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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

  •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3:47。

      沈墨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视线从满是需求文档和原型图的屏幕上移开,看向办公室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夜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极了产品经理朱莉上周要求的那种“有层次感但又不失简洁的视觉设计”——一个自相矛盾的需求,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沈墨,BRD还有三个小时就要提交给投资方了。”项目经理的虚拟头像在屏幕角落闪烁,“能搞定吗?”

      “需求第七次变更后的版本,正在做最终验证。”沈墨敲下回复,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又补充道:“但我需要确认这是否真的是‘最终需求’。”

      对方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客户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修改...大概。”

      沈墨关闭对话框,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三十岁,互联网大厂高级产品经理兼用户心理咨询师双重职位,年薪可观,前途光明——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深夜面对无穷无尽的需求变更时,那种想要把电脑从二十八楼扔下去的冲动。

      他擅长做一件事: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将用户模糊的“我想要个感觉对的东西”转化为具体的功能清单,将团队互相矛盾的提议整合成可执行的方案,将老板天马行空的设想落地为有节点有交付物的项目计划。

      但这能力有个副作用:他越来越难以忍受真实的混沌。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儿子,你二姨又给你介绍了个姑娘,照片发你微信了,这次一定要抽空见见...”

      沈墨叹了口气,手指悬在回复框上,却不知该说什么。解释自己连续三个月凌晨四点下班?解释自己最近开始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也像一场需要PRD(产品需求文档)的需求对接会?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眼前忽然一阵眩晕。

      不是疲劳的那种眩晕——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办公室的线条开始弯曲,墙壁上的海报像素化然后重组,键盘在指尖下融化又凝固。沈墨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被固定在椅子上,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无数声音的叠加:

      “...需要更多恐惧...”

      “...祭品不纯...”

      “...坐标偏移了0.3个纬度...”

      “...时间线没有对齐...”

      “...仪式第三阶段的吟唱节奏错误...”

      声音混乱而无序,像是几十个甲方同时在他脑子里开会,每个都在提出互相矛盾的需求,每个都认为自己最重要。但沈墨的职业本能开始自动运作——他在混乱中捕捉关键词,寻找模式,尝试理解这些“需求”背后的真实意图。

      接着是坠落感。

      不是从高处坠落的物理感受,而是存在层面的下坠——仿佛他从一个世界线跌入了另一个。颜色失去意义,形状不再稳定,时间和空间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最后的意识片段是产品经理朱莉的声音,与现实中的混乱声音重叠:“沈墨,这个需求很紧急,我要你现在就...”

      黑暗。

      ---

      潮湿的触感先于其他感官恢复。

      沈墨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木质天花板,上面布满了深色的霉斑,排列成令人不安的有机图案。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的、带有鱼腥味的毯子。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灰蓝色的光。墙壁是潮湿的石头砌成,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沈墨定睛一看,是一团海草,或者类似海草的生物,正随着某种节奏缓慢收缩扩张。

      他下床,地板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呻吟。透过窗户,他看到了一片与记忆中任何地方都不匹配的景色:歪斜的木结构建筑沿着陡峭的街道挤在一起,所有的屋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被常年不变的风塑造成这样。远处,灰暗的海水在悬崖下涌动,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

      更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味道——咸味、腐烂的鱼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铜锈又类似臭氧的气味。

      “这不是梦。”沈墨低声说。他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痛清晰而真实。

      他检查了自己的衣物:还是穿越前那身衬衫和西装裤,但沾满了污渍。手机在口袋里,但已经黑屏,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钱包还在,里面的身份证、信用卡和267元现金完好无损——在这个地方可能毫无用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拖沓。

      沈墨本能地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蹒跚而入——那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男人。他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眼睛分得太开,脖子上有类似鳃的裂缝。他穿着湿漉漉的油布雨衣,手里提着一盏摇曳的油灯。

      男人看到了沈墨,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水泡破裂般的杂音,“镇长说你会在这里醒来。从海那边来的人,总是在这里醒来。”

      “这是哪里?”沈墨保持冷静,用他面对最难缠的客户时的那种平静语气。

      “印斯茅斯。”男人说,“你最好别出门。今晚...有仪式。”

      “什么仪式?”

