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造纸记 ...

  •   周三午后一点五十八分,江映舟推开栖光阁的门时,闻到了陌生的气味。
      不是纸浆的微酸,不是松烟的冷香,而是某种……发酵般的暖甜,像深秋午后晒透的稻谷堆。
      工作室中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林栖羽正赤脚踩在矮凳上,用木杵反复捶打桶里的糊状物。他换了件旧麻衣,袖口挽到肘部,小臂线条随着捶打的节奏绷紧又放松。汗水沿着脖颈滑落,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
      “这是什么?”江映舟放下背包。
      “纸浆。”林栖羽没停动作,“楮皮、竹浆、苎麻,按3:5:2的比例。但今天加了点新东西。”
      他用木勺舀起一勺,递给江映舟。
      纸浆呈乳灰色,里面混着细碎的彩色纤维——深蓝的棉线头、浅灰的羊毛絮、米白的亚麻丝,还有几缕极细的银灰色金属光泽。
      “这些是……”
      “你上周留下的。”林栖羽跳下矮凳,“暗房擦布边角、相机背带磨损的线头、还有你衬衫第二颗纽扣脱落的缝线——我收集起来了。”
      江映舟怔住。他确实记得那颗纽扣,上周在江边拍摄时崩掉的,当时随手塞进了口袋。
      “你说要一件我的旧衣服。”他看向墙角——那件穿了三年的棉衬衫已经被拆解,布料剪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浸泡在另一个小陶盆里。
      “不是要衣服,是要纤维。”林栖羽走到工作台边,展开一张湿漉漉的纤维网,“不同材质的纤维,在纸浆里会呈现不同的‘性格’。棉纤维柔软亲水,容易与其他纤维结合。亚麻坚韧,会形成骨架。而化纤……”
      他用镊子夹起一缕银灰色丝线:“这是你相机背带里的防弹纤维,几乎不吸水,但在纸浆里会像钢筋一样,提供支撑力。”
      江映舟俯身细看。那些属于他的纤维,此刻正与其他植物纤维缠绕在一起,像不同肤色的人手拉手。
      “纸会记住原料的来历。”林栖羽重复上周的话,“所以这张纸,从诞生起就会记得——它的一部分,曾经是你的衬衫纽扣,你的暗房抹布,你握相机时掌心摩擦过的背带。”
      他顿了顿:“就像人记得自己吃过的小米、喝过的江水、呼吸过的空气。”
      窗外飘起细雨。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混入木杵捶打纸浆的节奏里,形成奇异的二重奏。
      江映舟脱下外套,卷起袖子:“我做什么?”
      “选模。”林栖羽指向墙边一排竹帘——造纸用的捞纸模具,帘面纹路各不相同,“不同的帘纹,会在纸上留下不同的‘胎记’。你想给这张纸什么样的出生印记?”
      江映舟一一看过去。有规整的方格纹,有流动的水波纹,有细密的鱼子纹,还有一片……没有任何纹路的素帘。
      “这个。”他指向素帘。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预设任何图案。”江映舟说,“纸的第一次记忆,应该是自由的。帘纹会限制纤维的排列方向,就像……给孩子预设人生轨迹。”
      林栖羽看了他一眼,取下那片素帘。
      “那我们就做一张‘自由出生’的纸。”
      接下来的两小时,江映舟经历了人生第一次造纸。
      林栖羽教他如何将纸浆调至恰当的浓度——太稠纸厚易裂,太稀纸薄易破。教他捞纸时手腕的弧度:不能太急,否则纤维来不及交织;不能太缓,否则水分流失纸会不均。教他如何判断“火候”:纸浆在帘面上形成均匀薄层的瞬间,就像暗房里影像开始显影的临界点。
