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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身份 ...

  •   小雨,玉竹桥。

      “等人?”

      “是。”

      “就非要在下雨天站在桥上等?何不找个茶馆小店?”

      “约好了在这,怕人走了。”姚以风苦笑。

      “听说你要帮个姑娘?”

      姚以风一滞,目光从桥下一处屋檐下移开,笑道:“果真什么消息都逃不过宁老的耳朵。”

      这路过的便是云香酒楼的老当家宁费详宁老。

      此人人高马大,脸上有道从左额连道鼻头的疤,看起来颇为骇人,倒给圆润富贵的脸平添了几分煞气。年轻时,他做的是赌馆花楼一类的收益大风险也大的买卖,招待了不少权贵,来往颇为密切,是汴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几年退居幕后,在三年前,提拔了当时只是小小打手的姚以风,将手头的云香酒楼和万金赌馆给了他,自己则保留经营食馆药铺等寻常产业。说是如此,几十年下来,这个抓药的卖吃的老东家依旧手眼通天,只不过手不沾血腥罢了。

      宁费详也笑:“不过是阿则那小子吹了吹耳旁风,我老来无事,也就听个趣,你也别怪阿则,这小子还在怨我呢!”
      “宁老的良苦用心,则生应该知道的。”

      “知道不知道的,心里再有数,也免不了嘴上要抱怨几句。”宁费详举高了伞,看了眼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姚以风,嘲道:“我的良苦用心,反倒是旁人知道得一清二楚。酒楼和赌馆的生意看似好做却也不好做,赚的是滔滔大钱,迎来送往的也多是官家大族,对那些人,既要捧着,又怕摔着,还要时不时敲醒敲醒,各种方寸实在难拿捏得很,一个不小心连命都得丢了去。阿则那个直来直往的性格……呵呵,怕是没一个月,我起家的资本都得被他干空!”

      他又道:“人都说你袖里藏姚以风从一个打手被我提拔到大当家的位置,是你的福气,却也不知道你帮我解决掉了多大的麻烦。”

      姚以风微一躬身,客气道:“宁老抬举了。”

      “那你打算如何帮呢?”宁费详语气淡淡的,补充:“那个姑娘。”

      “自然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了。”姚以风眉眼一低,叫人看不透他的表情。

      宁费详“哼”一声后放声大笑,道:“没想到阿风你也会做亏本的买卖!且不说招惹了虞家人会引来什么麻烦……”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地变冷:“再说,你不是不杀了吗?”

      姚以风不语,只是久久地凝望着眼前接天触地的雨丝,好像又在想什么事情。

      沉吟片刻,宁费详直接道:“阿风,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只不过当年你对我有恩,开了你的杀戒帮我解决掉要我宁家上下老小性命的旧敌。这份恩情我是记得的,我也提醒你一句,不管那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着眼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春雨如丝,云烟漫漫,姚以风在伞下伸出手来,接住了一捧水,须臾才道:“若我的当下,是那姑娘给的呢?”

      这话简直有如当空雷劈,宁费详实在没想到这个心思极深的少年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想三年前,云香酒楼的生意遭人忌恨,被人雇凶围堵,三十来号蒙面好手冲进酒楼乱打乱杀,那时姚以风不过是一个断手,一个连酒楼打手都当不成,只能去后厨砍柴挑水的废疾。这个废疾在酒楼打手都倒下后,突降出来,站在了最前头,凭一己之力就将来人屠杀殆尽。鲜血渗进地面,洗了整整两天才彻底洗净。宁费详将人扶起时,姚以风跪在地上,身上中了不下七八刀,连站都站不起了。而他当时的年纪不过十九!