      男人的鳃状裂缝开合了一下:“深海之神的召唤。镇长说这次会成功。已经失败了七次,但这次不同。祭品...更纯净。”

      沈墨的大脑快速处理信息:印斯茅斯——这个名字他有模糊的印象,来自某本科幻恐怖小说集,还是某个游戏里的地名?深海之神——某种宗教崇拜?仪式——需要阻止的危险行为?还是仅仅观察?

      产品经理的本能开始工作:首先要理解用户需求。这里的“用户”是面前的这个半鱼人、他提到的镇长、以及所谓的“深海之神”。

      “我能看看仪式吗?”沈墨问。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咯咯的声音——可能是笑声。“你会疯的。外来者总是会疯。但如果你坚持...跟我来。镇长说,让你看看也好。看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该留下来。”

      沈墨跟随男人走出小屋,踏入印斯茅斯的街道。

      小镇比他透过窗户看到的更加诡异。建筑不仅仅是歪斜,它们的角度似乎违背了欧几里得几何学,墙角在视线边缘扭曲,街道的长度与宽度不成比例。路上偶尔有行人,都有着相似的特征:灰绿色的皮肤,分得太开的眼睛,脖颈处的裂缝。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小镇中心的广场。

      空气中开始响起吟唱声。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至少不是沈墨知道的任何语言。音节中充满了擦音和喉音,节奏复杂而不规则,像是用声音模拟海浪与深渊的回响。但奇怪的是,沈墨能在其中听出某种...结构。

      像是一个混乱的软件架构,但毕竟有架构。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大约两百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中央是一个石砌的平台,上面刻满了螺旋状的浮雕。平台周围站着七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他们的吟唱最为响亮。

      沈墨被带到广场边缘的一栋二层建筑里,上楼进入一个房间。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从衣着看,应该是和沈墨一样的“外来者”。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服装的年轻女性在啜泣,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在发抖,还有一个亚洲面孔的少年蜷缩在角落,低声念叨着什么。

      “在这里看。”带路的鱼人说,“看完后,镇长会来见你。”

      鱼人离开后,持枪的男人转向沈墨:“新来的?劝你闭上眼睛,堵上耳朵。我见过一次...上次仪式,我带来的三个人,两个疯了,一个跳进了海里。”

      “发生了什么?”沈墨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广场中央。

      “他们召唤...东西。”男人吞了吞口水,“从深海里。但从来没有成功过。总是出错,然后...然后就会有人崩溃。那些声音...”

      “声音?”

      “你会听到的。”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在你的脑子里。它们说话,但说的不是人话。是疯狂本身。”

      沈墨看向广场。仪式已经进入高潮阶段。七个黑袍人开始围绕平台旋转,他们的步伐看似混乱,但沈墨注意到其中有模式:三步前,两步左,一步后退,转身——重复,但每次重复都有微小的变体。

      像一个调试中的算法,正在寻找正确的参数。

      平台上被带上来一个祭品——一个年轻的女子,被捆绑着,但没有挣扎,眼神空洞。她被放在螺旋浮雕的中心。

      吟唱的音调升高。

      沈墨感到空气在震动。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更深层的东西——空间的质地本身在颤抖。广场上的光线开始扭曲,阴影拉长并脱离它们的源头,颜色从物体表面剥离然后重组。

      然后,平台上的螺旋浮雕亮了起来。

      发出一种不应存在于自然界的暗绿色光芒。

      黑袍人同时跪倒,声音达到顶峰。沈墨看到平台中央的空间开始撕裂——不是物理上的撕裂,而是现实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一个缺口。缺口的另一边是黑暗,但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有厚度、有重量、有意识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首先伸出的是触手——不是章鱼或乌贼的那种触手,这些触手表面覆盖的不是吸盘,而是不断开合的眼睛和嘴巴。触手探入这个世界,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黑袍人的吟唱变得急促,充满期待。

      但触手的动作开始混乱。它们互相缠绕,打结,一些触手甚至开始攻击其他触手。平台上的女子开始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痛苦的尖叫,仿佛她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拉扯。

      缺口在扩大,但出来的不是完整的生物,而是一团更加混乱的、不定形的存在。它的一部分是□□,一部分是阴影,一部分是纯粹的概念。

      然后,声音来了。

      直接进入大脑的声音。

      房间里的其他人同时捂住耳朵,发出惨叫。持枪男子跪倒在地,手枪掉落;女性昏厥过去;少年开始用头撞墙。

      但沈墨站着。

      他听到了,清晰得不可思议:

      “混乱...太混乱了...”

