寄给我?是想告诉我,钱羽林也会独自一人站在高处?还是想说,即使我不在,那个人的孤独依然如故,甚至更加清晰?
      我将这张照片抽出来,单独放在煤油灯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照片边缘,让那个黑色的剪影仿佛要融进灯光外的黑暗里。他那时在想什么?是在思考舞蹈动作?还是在……想别的事?会包括……陇西这边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按了下去。又是无谓的猜测和自扰。陆川说过,不必反复咀嚼。
      可目光却无法从那个剪影上移开。比起之前那张模糊的练习室背影,这张夜景里的他,更显得遥远、寂寥,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的吸引力。李延的镜头捕捉到的,不仅仅是景象,更像是一种情绪,一种状态。他把这个状态,连同“常态”二字,一起送到了我面前。
      我将其他照片仔细收好,唯独将这张夜景剪影,压在了枕头下面,和那副旧护膝放在了一起。粗糙的羊毛,光滑的相纸,冰冷的画面,却奇异地在这个荒原之夜里,给了我一种比热水袋更真实的慰藉——一种“被看见”的慰藉。不是被贺星那样热烈地需要着,也不是被赵岚那样理性地规划着,而是被李延,以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客观,看见了我和那个人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孤独的联结。
      而这种“被看见”,通过一张照片,跨越山海,传递给了我。
      那一夜,我没有再做关于冰冷河水或无尽行走的梦。梦里,我站在类似的天台边缘,却不是城市的楼顶,而是陇西某处不知名的山崖。风很大,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那个照片上的黑色剪影,缓缓转过身来。没有脸,只有那个熟悉的、沉默的姿态。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我伸出手。
      我没有动。我们就这样,隔着梦里的山风与悬崖,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无声地对话着。
      醒来时,天还未亮。枕头下,相纸的边角硌着脸颊。窗外风声依旧,但胸腔里那片因为训练而变得空旷冷寂的荒原上,似乎因为这张照片和那个梦,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印记。
      那不是情书,不是问候,甚至不是明确的关怀。
      那只是一张照片,一个剪影,一次来自远方的、沉默的“看见”。
      但或许,在情感无法、也无需言明的此刻,这就是最恰到好处、也最深刻的——
      无声的对话。
      陆导将一面边缘破损、带着水银斑点的旧镜子,靠在了院子那堵斑驳的土墙上。
      “对着它,”他用炭笔在镜框旁的土墙上画了一个歪斜的圆圈,“把你这几天‘看’到的东西,‘疼’和‘怕’的东西,还有那些信、那些照片里‘看’到的东西,说给它听。不是演戏,是陈述。用你自己的话,最直接的话。直到你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你为止。”
      他说完,便走回檐下,裹紧棉大衣,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书,仿佛院子里即将发生的,不过是最寻常的风景。
      我站在那面模糊的镜子前。镜面映出我此刻的模样: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嘴唇干裂,眼神里褪去了初来时的城市光泽,多了几分荒原磨砺后的空洞与沉淀,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身上依旧是那套粗布衣裤,沾着尘土和草屑。
      最直接的话?说给镜子听?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荒原站立可以,对着冰冷的河水发呆可以,甚至对着臆想中的“冰”或远方的“他”在内心对话也可以,但这样明确地、出声地、对着镜子里这个陌生的自己“说话”……一种强烈的荒诞和羞耻感攫住了我。
      陆川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抬头。院子里只有风声,以及我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份羞耻感。陆川要的不是表演,是“陈述”。陈述什么?陈述这些天最真实的感受。
      “……冷。”我终于吐出第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从脚底,一直冷到骨头缝里。晚上抱着热水袋,像抱着一块石头。” 这陈述笨拙,但真实。
      我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嘴唇翕动的自己。“饿。杂粮饼划得嗓子疼,稀粥照得见人影。但吃完,胃里还是空的,像没吃。” 这是身体的真实。
      停顿了一下,更艰难的部分来了。“……想家。” 这个“家”字说出口,带着我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哽咽。不是具体的某个地方,而是那个有温度、有声音、有熟悉面孔和复杂纠葛的世界。“想小星吵吵闹闹的声音,想……想有人能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只是待在一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