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政儿 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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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
嬴异人看着掌中之物，声音颤抖。
一枚用麻绳串着的桃木牌，边缘已被摩挲的光滑圆润，露出木质纹理。
木牌上，用拙劣的刀工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秦字，旁边还有更浅的一道划痕，依稀是政字的起笔。
粗糙简陋，却让嬴异人愣在原地。
这是他当年在邯郸，亲手为政儿刻的辟邪桃符。
刀工是他向门客学的，木头是从院中桃树上折的枝桠。
刻好后用烧红的细针在背面烫了异字，用麻绳穿好，挂在政儿脖颈上。
赵姬当时还笑他刻的丑，他说丑点好，不惹眼，能护着政儿平安长大。
后来仓皇逃离邯郸，他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熟睡中的儿子，更别说带走这枚桃符。
他以为这枚桃符早已在颠沛流离中丢失损毁。
可现在，它就在他掌心。
被麻布包裹着，跨越了千里烽烟，穿过了生死险阻，来到了他面前。
麻绳，微温的木质触感，还有歪斜却熟悉的笔画。
嬴异人抬起头，看向仆从，声音嘶哑的变了调。
“那孩子多大？什么模样？”
仆从被主人的反应吓住了，结结巴巴道：“约莫四五岁年纪，身量比同龄孩子略瘦小些，看着很精神，眼睛黑亮，站在那儿很沉静。”
他补充道：“他是和一位衣着普通的先生，还有一位妇人一起，妇人看着身子有些弱，但一直拉着那孩子。”
嬴异人胸膛起伏，呼吸变的急促。
他攥着桃符。
旁边的吕不韦脸色也变了，看向嬴异人的神色，瞬间明白了。
能让子楚如此失态的，只会是那对母子！
他们真的到了，就在门外。
吕不韦低喝一声，快速对仆从吩咐：“公子！立刻去将人请进来！从侧门直接引到内院，避开闲杂耳目，快！”
“诺、诺！”
仆从也意识到事情重大，跑了出去。
嬴异人如梦初醒，他攥着桃符，起身就要往外冲，膝盖却撞在案几上，发出闷响。
吕不韦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急道：“公子！冷静！此刻门外未必安全，先进来再说！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嬴异人抬起头，眼圈通红。
他对吕不韦摇了摇头，声音哽咽。
“先生，是政儿，是赵姬，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我得去接他们。”
他踉跄着冲出了书房，顾不上披上外袍。
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大门内，仆从已领着扶苏三人匆匆而入，反手合上了乌木大门，落下门栓。
内院与前庭之间有一道拱形门。
嬴异人冲出书房，穿过回廊，跑到拱形门前，脚步却顿住。
他扶着门框，喘息，目光越过庭院，盯着站在庭院中央往里走的三道身影上。
中间是那个瘦小的孩子。
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短褐，小脸被寒风吹的发红。
眼睛乌黑沉静，正抬着看向他，带着打量和紧张。
是政儿。
是他的政儿。
虽然长高了，瘦了，但眉眼轮廓，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嘴唇，与他记忆深处扑进他怀里的稚儿重合在一起。
嬴异人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赵姬牵着嬴政的手，在看清拱形门口望着他们的男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异人，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是她日思夜想，最终只剩思念和期盼的夫君。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下颌有了胡茬。
眼神染上了疲惫和深沉，但依旧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模样。
寒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扶苏站在母子二人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也在看嬴异人。
这就是他的祖父，庄襄王子楚。
前世他只从史书和宫人的讲述中拼凑过他的形象，在位短暂，性情温和，对父亲多有倚重。
此刻亲眼见到，与想象中不同。
眼前的嬴异人，正处于人生艰难的上升期。
身上还带着质子生涯留下的谨慎与压抑，又被推到秦国权力漩涡的中心。
他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觉。
但此刻，所有的痛苦都被情感冲击撞碎。
嬴异人一步一步，有些踉跄的走下石阶，朝着庭院中央的母子走去。
赵姬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停住，看着他走近，肩膀颤抖。
嬴政站在原地没动，身板挺直，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他想他，念他，在无数个被欺辱的日夜，在母亲病重无依的恐惧里，他都幻想着父亲能突然出现。
可现在父亲真的站在眼前了，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华服，带着陌生的气息。