      “线头...太多线头...”

      “哪个先?哪个后?同时?但不能同时...”

      “时间不对...空间不对...祭品不对...都不对...”

      “想要出来...但出口太小...形状不对...”

      “整理...需要整理...”

      “理不清...理不清...”

      沈墨睁大眼睛。

      这不是疯狂的嘶吼,不是邪恶的诅咒。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极度混乱的项目启动会。一个没有明确目标、没有清晰需求、没有合理排期的项目。说话的存在——姑且称之为存在——就像一个被扔进陌生领域的项目经理,手里只有一堆互相矛盾的要求和不足的资源。

      广场上的情况正在恶化。不完整的存在开始崩解,它的部分脱落并消散,触手疯狂挥舞,击倒了几个黑袍人。暗绿色的光芒变得不稳定,闪烁,然后开始熄灭。

      缺口在缩小,但缩小的过程很暴力,像是空间本身在反弹。冲击波扩散开来,广场上的人群被抛飞,建筑窗户破碎。

      但最可怕的是那些声音的残留。即使缺口关闭,那些低语仍在空气中回荡,钻进每个人的大脑。沈墨看到广场上的人们开始出现异常:有人大笑,有人哭泣,有人用头撞地,有人开始攻击周围的人。

      疯狂像瘟疫一样扩散。

      而沈墨,站在二楼的窗前,异常平静。

      因为他不仅听到了疯狂,还听到了疯狂背后的需求。

      他大脑中的某个部分——那个习惯了在十几个部门的矛盾需求中寻找最优解的部分——开始自动工作:

      “线头太多”→需要优先级排序

      “想要出来但出口太小”→需求与约束条件不匹配

      “整理但理不清”→缺乏有效的组织架构和方法论

      “时间不对空间不对”→项目参数设置有误

      “祭品不对”→资源投入不足或不匹配

      沈墨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持枪男子在胡言乱语,说着“它在看着我所有的过去和未来”;女性醒来后又昏厥,反复循环;少年已经不动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口水从嘴角流下。

      他们都受到了同样的声音影响,但反应不同。

      沈墨回忆起那些声音进入自己大脑时的感觉:它们试图在他的意识中制造混乱,打乱他的思维结构,就像往有序的代码里插入随机字符。但沈墨的意识有一套强大的防御机制——那是多年产品工作练就的:无论输入多么混乱,他总能将其分类、标签化、放入框架。

      这不是免疫力,这是...结构化能力。

      广场上,镇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鱼人特征更明显的男人,穿着维多利亚式的礼服,但已经破旧不堪。他在指挥人们控制局面,将发狂的人拖走,清理广场。

      沈墨注意到,镇长本人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但他还在坚持履行职责。他的疯狂采取了另一种形式:偏执的秩序性。他要求每个动作都必须按照特定顺序完成,每个倒下的人必须被以特定的角度抬走,碎玻璃必须按大小分类收集。

      “所有人!按第七协议处理后续!”镇长喊道,声音中的鱼人特征更加明显,“清洁组上前!医护组准备镇静剂!记录组开始记录损失!”

      沈墨看着这一幕,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型。

      如果那些声音真的是某种存在的“需求表达”...

      如果疯狂的本质是无法处理那些信息...

      如果他恰好擅长处理混乱信息...

      那么...

