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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信天翁日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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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哲在书店地下室发现那台徕卡M6时,它已经被灰尘覆盖了整整十年。
相机躺在当年陈屿存放病毒样本的冷藏箱旁——显然,在上海陷落那晚的混乱中,它被误放于此,然后被遗忘。李哲吹去表面的灰,机械结构居然还能活动。他打开后盖,里面还有半卷未冲洗的胶片。
“这卷胶卷,”晚上他对陈屿说,“拍于病毒爆发前夜。外滩的最后一张照片之后,我还拍了些什么,但完全不记得了。”
陈屿正在研究一份来自南极科考站的报告——是的,南极现在有了人类科考站,研究病毒在极端环境下的变异。他抬起头:“那就冲洗出来。诊所的地下室可以改造成暗房,赵启明留下的设备还在。”
三天后,在红色安全灯的昏暗光线中,李哲看到了那些被时间冻结的画面。
第一张:外滩的霓虹,这是他记得的。
第二张:南京东路的人群,笑容模糊但真实。
第三张:一个卖花的老人,手里拿着最后一束晚香玉。
第四张到第十张:空白的,可能是在奔跑中误触快门。
但第十一张——
李哲的手停在显影盘上方。画面里是陈屿,坐在大学的实验室里,侧对着窗户,阳光在他手中的试管上折射出彩虹。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戳:2020年9月15日。
“这不可能。”李哲低语,“那时候我已经五年没见你了。而且这卷胶卷是2025年10月才装进去的。”
陈屿凑近看,眉头微皱:“背景里那个白板……上面写的公式是我2022年发表论文的内容。这张照片至少是2023年后拍的。”
“但我没拍过。”李哲确信,“我发誓。”
他们研究了整卷胶片。一共36张,前10张是2025年10月15日的上海,第11-20张是陈屿在不同年份的场景:2018年的学术会议,2021年的实验室,2024年的疾控中心简报会……所有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陈屿都没有看镜头,仿佛拍摄者是隐形的观察者。
第21张开始,画面变得诡异。
第21张:一个穿白袍的背影,站在格陵兰冰原上,背对镜头,面对晨曦。日期戳:2027年4月。
“那是我们摧毁研究所的第二年。”陈屿说,“谁在格陵兰?”
第22张:莫斯科红场,白袍人(可能是同一个)站在圣瓦西里大教堂前,周围是静止的感染者。日期:2028年夏。
第23-30张:世界各地,白袍人出现在不同场景:长城上,金字塔旁,亚马逊雨林,南极冰盖……总是背对镜头,总是独自一人。
最后六张是空白的,但第三十六张有极淡的影像——几乎看不见,需要高倍放大镜才能辨识。
那是一只手,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里有蓝色液体。背景模糊,但能看出是某个实验室。最重要的是,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和陈屿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有人用我的相机,”李哲声音干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拍了这些照片。然后放回我的相机里。”
“或者,”陈屿说,“这些照片不是‘拍’的,是某种……投影?记忆提取?”
他们联系了林薇。她现在常驻新加坡,负责全球信息网络。视频里,她看完扫描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你们听说过‘时间胶囊计划’吗?”她终于开口,“病毒爆发前,普罗米修斯公司最高机密。他们预测到灾难,准备了‘文明备份’——不只是数据,是意识的备份。通过神经扫描,将选定人员的记忆和人格数字化存储。”
“为什么我们不知道?”陈屿问。
“因为你们是被备份者之一。”林薇说,“你们两个都是。作为病毒研究的关键人物,也被认为是‘值得保存的样本’。”
李哲感到一阵寒意:“所以这些照片……”
“可能是备份过程中产生的记忆碎片,以视觉形式具现化。”林薇说,“至于白袍人……我认识他。米哈伊尔·奥尔洛夫,前普罗米修斯首席伦理学家。病毒爆发后他自我感染但保持了理智,你们在莫斯科见过他。”
“他还活着?”
“不知道。但有人报告在全球各地见过类似的‘守护者’。他们似乎在监控病毒演化,也在……帮助某些感染者保持人性。”
陈屿盯着最后那张模糊的照片:“戒指是怎么回事?”
林薇犹豫了:“那是……备份计划的识别标志。每个被备份者都有一枚特殊材质的戒指,内含生物识别芯片。理论上,如果本体死亡,备份可以被下载到克隆体或合成载体中。”
房间里一片死寂。
“你是说,”李哲慢慢地说,“我们可能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们是……备份?”
“不。”林薇摇头,“备份需要激活,而你们一直活着。更可能的是,备份系统在自动记录你们的经历,以某种我们不懂的方式。这些照片可能是系统‘泄漏’出来的数据。”
这个解释同样令人不安。他们的人生,他们的记忆,可能一直在被某个系统观察、记录、存储。
“怎么停止它?”陈屿问。
“不知道。但也许……你们该去见一个人。”
“谁?”
