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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

  •   三局落定,输赢已分。

      姚以风中指一挑,银质玲珑骰向上划出一道银光,众人还未看清,银光已收入掌中。

      他悠悠道:“宋虎,我跟你说过的,你今日运气不好。”

      此间,乃阔约七八间的万金赌馆,赌馆内,淡淡的檀香氤氲缭绕其中,上百号人各怀心事。馆内正中的翡翠玉赌桌上,一端,青衫书生支起一条腿来,握着玲珑骰的右手懒懒地搭在膝盖上,一派清闲温雅。另一端……

      那叫宋虎的两行清涕挂在脸上,声泪俱下道:“姚……姚大当家!我上有六十岁老母下有不会叫爹的小娃娃,还有我那每日给人搓衣做饭的小娘子……他们还要靠我养活呢!我不能死啊不能死!”

      这番说辞翻来覆去不知道听多少人讲过了,赌的时候脑袋空得只装得下输赢,一旦输个精光就拿家人挡在前面,姚以风最讨厌这种没钱还窝囊的人了,在他看来,有钱就阔绰地赌,没钱就甩甩头潇洒离开,何必输钱又输面呢。

      看那么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直往地上磕头,姚以风皱了下眉道:“我也没让你死。”

      听得尚有转圜余地,宋虎甩一把涔涔汗泪,端的又是一派男人本色道:“大当家!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能赢!一定把之前输的全部还您!”

      姚以风叹了口气,下了赌桌,猛踢一脚宋虎,转头对众人厉声道:

      “在座的都懂万金赌馆的规矩!要有赢钱的命,也得有输钱的胆!今日若给你宋虎例外,还有人会把这里的规矩当回事吗!”

      这话就叫宋虎死了心,客人们面面相觑,自赌局开始后,眼和心都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一来,姚以风素有“袖里藏”的外号,因为此人逢赌必赢,让人不禁怀疑他出千,袖里藏了东西,可惜不管怎么检查,或是用自用的赌具,都逃不了必输的结局。不少人凑上去就是要看看那一管青袖里到底藏了什么,结果自然是连根毛都没看出。

      二来,当家亲自下场,机会少见,通常只有穷途末路的人才有胆子和他对赌,赌赢了,新账旧账一笔勾销,赌输了……就得认下自己的赌注。

      这赌注,五花八门,有压上房契的,有赌上妻儿老小的,当然,最不缺的,是赌上自己的命。

      这风气在三年前姚以风接下当家之位时,就改了。他定下“两不赌”的规矩:没钱的不赌,没命的也不赌。宋虎已经输得连家底都没了,只剩一家四口四条命。

      人的命,姚以风是不要的,宋虎下的注,也不是人命。

      姚以风朝旁边的白髯师爷使了个眼色。那师爷下巴长了一圈白髯,瘦削高个,年纪颇大,力气却很大,三两下扣住了宋虎的双臂,把他拖到了一边。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让出一条路来,姚以风走出几步,一声惨叫炸起,一道银光从墙上闪过。

      一条断臂自关节处砍下,安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姓姚的!”

      宋虎面白如纸张,断臂处血液汩汩流出,他只恨没多长张嘴骂人,只喝道:“你他娘的废疾!自己没了手臂也要砍别人的手臂,心肠比女人还小!”

      有女客啐了他一口,其余人壮着胆子看向那一管青袖。青袖袖口空荡荡的,随着那人的走动,宽大的袖身里因为没有阻挡物,显得十分轻飘空洞。谁也不知道姚以风这只右臂是怎么没的,好似三年前见他时,那一管袖口就空无一物。

      姚以风长身玉立,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被称作废疾。正要离开,背后又传来一声大叫。

      “当家的!小心!”

      宋虎一个飞扑,从长筒鞋里抽出早就备好的小刀,直直地插向背身的姚以风。

      空荡的右袖被人抓紧,姚以风一个转身,几乎凭借本能,抓住了偷袭之人的手腕!心口处闪着尖锐的银光。

      小刀离致命处仅仅毫厘之差。

      “差点就死了呢。”姚以风轻笑,手上一使劲,对面那双喷火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

      众人心肝肺腑提到嗓子眼又落了下来,不说这姚以风是个断手,看着也是清清瘦瘦的书生模样,这大大有名的姚大当家真真是差点就死了!白髯师爷猛地呼出一口长气,他实在没想到宋虎会突然暴起,还从腰间摸出小刀,护主不当,现下侍立在旁,低着头等当家的发令。

      宋虎在地上疼作泥鳅,姚以风看也不看,接过白髯师爷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在一众窃窃私语的人丛中走过,只道:“万金赌馆不杀人,想上玉石桌的,我姚某人奉陪到底!”