      宁费详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一身功夫在哪里学的,又为何要拼了命护住他们。姚以风当时什么也没答,宁费详又问他,想要什么东西,金银财宝美人,只要他宁老有的,统统满足他,姚以风虚喘着虚气问他是否说话算数,宁费详想他要什么上天入地的宝物,谨慎思索后才猛地称是!可姚以风只是道,他要云香酒楼二楼西北角最里面的房间。

      姚以风就是这么一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人,不过那身杀人不眨眼的本领却叫宁费详有些担心,他问他的出身,否则不敢留他,姚以风这才说出自己的姓名,至于来历,他只轻轻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杀人了。”

      好歹黑白两道混了大半辈子,宁费详也猜出了七八分。

      不是刀手,又能是什么。

      宁费详问他,还干不干那种活了。姚以风摇了摇头,宁费详才留下了他。

      这么三年来,姚以风的性子一开始寡言少语,渐渐地,也善言巧语了起来,整个人放开了不少,却还是给人孤僻冷傲的感觉。他孤孤单单一个人,男色女色都不亲近,除了办事,就只窝在二楼那件雅阁,哪里有什么相好的!

      宁费详这才很难以置信,竟有些乱语道:“这……这……那姑娘和你有何渊源?”

      “谈不上什么渊源,不过是她卖,我买。她是主,我是客。”姚以风轻轻笑了,“我去她那吃了一碗豆花而已。”

      “吃……吃了一碗豆花?”

      “是啊。”姚以风撇了撇手上的积水,转头笑道:“宁老手上的油饼快要冷了吧,再不回家,怕是要有麻烦了!”

      宁费详知道他是不想再聊了,又是这样拐着弯地叫人走,只好凄凄惨惨地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的纸包油饼道:“家里的主儿一大早的就要吃油饼,也不顾下不下雨,就把我赶了出来,唉!命苦啊命苦!”

      姚以风笑道:“怕是宁老也是苦中作乐,乐此不疲吧!哈哈哈哈!”

      宁费详耸了耸肩,不可置否道:“你小子倒是门儿清!成家的好处也就在这,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就很好很好了!”

      “很好很好了……”姚以风重复了几遍,宁费详看他心思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叹了口气道:“当家的位置上,有很多无可奈何,我也是活到四十多岁了才明白有些东西放不下,别的东西就拿不了。人就两双手,拿得了这个,捧不了那个。忙忙碌碌半生,才发现手里拿的是最不要紧的东西。哎,你……”

      宁费详再说不下去,转身朝桥下走去了。

      淅淅沥沥的雨中,姚以风依旧站在桥头一动不动,目光又停在原先的房檐下。忽地,下了桥的宁费详用他那苍老的,耐不住欢喜的声音悠悠说道:“走咯!家里还有人等着吃油饼子呢!”

      ……

      “这老头话也忒多了吧!”

      宁费详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从另一边跳了出来,停在姚以风身边。

      姚以风回过神,将伞移过去,笑道:“十一,好久不见了。怎么出门也不带把伞。”

      叫十一的人着一身寻常黑袍,黑袍宽松,举手投足间却能依稀看出袍下健壮的轮廓。十一哼声道:“小十七……哦,不是小十七,是姚大当家。姚大当家自然不知道刀尖上走的人,血淋在脸上都不怕,更不会怕这雨了。”

      说着就往伞外走,姚以风摇摇头,无奈笑道:“十一还不肯原谅我吗?怕不怕雨不说,我找你来聊天,茶水没伺候上已经不周,又怎么能叫你去喝雨水?”

      说着又把伞移了过去,十一沉着脸道:“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三年了,第一次收到你的来信,要是叫我去当你的打手,那另请高明!”

      姚以风笑道:“云香酒楼要是缺人了,一定叫你!”

      “倒贴给钱我都不干!”十一不耐烦道:“有事说事,别他娘的说废话了!”

      “好!”姚以风压低声音道:“十一,帮我杀一个人。”

      此时清晨,小雨,石桥,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十一还是下意识地打量了四周,转头看姚以风,只见他目光凝凝,不似说笑,只好道:“十七,我出来见你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要是被头儿知道了,以后我只有喝西北风了。”

      “是云香酒楼当家的找刀手做事,扯不上什么十七十八十九。” 姚以风道:“一切按规矩办。”

      十一点点头,道:“谁。价码和抽成。”

      “龙虎赌馆虞康之子虞绍。五百两,抽三成。”

      “龙虎赌馆?”十一嗤道:“杀对家?这可不像你的手笔啊。”

      “如何?干不干。”

      “七百两。”

      “最多六百两。”姚以风道:“不行我另找他人。要行,来锦州这趟的水路费,我替你出了。”

      “水路费才几个钱,姚大当家这算盘敲得叮当响啊!”十一笑了笑,拳头锤了锤姚以风的左臂。一锤,青衫轻轻地凹了下去,直接锤了空。

      十一脸色一沉,竟笑了笑不出了。

      “还左右不分呢。”姚以风举了举举伞的手,打趣道:“下次找准了右手打!”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十一脸色阴沉沉,低头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会成这样了呢……如果当初我们选了另一条路,是不是大家都能活着……”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小十七,你后悔吗?”