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无措，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和疏离。
缺失的时光，经历的苦难，不是一次重逢就能轻易抹平的。
嬴异人走到近前，目光先在赵姬脸上停留，眼中痛色更深。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叹息，在半途转向，落在了旁边嬴政的头顶。
手掌温热，带着细微的颤抖，落在嬴政发顶，揉了揉。
“政儿……”
嬴异人开口，声音沙哑。
他蹲下身与嬴政平视，眼眶通红。
他打量着儿子的脸，仿佛要将时间的缺失一眼补全。
“长高了，也瘦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拂去他肩头的草屑。
“儿啊，父亲对不住你们。”
他哽咽出声，一把将嬴政搂进怀里，手臂收的很紧。
嬴政身体僵了一下，鼻端是属于父亲的气息，混合着书房墨香。
他感到颈窝处有温热的湿意，是父亲的眼泪。
嬴政犹豫着，慢慢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父亲颤抖的后背。
这个动作让嬴异人身体一震，搂的更紧了，压抑的哽咽声传出。
赵姬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了父子二人。
她将脸埋在嬴异人肩头，放声痛哭起来，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一家三口在庭院里相拥。
吕不韦站在拱形门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精明与深沉敛去。
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后方的扶苏，目光中带着审视，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扶苏也对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回相拥的三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嬴异人率先松开了怀抱，他抹去脸上的泪痕，又用袖子去擦赵姬脸上的泪。
“好了，不哭了，回来就好，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坚定。
赵姬抽噎着点头，抓着他的衣袖。
嬴异人这才看向站在旁边的嬴政，伸手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去。
“政儿，这一路苦了你了。”
嬴政摇了摇头。
嬴异人站起身，一手牵着赵姬，一手想牵嬴政。
嬴政却微微侧身，转而拉住了扶苏的衣袖。
嬴异人一怔，看向扶苏。
吕不韦适时上前，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对赵姬和嬴政拱手道：“夫人，公子，一路辛苦，外面风大，还请先进屋暖和，喝口热茶。”
他又看向扶苏，带着探究与客气：“这位便是扶苏先生吧？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快请进。”
扶苏拱手还礼：“吕先生过誉，在下扶苏，一路护送公子与夫人，幸不辱命。”
嬴异人此时也回过神来，连忙收敛情绪，对扶苏郑重一礼。
“异人多谢先生高义！救护妻儿于危难，此恩异人没齿难忘！先生快请进！”
扶苏侧身避了半礼，温声道：“公子言重了，分内之事，能见公子一家团圆，在下亦感欣慰。”
一行人相让着进入内堂。
堂内早已升起炭火。
嬴异人扶着赵姬在席上坐下，又让人搬来矮凳给嬴政和扶苏。
吕不韦吩咐下去，很快便有仆妇奉上热茶点心和果品。
茶是上好的茶，点心小巧玲珑。
赵姬捧着茶盏，看着眼前奢华的陈设，又看看身边的夫君。
她只觉恍如隔世，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嬴政坐在矮凳上，背脊挺直，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面前盘里堆叠的点心上。
他记得在邯郸，一块掺杂着麸皮的蒸饼都要他和母亲省了又省才能换来。
眼前这些是他从未见过的。
扶苏端起茶盏，观察着嬴异人和吕不韦。
嬴异人显然还沉浸在激动与愧疚中，目光无法从妻儿身上移开。
吕不韦要沉稳的多，他脸上带着微笑，招呼着用茶用点心，言语温和，引导着话题。
“夫人与公子这一路必定吃了许多苦，不知是如何穿过魏国来到咸阳的？其中艰险，想来令人后怕。”吕不韦语气关切。
赵姬看了一眼扶苏，又看看嬴政，断断续续的讲述了离开邯郸的经过。
从祭灶受辱，到扶苏设计反击赵偃，再到察觉监视，假病试探，最后利用赵偃的报复心制造混乱，趁机出城。
一路上的惊险，被她略带哽咽的嗓音道来更显曲折。
嬴异人听的脸色发白，尤其听到赵偃几次三番的欺辱和构陷时拳头捏的作响。
当赵姬讲到野狼峪装病过匪，安阳城门利用信陵君风波脱身，以及最后山岭弃车攀爬绕开埋伏，连吕不韦也露出了动容之色。
这其中的胆识和对人心的把握，绝非寻常。
赵姬的讲述并不详尽，很多关键细节一带而过，但已足够让人感受到这一路险象环生。
赵姬最后泣道，看向扶苏的眼神满是感激：“多亏了扶苏先生，若无先生，我与政儿怕是早已遭遇不测。”
嬴异人再次起身，对扶苏长揖到地。
“先生大恩，异人无以为报！请受异人一拜！”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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