      第一张失败。纤维分布不均,晾起时如破蛛网。
      第二张失败。揭纸时粘连,撕出狰狞裂口。
      第三张,江映舟在捞纸前闭眼三秒。他回忆林栖羽捶打纸浆的节奏,回忆那些纤维在木桶里旋转的样子,回忆自己衬衫布料被剪碎时发出的轻微“嘶”声。
      然后下帘。
      手腕平稳划出弧度,纸浆如薄雾铺满帘面。提起时,水从帘缝渗出,形成细密的雨帘声。帘面上,一层极薄极匀的湿纸显现——半透明,能看见里面彩色的纤维如星尘分布。
      “成了。”林栖羽轻声说。
      两人合力将湿纸揭下,贴在烘焙板上。林栖羽用棕刷轻轻刷平表面,动作如抚触新生儿的脸。
      “现在,”他说,“该给它第一道光。”
      烘焙板被移到天窗下。午后三点的秋阳穿过雨云缝隙,斜斜照在湿纸上。光线穿透半透明的纸层,那些彩色纤维在光下泛起微光:棉线的浅金,亚麻的珍珠白,防弹纤维的冷银。
      “造纸的最后一步是晾晒。”林栖羽站在光柱边缘,“但晾晒不是被动的干燥,是纸与光的第一次对话。光的角度、强度、持续时间,都会改变纤维最后的收缩形态。”
      他调整烘焙板的角度,让光线以30度角照射。
      “这个角度,纸面会形成微弱的横向纹理——像江水退去后滩涂的痕迹。”
      江映舟举起相机,记录这个过程。
      在取景框里,湿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湿润的深灰,渐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像苏醒的蝶翼。那些彩色纤维随着水分蒸发,逐渐凸显出来,不再悬浮于纸浆中,而是成为纸体的一部分。
      “它在呼吸。”江映舟按下快门,“每一次水分蒸发,纤维都会轻微调整位置——像在找一个最舒服的睡姿。”
      林栖羽点头。他取来一个小喷壶,在纸面将干未干时,喷上极细的水雾。
      “这是‘唤醒’。”他解释,“突然的湿度变化,会让纤维产生应激反应——它们会短暂地重新舒展,然后以更紧密的方式重新结合。这样造出的纸,韧性会提高30%。”
      果然,喷水后,原本开始发硬的纸面又恢复了短暂的柔软。纤维在水雾中微微颤动,像伸懒腰的猫。
      江映舟连续拍摄。他发现自己不是在记录造纸过程,而是在记录一张纸的诞生仪式——从混沌的浆液,到有序的薄层,到获得形体和记忆。
      最后一缕水分蒸发时,林栖羽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纸需要名字?”
      “需要。”林栖羽用指尖轻触已完全干燥的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名字是一个存在被承认的开始。就像婴儿出生后,父母给的第一份礼物。”
      江映舟看着那张纸。在午后最后的光线下,它呈现出柔和的米白色,表面有极其细腻的绒毛感。那些彩色纤维不再是异物,而是纸的天然纹饰——像某种稀有石材的结晶脉络。
      “《初生》。”他说。
      林栖羽笑了:“好名字。”
      他小心地将纸从烘焙板上揭下。干燥的纸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像旗帜在风中展开。
      纸张入手轻盈,但挺括有骨。江映舟将它举到光下——透光率约40%,光线穿过时,那些彩色纤维投下细小的影子,像星辰在薄云后的隐约闪烁。
      “现在,”林栖羽从工具架上取下刻刀,“该教它说第一句话了。”
      他将《初生》纸平铺在雕刻台,打开无影灯。然后递给江映舟一把刀——不是林栖羽惯用的那些,而是一把全新的,刀柄还未留下握痕。
      “你雕第一刀。”
      江映舟接过刀。刀身冰凉,重量恰到好处。
      “雕什么?”