      楼下传来脚步声。两个鱼人守卫走进房间。

      “镇长要见你。”其中一个说,他的手中拿着一副手铐,但不是金属的,而是某种骨质的东西,表面有细微的雕刻。

      “为什么?”沈墨平静地问。

      “所有外来者都要接受审查。你看到了仪式,但你...没有疯。”守卫的眼神中有一丝警惕,“这不正常。”

      沈墨点点头:“带我去见镇长。我有话要对他说。”

      “你有话要说?”守卫似乎觉得可笑。

      “是的。”沈墨看向窗外,广场正在被清理,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那种疯狂的低语,只是逐渐减弱。“关于如何让下一次仪式成功。”

      守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最好不是开玩笑。”拿手铐的守卫说,“镇长不喜欢被戏弄。”

      “我不是在开玩笑。”沈墨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我认为我能和你们的神祇沟通。”

      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

      因为他确实听懂了那些低语——不是听懂语言,而是听懂了背后的痛苦、困惑和需求。就像一个资深产品经理听到用户说“我想要个更流畅的体验”时,能听出对方真正的痛点可能是加载速度慢、交互反馈不及时、还是信息架构不合理。

      守卫们犹豫了,但最终还是示意沈墨跟上。

      沈墨走下楼梯,踏入印斯茅斯的街道。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小镇没有正常的灯火——只有零星的油灯和火炬,在扭曲的建筑间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仍然残留着仪式的味道:臭氧、海水、还有某种类似旧书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人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一个没有发狂的外来者,一个在那种低语中保持清醒的人,这本身就是异常。

      沈墨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他在回忆那些低语的每一个片段,尝试构建一个完整的“需求画像”。这个存在——这个深海之神——到底想要什么?它为什么无法完全进入这个世界?仪式的哪些环节出了错?

      产品经理的本能在咆哮:这里有需要解决的问题,这里有可以优化的流程,这里有能够创造价值的痛点。

      而价值,在任何世界都是通货。

      镇长在广场旁的一栋大宅里等着他。宅邸的外观曾经宏伟,但现在已破败不堪,墙壁上爬满了潮湿的藤蔓,窗户大多用木板封死。

      沈墨被带进书房。

      镇长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桌上堆满了卷轴、书籍和一些沈墨无法辨认的器物。镇长的鱼人特征比沈墨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明显: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瞳孔;脖颈处的鳃裂缝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开合;手指间有蹼状薄膜。

      “你声称能与深海之神沟通。”镇长的声音低沉,带着回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的某个腔体发出的。

      “我听到了仪式中传出的声音。”沈墨说,保持站姿,不卑不亢,“我理解了其中的一部分。”

      “理解?”镇长身体前倾,“你理解了什么?”

      “神祇无法完全降临,不是因为祭品不够,不是因为仪式错误,而是因为...”沈墨停顿,寻找合适的词汇,“因为信息过载和架构混乱。”

      书房里一片寂静。

      镇长死死盯着沈墨,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房间里的油灯火焰摇曳。

      然后,镇长大笑起来。

      那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水泡破裂声的笑。“信息过载?架构混乱?年轻人,你在用凡人的思维揣度神祇。深海之神是伟大的存在,是超越我们理解的...”

      “伟大存在也会有组织问题。”沈墨打断了他,“越是庞大的系统,越是需要良好的架构。如果神祇的思维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在试图进入我们这个相对狭窄的现实时,会发生数据溢出和进程阻塞,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每次降临都失败,为什么会产生那些导致疯狂的余波。”

      镇长的笑容消失了。

      “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沈墨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虽然动作自然,但内心在惊叹自己居然如此适应这种场合。他开始画图。

      “假设神祇的完整存在是一个庞大的数据集。”沈墨画了一个大圆圈,“我们的现实是一个小得多的容器。”他画了一个小圆圈,与大圆圈部分重叠,“当神祇试图进入时,不是整个数据集转移,而是建立一个连接,进行数据流传输。”

      镇长默默看着。

      “但连接通道有限。”沈墨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细线,“如果数据流的组织混乱——没有压缩,没有优先级,没有分包——那么通道就会堵塞。更糟的是,数据包可能损坏,导致传输错误。结果就是...”他在小圆圈里画了一团乱麻,“部分数据到达,但已经损坏且无法解析,成为纯粹的噪音。这就是那些低语的本质。”

      沈墨放下笔,看向镇长:“我说的对吗?”