      众人皆悚。那边白髯师爷走到宋虎身旁,提起他的右手腕查看,手腕腕骨差点被掰折,加一点点力道,怕是这条手也得废了。他服侍这位新主子不过三年,原以为只是个会品酒听曲的主儿,没想到手上竟有如此大的力道,忍不住叹服。

      转头看去,姚以风正踏上朱红的楼梯,青衣端立,背姿挺然,依旧是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

      ……

      万金赌馆之上,是飞檐翘角,立柱朱漆的云香酒楼。一下一上,一暗一明,无不飘扬着白雪花花的银子,塞满了来客的欢声笑语和无助悲戚,像是华丽的金丝笼,困住了,就叫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雅阁里,姚以风站在盥洗架边洗手,眼朝窗外看去。

      作为万金赌馆和云香酒楼的当家人,这间雅阁并非上等,位于最里进的西北角,背阴邻水,两侧窗户投不进阳光,终日烛火常明。这里也不是安静的所在,窗台外便是一条热闹的街巷,沿街都是叫卖的小摊。从这里望下去,正对的就是一家生意不错的豆花小摊。小摊今日又没开张。

      姚以风正在想着什么,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白髯师爷在外道:“姑娘!都说了我家公子今日不见客,你明日赶早点来吧!”

      有女声道:“大爷,我有要紧的事!我说几句就走,求您了!”

      白髯师爷似乎动上了手,不耐烦道:“姑娘!我也是你家豆花摊子的老主顾了,你再这样,真怪不得我对你动手了!”

      两人纠缠之际,雅阁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白髯老者,还有一个白衣姑娘。

      姚以风状似不经意地撇了白衣姑娘一眼,背过身道:“你先下去吧。”

      白髯师爷一愣,想明白让下去的人是自己后,让姑娘进去,灰溜溜地带上了门。

      走出没几步,就听见房内传来姑娘的声音:“请公子借我一点钱!” 白髯师爷摇了摇头,走到酒楼门口时,月上柳梢头,舞女们一边唱曲一边舞袖招揽来往路人,声音绵软香甜,衣袖轻轻地抚过客人们微红的面庞。客人们神色欲醉,面贴香袖地飘进酒楼里。年近五旬的老人哀哀地叹了口气,想起刚才那白衣姑娘进酒楼时,光是被醉酒的客人盯着就满目惊慌,活像一只误闯狮子群的小鹿。他仰头一看,西北角那间偏僻的雅阁还亮着光。

      雅阁内,姑娘已经扑通跪在了地上,头埋着低低的,心里不断打颤,只觉头顶有双利目在打量着自己,藏在袖口里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片刻之后,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来这借钱,我们可管这叫放债,九进十三出,你担得起么?”

      姑娘点了点头。

      姚以风道:“那你起来,我借你还,做的是一桩买卖。你情我愿,买卖就能成,用不着跪着说话。”

      姑娘这才慢慢地起身。

      她始终低着头,姚以风只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一瀑青丝顺着玉脂般的脖子隔在双肩,头顶的发髻只有一只寻常钗子,钗子上缀有一个小珠子,在烛光下略显黯淡。

      半晌,姚以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婴。在柳风街卖豆花,白胡子的大爷经常在那吃的……”

      “你要借多少?”

      “三……三百两银子。我想……”

      姚以风打断她道:“我只负责借。银子脱了我的手,用作什么事情与我无关。”

      姜婴讷讷道:“是!是!”

      姚以风左手把玩着玲珑骰子,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拿什么做抵押?”

      姜婴吃了一惊,木木地抬起了头。

      一张苍白年轻的脸,没有什么血色,却是美丽的,安静如水的美丽。在烛光下,一双澄澈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姚以风回神道:“借钱也要有资本,有人靠名声,有人靠权位,有人靠府宅,有人靠人缘,若是什么都没有,街边叫花子都可以来找我借,到时又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岂不成冤大头了。”

      这话叫姜婴又低下了头,许久,她才道:“我只有一个豆花摊子……”

      姚以风轻轻笑了:“小姑娘,你莫不要告诉我,你是想一碗一碗地卖豆花来还钱。你总该有住的地方,房契呢?”

      姜婴猛地抬头道:“不行!那是舅舅的房子!我不能动的!”

      姚以风将指骨上的骰子往上一挑,在半空中抓住,握入拳心,“那可就难办了。”

      语气中有些为难,姜婴扑通又跪了下来,将头埋得低低的,“公子求求你了!求你借我钱吧,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还的!我……我不过是想拿钱赎回我的表哥,他欠了债被虞家的人押着!”

      姚以风皱眉道:“求我人多了去,我要是都应了,这里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姜婴道:“公子是个好人!之前表哥在这里赌光了家里的钱,要跟公子写欠条继续赌,公子不肯,不然舅舅的宅子早就没了!公子做事有分寸,求公子帮帮我吧!”

      万金赌馆压的都是现钱,赌筹都得用真金白银换,从来不写欠条。这是姚以风定下的“两不赌”中,没钱的不赌这一条。

      姚以风愣了好一会,轻轻笑道:“我不肯让你表哥在这赌,和现在不借你钱是一样的道理。我能做这里的当家,你能来找我借钱,你不会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好人……”姚以风闭了眼,似乎在混乱的脑海中搜索些什么,最后轻轻叹道:“又听到这个词了。”

      姜婴埋着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后,道:“公子既然不愿借,那我和您赌!刚才赌馆那人,用左手跟您赌,我……”

      “我对别人的命没兴趣。”姚以风先打断了她。

      姜婴愣了一会,不过现在无瑕多想,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她抬头,语气坚定地道:“公子!我拿这个和您赌!我想赢更多!”

      桌上赫然放着的,是一只翡翠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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