      “雕你此刻最想被这张纸记住的东西。”林栖羽退后半步,“但记住——纸的第一道伤口,会决定它以后如何接纳其他痕迹。就像人的第一道伤疤,会改变皮肤的张力分布。”
      江映舟握刀悬停。
      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长江倒影、父亲模糊的照片、暗房红灯、林栖羽咳血那夜的窗影、银杏树下四百二十七片古纸、此刻造纸时流下的汗水……
      最后,他落刀。
      不是图案,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极小的点。
      直径约一毫米,深度刚好穿透表层,露出第二层纤维。点在纸的正中央,像宇宙大爆炸的奇点。
      “这是什么?”林栖羽问。
      “起点。”江映舟收刀,“所有故事、所有记忆、所有光的起点。从这个点开始,这张纸可以记住任何事——也可以忘记任何事。它拥有完整的自由。”
      林栖羽凝视那个点,很久。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刀,在点的右侧,雕下第二刀。
      是一条弧线。
      从点出发,向上弯曲,延伸三厘米,然后戛然而止。不是闭合的圆,只是一段弧,像未完成的虹,或欲言又止的句子。
      “这又是什么?”江映舟问。
      “可能性。”林栖羽说,“从起点出发,向某个方向延伸的可能性。但我不给它结局——纸的未来,应该由它之后遇到的光、遇到的手、遇到的故事来决定。”
      两人并肩站在雕刻台前,看着那张纸。
      一个点,一段弧。
      简单到近乎空旷,却蕴含着无限的解释空间。
      “我们的第一个合作作品。”江映舟说。
      “还没完。”林栖羽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已停,西边的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余晖涌出,将天空染成金红渐变。他拿起那张纸,走到窗前,将它举向光来的方向。
      奇迹发生了。
      当斜射的夕阳光穿透纸张时,那个点和那段弧投下了双重影子。
      点的影子是一个小小的圆斑。但弧线的影子,在纸张的褶皱和纤维不均匀的影响下,分裂成三道平行的光影,像三弦琴的琴弦。
      “这是……”江映舟屏息。
      “纸的‘口音’。”林栖羽微微转动纸张角度,“同样的雕刻,在不同质地的纸上,在不同角度的光下,会说出不同的‘方言’。这张《初生》纸的方言是——它喜欢把单一的线,翻译成复调的影。”
      他将纸递给江映舟:“你听。”
      江映舟接过,调整角度。
      确实。随着光线角度变化,那段弧线的影子时而分裂成三道光,时而合并成一道,时而又散开成光雾。而那个点的影子,始终稳定地存在,像定音鼓的节拍点。
      “点与弧。”江映舟低声说,“稳定与变化,原点与发散。”
      “像我们。”林栖羽说。
      两人对视。
      窗外,晚霞正燃烧到最炽烈。金红色的光涌入工作室,给所有纸雕、工具、甚至空气里的微尘都镀上暖边。
      那张《初生》纸在江映舟手中,仿佛有了温度。
      “下周三,”林栖羽打破沉默,“这张纸该进行第二次创作了。”
      “雕什么?”
      “不雕。”林栖羽指向暗房,“用光。用你的摄影,给这张纸拍一组‘肖像’。记录它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的样子。就像……给一个孩子拍成长相册。”
      江映舟点头:“那下下周三呢?”
      “下下周三,”林栖羽转身开始收拾工具,“我们带这张纸去长江边。让它听江水声,感受江风,看夜航船的灯火。然后回来,根据它的‘经历’,做第三次创作。”
      “这样反复多少次?”
      “直到这张纸说‘够了’。”林栖羽停顿,“纸会自己告诉创作者,它已经完成了。就像人,会在某个时刻知道自己已经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江映舟小心地将《初生》纸卷起,用油纸包好。
      “那我带回去?”
      “不。”林栖羽接过,“它今晚要留在这里,陪我听夜雨。明天开始,它每周三去你那里,周日回我这儿。像……轮流监护。”
      这个比喻让江映舟笑了。
      “好。”
      离开时,雨又开始下。细雨斜织,巷子里的青石板泛起幽光。
      江映舟走到巷口,回头。
      三楼窗内,林栖羽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张《初生》纸,对着台灯慢慢转动。光影在他脸上流动,神情专注如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婴儿。
      窗纸上,第十夜的图案已经浮现:
      一张素纸的轮廓。
      纸的中央,有一个小点,右侧延伸出一道弧。
      正是他们今天合作的作品。
      而在图案下方,有一行新的小字投影:
      “第一章:初生”
      “待续”
      江映舟举起相机,拍下这个画面。
      然后他转身,走进渐密的雨幕。
      背包里,那把新刻刀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背。
      而他的衬衫上,第二颗纽扣的位置,现在缝着一颗普通的替代品。
      原来那颗,已经化入纸中,成为某个存在的一部分。
      这种融合,如此细微,又如此深刻。
      像雨滴落入长江。
      再也分不出彼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