“奥尔洛夫本人。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真的是这些‘守护者’之一,他可能知道答案。”
李哲和陈屿对视一眼。旅行计划突然有了新的目的地。
不是度假,是寻找真相——关于他们自己,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那些在阴影中运作的力量。
“他在哪里?”李哲问。
林薇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有十几个闪烁的光点:“最后可靠目击是在……冰岛。雷克雅未克附近。两周前。”
窗外,上海春夜的风吹过梧桐树,发出沙沙声,像低语,像警告。
相机静静地躺在桌上,那个小小的取景器里,似乎还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2.
“信天翁号”是一艘十五米长的双体帆船,由老韩亲自改装——船体加固,电力混合动力,还有一个小型实验室和暗房。船名是李哲起的,陈屿没有反对。
“这可能是我们最疯狂的一次旅行。”起航那天,张桦在码头上说,“追着一个幽灵,横渡北大西洋。”
“不是幽灵。”陈屿检查导航系统,“是一个可能知道我们是谁的人。”
周雨薇递给他们一个密封箱:“紧急通讯设备,卫星加密频道。每周至少联系一次,否则我们会启动搜救。”
小满也在,现在她是“信天翁号”的预备船员。“等你们回来,”她说,“我就考船长执照。然后我要去南极,那里新建了海洋研究站。”
告别简单但沉重。他们都知道,这次航行不同以往——不是重建工作,不是科学研究,是深入未知。
前十天风平浪静。李哲在船上建起了临时暗房,冲洗更多旧胶卷。陈屿则分析那些异常照片,试图找出规律。
“看这张。”第五天,陈屿指着放大后的第35张照片——之前看起来是空白的,但在特殊光谱下显示出极淡的图像,“这不是光学照片,是神经成像。看这些波纹,是脑电波模式。”
“什么意思?”
“照片记录的不是光线,是某个时刻的神经活动。拍摄者——或者说,记录者——与被摄者建立了神经连接,捕捉了那个瞬间的意识状态。”
李哲想起陈屿在莫斯科和格陵兰的能力:“像你以前做的?”
“但更精密,更……非侵入性。这个人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读取他人意识。”
这个可能性让他们都沉默了。如果存在这样的人,如果这样的人在观察他们……
第十二天,他们遇到了第一场风暴。不是气象风暴,是电磁风暴——天空出现诡异的极光,但仪器显示这不是正常地磁活动。
“高能粒子流。”陈屿盯着仪表,“来自……太空?不,来自地球本身。格陵兰方向。”
通讯中断了二十四小时。风暴过后,他们在海面上发现了一个漂浮物:不是常见的海洋垃圾,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似乎有东西。
打捞上来后,发现瓶子里不是纸条,是一个数据存储芯片,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陈屿和李哲在书店门口,拍摄于一周前他们出发时。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俄语:“来赫马岛。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来。”
赫马岛,冰岛北部的小岛,无人居住,只有废弃的渔村和鸟类保护区。
“陷阱?”李哲问。
“肯定是。”陈屿说,“但我们也别无选择。”
他们调整航向。前往赫马岛需要穿过丹麦海峡,这里以恶劣海况闻名。果然,第三天,真正的风暴来了。
十二米高的浪,“信天翁号”像玩具般颠簸。李哲晕船严重,但坚持在舵轮前——陈屿在下面固定设备和样本,防止损失。
“左舷三十度!”陈屿在风雨中大喊,“有个巨浪!”
太迟了。浪墙拍下,船体发出呻吟。李哲被甩出去,安全绳拉住他,但头部撞到栏杆。
醒来时,他在船舱里,陈屿正在给他包扎。“轻微脑震荡,还好。”陈屿说,但脸色苍白,“但船……主桅断了,引擎进水。我们飘流。”
李哲挣扎着起来。窗外是铅灰色的海和雨,船在随波逐流,方向不明。
“通讯呢?”
“风暴损坏了天线。只能接收,不能发送。”
也就是说,他们失联了,在一个无人知晓的位置。
漂流持续了两天。食物和水还能撑一周,但船体损伤严重,如果再来一次风暴,可能撑不过去。
第三天清晨,雨停了。李哲爬上残破的甲板,看到远方有陆地轮廓——不是冰岛主岛,是一个小岛,峭壁陡峭,有海鸟盘旋。
“赫马岛。”陈屿也上来了,拿着望远镜,“比地图上标注的近了五十海里。洋流带我们来了。”
“或者有人引导洋流。”李哲低声说。
他们没有选择。船的状态无法继续航行,只能靠岸。
赫马岛的港口很小,只有几栋木屋和一个生锈的码头。码头上系着一艘船——不是现代船只,是传统的冰岛渔船,但保养得很好,烟囱还冒着烟。
“有人在这里。”陈屿拿起武器。
“如果他想杀我们,早就可以在海上动手。”李哲说,“先把船靠岸。”
靠岸过程艰难,船底擦过礁石,但总算安全停靠。他们刚踏上码头,木屋的门开了。
出来的人正是照片上的白袍人——米哈伊尔·奥尔洛夫。他看起来比在莫斯科时老了些,头发全白,但眼睛依然明亮锐利。他穿着普通的渔民服装,白袍可能只是仪式场合才穿。
“你们迟到了两天。”他用英语说,口音很轻,“风暴比预期的大。”
“你预期到风暴?”陈屿警惕地问。
奥尔洛夫微笑:“我预期到一切。进来吧,茶已经煮好了。”
木屋内部简朴但舒适:壁炉,书架,工作台,还有一面墙上贴满了世界各地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各种符号。
“坐。”奥尔洛夫倒茶,“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首先:你们还活着,是真实的,不是备份。这点可以放心。”
李哲和陳屿对视,稍稍放松,但没有放下警惕。
“照片是怎么回事?”李哲问。
“是我的作品。”奥尔洛夫坦然承认,“但不是用相机。我用神经投影,将意识中的图像直接感光到胶片上。这是一种……天赋,或者说,诅咒。”
“你一直在观察我们?”