      镇长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是谁?”镇长最终问道,“你不是普通的外来者。”

      “我是一个...信息架构师。”沈墨说,用了这个世界的语言中可能不存在的词汇,“我擅长整理混乱,建立秩序,优化流程。我可能确实无法理解神祇的本质,但我能理解系统性问题。”

      镇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沈墨。

      “一百三十七年。”他说,“我们尝试了一百三十七年。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一部分人永远疯狂。小镇的人口越来越少,能保持理智的越来越少。但我们必须继续,因为深海之神承诺过,当祂完全降临时,会让我们进化,获得永恒的生命,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黑色的眼睛盯着沈墨:“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的能帮助仪式成功...”

      “我需要更多数据。”沈墨说,“我需要研究之前的仪式记录,分析每一次失败的具体表现。我需要与那些听到低语但尚未完全疯狂的人交谈。我需要了解仪式的每一个步骤。”

      “你会得到这些。”镇长走近,他的身高比沈墨高出整整一个头,“但如果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或者在策划什么...你会被扔进深海裂缝,成为鱼群的食物。”

      “公平的交易。”沈墨点头,“但作为交换,我需要安全的住所,食物,以及研究的自由。”

      镇长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

      “宅邸的东翼空着。你可以在那里工作。我会让人把仪式记录送过去。至于交谈对象...”镇长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地牢里有三个上次仪式后发狂的人。他们时而清醒时而疯狂。你可以从他们开始。”

      沈墨接过钥匙。钥匙冰凉,沉甸甸的,表面有螺旋状的雕刻。

      “我会从明天开始工作。”沈墨说,“但今晚,我想看看广场。在仪式发生的地方。”

      镇长挥了挥手,示意同意。

      沈墨离开书房,在守卫的陪同下回到广场。清理工作基本完成,但空气中仍然残留着那种感觉——现实被暴力撕开然后又勉强缝合的感觉。

      他站在平台前,看着那些暗绿色的螺旋浮雕。在近距离观察下,他发现这些螺旋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类似电路或流程图的图案。它们有分支,有交汇点,有看起来像是判断节点的结构。

      沈墨伸出手,轻轻触摸石面。

      石头是温热的,仿佛还保留着仪式的余温。

      就在他的手指接触螺旋的瞬间,那些低语再次在他脑中响起,但这次更加清晰,更加结构化:

      “出口参数:错误

      入口协议:不匹配

      数据封装:失败

      线程管理:混乱

      请求队列:溢出

      优先级:未设置

      错误处理:缺失

      日志记录:不完整”

      沈墨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神祇的低语。

      这是一个庞大系统报出的错误日志。

      而他,沈墨,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和心理咨询师,专业就是读错误日志,定位问题,然后提出解决方案。

      他抬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看向远处黑暗的大海。

      “好吧。”他低声说,“看来我的新工作还是老本行。”

      “只是客户从人类换成了...神祇。”

      “而需求文档,需要我自己从错误日志里反推。”

      沈墨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某种熟悉的兴奋——面对复杂问题,拆解它,理解它,解决它的兴奋。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不知道深海之神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镇长和这些鱼人的真正目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找到了自己的竞争优势。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保持理性本身就是一种超能力。

      而把理性变成服务,变成产品,变成生存的资本——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守卫催促他离开广场。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石制平台,转身走向镇长宅邸的东翼。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工作,就像面对任何一个新项目:定义问题范围,收集需求,分析现状,制定方案。

      第一步:理解“客户”的真实痛点。

      第二步:设计最小可行产品。

      第三步:测试,迭代,优化。

      “深海之神,”沈墨在心里说,“你的PRD写得太烂了。”

      “但没关系,我擅长从混乱的需求里挖出真实需求。”

      “让我们看看,能一起做出什么样的产品。”

      夜风吹过印斯茅斯的街道,带来海水的咸味和深渊的低语。

      而在某个不可名状的维度,一个庞大到超越时间的存在,第一次感知到了一个微小但异常清晰的信号——一个来自狭窄世界的、试图建立结构化连接的请求。

      那存在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线程,对这个信号做出了反应。

      像是自动回复,又像是好奇的探询。

      在沈墨的潜意识深处,一个非语言的意象形成了:

      一根触手,小心翼翼地,试图理清自己与其他触手纠缠的结。

      而沈墨的思维本能地回应:

      “从优先级最高的开始。先定义‘优先级’的标准。”

      疯狂的世界,迎来了一个用甘特图和用户故事图对抗混沌的男人。

      这场游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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