      姚以风也笑不出了,脸上露出一丝落寞。

      “我不知道……”姚以风平静道:“十一,你应该知道我的,不论谁杀了哥哥,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叫他偿命,哪怕拼了这条命。”

      十一摇了摇头,“可是……我们杀人,也被人杀……这不是……不是应该的吗……大哥杀了别人,别人寻仇上门杀他……这是大哥宿命啊!头儿在我们入门时就说的,不是吗?”说到这,一个杀人无数的刀手竟觉得鼻头发酸,眼睛像蒙上了清晨的雨雾一样。

      他接近哽咽道:“杀和被杀,就是刀手的命啊!”

      “十一,你愿意被杀吗?”姚以风盯着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男人,一字一句道:“十一,你不愿意的。”

      十一不敢看他的眼睛,觉得一颗心被一只大手紧紧揪着。姚以风依旧看着他道:“十一,我不是在怪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跟狗抢吃的,一起睡破庙,一起爬树掏鸟蛋,一起打枣子树,又一起打架喝酒骂人,一起入了门。就算他们让哥哥好走一些,不是连皮带肉把他撕成碎片,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你不愿意报仇,因为他们人多势众,也因为你还想活着!”

      他沉默了一会,语气平静道:“可是十一,我的生命太单薄了。单薄到哥哥死了,我也就死了。可在我死之前,我会把那些人都拖入地狱。这就是我啊,十一,你应该知道我的。如果被杀是哥哥的宿命,那我的宿命就是为他报仇。该死在我手里的人还是会死,我想杀的人我还是会杀,这是变不了的。哥哥死了,我也就回不去了。”

      他把目光放在无尽的远处,又轻轻地道:“我们都回不去了,十一。”

      “回不去了吗……回不去了!”十一在脸上狠狠一抹,嘴角拉扯出大大的笑来,道:“其实现在也很好!我是个当刀手的命,结果如何以后再说,反正我也习惯了赚一次钱,再逍遥个把个月的生活!”
      他微微侧过头,又道:“小……其实你能当那个什么大当家的,我为你高兴。你还说你命……命薄,我看你的好运在后头呢!”

      姚以风也笑了,“好运,我也有这种东西吗?”

      “钱要自己挣,我看这运气也要自己挣!你想,头儿断了你一只手,放走了你,这才有了现在的姚大当家!”

      其实不是的。

      姚以风把思绪拉了回来,视线从模糊的远处移到桥下的屋檐,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转口和十一唠起了家常。

      十一是没有什么家常好唠的,说来说去,无非是今天喝了什么上品好酒,吃了什么上等佳肴,闲来无事又去哪里哪里玩了。
      “五日后,我在五方街的阳春面摊等你。”姚以风言归正传,“我陪你去,不过不动手。”

      “看不起我?我的手段不在你之下!” 十一轻哼一声道:“不过不行。”

      “为何不行?”

      “得十日后。”

      “十日后?”姚以风一惊,道:“虞绍的资料和去向,我会打听好了告知你。”

      “你想多了。”十一笑道:“我手头还有一单,挺棘手的。处理完也得七八日之后,空闲个一两天再去找你。”

      姚以风点点头,临别时把伞递给了十一,转身要走。

      “你要去哪里?我也不用伞。”十一有些愤愤道:“只是下次别再约在这种地方了!”

      姚以风貌似犹豫了一会,才道:“我去……去给自己挣份运气!”

      十一愣愣地看着一袭青衫闯进雨里,疾步匆匆下了桥。更让他纳闷的是,姚以风说这句话时 ,眉眼竟然都是笑的。

      他看天,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像是怎么都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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