“观察所有人。”奥尔洛夫指向墙上的地图,“我是一个记录者。病毒改变了人类,也催生了新的人类潜能。有些人变成了怪物,有些人获得了新能力。我需要记录这一切,为了未来。”
“为什么是我们?”陈屿问。
“因为你们是特殊的。”奥尔洛夫看着他们,“自然共生者,病毒与人类意识的完美平衡。你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不是消灭病毒,不是被病毒控制,而是共生。这是进化的重要分支。”
李哲想起那些照片:“你记录了我们的整个旅程?”
“从上海开始。但更早之前——从你们相遇开始。你们的连接很特别,在意识层面产生了共振。这种共振可以被感知,如果你知道怎么感知。”
陈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戒指:“这枚戒指,你知道是什么吗?”
奥尔洛夫的表情变得严肃:“那是普罗米修斯备份计划的标记。但你们不需要担心——备份系统在格陵兰被摧毁时已经失效。这些戒指现在只是戒指。”
“但如果系统没有完全被摧毁呢?”李哲问,“如果还有备份存在?”
长时间的沉默。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那就会有人来找你们。”奥尔洛夫最终说,“但不会是我。我不属于那个派系。”
“还有哪些派系?”陈屿追问。
奥尔洛夫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病毒爆发后,人类分化为多个方向。大多数是普通幸存者,只想重建生活。但有一些小团体……比如‘进化派’,认为病毒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主动寻求感染和变异。‘纯化派’,认为必须消灭所有感染者和变异者,恢复纯净人类。‘守护者’,也就是我所属的,试图保持平衡,帮助各方共存。”
“那普罗米修斯呢?”
“分裂了。一部分成了‘守望者’,你们已经知道了。另一部分成了‘档案员’,致力于保存旧世界知识。还有一部分……失踪了。可能死了,可能在地下某个地方继续研究。”
李哲感到一阵疲惫。他们以为格陵兰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原来只是另一场复杂游戏的开始。
“你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解释这些吧?”陈屿说。
奥尔洛夫点头:“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或者说,这个世界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南太平洋,一个没有标注的小岛。
“这里有一个新出现的变异热点。病毒在那里进化出了意想不到的形式:不是让人狂暴,是让人……平静。过于平静,像进入冥想状态。感染者不再攻击,但也失去了所有欲望和动力,最终坐在那里直到饿死。”
“这听起来不坏。”李哲说。
“但那里有幸存者社区,三百多人,现在开始出现同样症状。如果不干预,整个社区会在一个月内‘平静地’消亡。”
“为什么找我们?”陈屿问。
“因为你们的共生状态可能产生抗体。我需要你们的血液样本,需要你们跟我一起去,现场研究。更重要的是……”奥尔洛夫看着他们,“我需要你们作为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人类与病毒可以共存而不失去自我。给那些在恐惧中的人们希望。”
屋外,海鸟的叫声传来。风暴完全过去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海上投下光斑。
陈屿和李哲没有立即回答。他们走到窗边,看着大海。
“我们花了十年重建生活。”李哲低声说,“书店,诊所,家……”
“但如果我们不去,”陈屿说,“会有更多人失去他们的家。”
他们转身,对奥尔洛夫点头。
“我们同意。但有个条件。”
“什么?”
“这次,我们不只是样本或研究对象。我们是合作伙伴,有权知道一切,参与所有决策。”
奥尔洛夫微笑:“这正是我期望的。”
协议达成。但“信天翁号”需要修理,至少需要一周。这段时间,他们住在奥尔洛夫的小屋里,学习他的记录方法,听他讲述过去十年在世界各地的见闻。
“我在亚马逊见过一个部落,他们用植物和病毒结合,创造了治疗性的致幻剂,能帮助感染者恢复部分记忆。”
“在撒哈拉,有一个绿洲社区,感染者学会了种植和维护水源,与人类分工合作。”
“最神奇的是南极——那里的病毒几乎休眠,但科考站的人员报告说,极夜期间会出现集体梦境,所有人在同一天晚上做相似的梦,关于一个温暖的世界。”
每天晚上,李哲在日记中记录这些故事。陈屿则分析奥尔洛夫提供的样本和数据。他们发现,病毒确实在全球分化出数百种亚型,有些致命,有些良性,有些甚至有益。
“它像生命本身,”陈屿说,“多样,不可预测,既创造也毁灭。”
第七天,船修好了。他们准备出发前往南太平洋,但临行前夜,发生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