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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冷藏箱与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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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两艘船在江心并行。陈屿检查缴获的快艇,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用绳索把它系在巡逻艇后面——多一艘船总是好的。
他提着那个银色冷藏箱回到巡逻艇驾驶室。小满已经睡着了,李哲用睡袋把她裹好,放在相对安全的舱角。
“一样的标志。”李哲指着冷藏箱。
陈屿点头,用工具撬开锁。箱盖弹开,冷气涌出。
里面不是试管或病毒样本。
是五支装着暗红色液体的注射器,旁边还有一份文件,装在防水袋里。
陈屿取出文件,借着仪表盘的光阅读。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越来越凝重。
“是什么?”李哲问。
“实验性抑制剂。”陈屿把文件递给他,“短期增强免疫力,降低感染风险,但副作用……严重。”
李哲浏览文件。那是一份临床试验记录,参与者编号从001到050,最后存活并完成试验的只有七人。副作用包括心动过速、幻觉、短期记忆丧失,还有一栏写着“潜在攻击性增强”。
“这是给谁用的?”
“文件上说,给‘前线工作人员’。”陈屿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光看,“但快艇上那些人不像官方人员。更像是……雇佣兵。”
“他们也在收集这种抑制剂?”
“或者在运送。”陈屿说,“你看这个。”
他指向冷藏箱内壁的一个标签,上面印着logo和一行小字:
普罗米修斯生命科技
特殊项目部
“这是家生物公司,”陈屿说,“我前妻提过,他们在格陵兰有研究站,专门研究极地微生物。”
“和病毒有关?”
“可能。”陈屿合上冷藏箱,“但我们现在没时间深究。先收好,到青岛后给王教授看。”
李哲把冷藏箱放进他们自己的装备堆里。他回到驾驶室,陈屿正在重新设定航线。
“刚才那些海盗……”李哲犹豫着说,“你说末世最先死的是道德。那我们呢?我们撞翻他们的船,可能有人淹死了。”
陈屿的手停在舵轮上。
“李哲,”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想讨论道德哲学。我只知道,如果我们死了,就没人去青岛,没人可能找到病毒答案,没人可能救任何人。包括那个小女孩。”
“所以目的正当就可以不择手段?”
“我没这么说。”陈屿转过身,直视他,“我说的是:活着才有资格讨论手段。死了的人没有发言权。”
两人对视着,五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峙。引擎声填满了沉默。
最后李哲移开视线:“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你不会。”陈屿的语气软下来,“因为你会问这个问题。而他们不会。”
巡逻艇继续向北。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将至。长江在晨雾中显得宽阔而苍茫,两岸的村庄寂静无声,偶尔有烟柱升起——有人在烧东西,或者什么东西在燃烧。
小满醒了,揉着眼睛走进驾驶室:“我们到哪里了?”
“快到南通了。”李哲说,“饿了吗?”
小满点头。李哲拿出食物分给她,也递给陈屿一份。三人简单吃了早餐——压缩饼干、牛肉干、瓶装水,末世的第一顿正式餐。
“李哲哥哥,”小满吃着饼干问,“你们是情侣吗?”
李哲差点呛到。陈屿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陈屿反问,语气平静。
“因为你们说话的样子。”小满歪头,“像爸爸妈妈以前说话的样子。假装不关心,其实很关心。”
孩子直接的观察让两个成年人都沉默了。
“我们是朋友。”李哲最终说,“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哦。”小满似乎不太相信,但没追问。她吃完饼干,抱着兔子玩偶走到甲板上,看江面上的晨雾。
陈屿低声说:“孩子有时候看得太清楚。”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爷爷,现在只有我们。”李哲说,“我们应该对她负责。”
“我知道。”陈屿看着小满的背影,“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找个靠谱的幸存者社区安置她。我们不能带她去青岛,那边可能更危险。”
李哲想反驳,但知道陈屿说得对。他们的旅途充满未知风险,带着孩子确实不负责任。
上午八点左右,南通港出现在视野中。这是一个大型内河港口,平时停泊着数百艘货船。但现在,大部分船只都沉没或倾覆,码头上到处是燃烧的集装箱和翻倒的起重机。
“不对劲。”陈屿眯起眼睛。
“什么?”
“太安静了。”陈屿减速,用望远镜观察,“大型港口在灾难发生时应该是混乱中心,会有大量人群聚集。但这里……几乎看不到人。”
“都逃走了?”
“或者都感染了。”陈屿调整航向,准备绕开主码头,“我们不停了,直接去连云港补充燃料。”
“燃料够吗?”
“勉强够,但——”陈屿的话戛然而止。
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大量光点,从港口方向快速靠近。不是船只,是……水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李哲问。
陈屿还没回答,第一个“东西”已经浮出水面。
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它们泡得发白肿胀,皮肤剥落,眼窝空洞,但还在移动。不是游泳,是行走——在水底行走,现在浮上来,伸出腐烂的手抓向船舷。
不止一个。十个,二十个,更多。从港口水域浮起,像地狱打开了门。
“水下感染者!”陈屿猛推油门,“它们一直在水底!”
巡逻艇加速,但感染者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有些抓住船尾的拖绳,正沿着绳子往上爬。那艘缴获的快艇首先被淹没,上面爬满了肿胀的身影。
“小满,进来!”李哲大喊。
小满跑回驾驶室,脸色苍白但没哭。李哲把她护在身后,举起弩。
第一个感染者爬上甲板。它曾经是个码头工人,穿着反光背心,现在半边脸没了,露出白骨。陈屿开枪,爆头,尸体落回水中。
但更多上来了。三个,五个。船速因为拖累而减慢。
“必须割断拖绳!”陈屿喊,“我去,你掩护!”
“不行,太危险——”
陈屿已经冲出去。李哲跟到门口,用弩射倒一个接近陈屿的感染者。弩箭射中肩膀,没倒,继续前进。李哲上第二支箭,这次瞄准头,中了。
陈屿冲到船尾,抽出刀割绳索。一个感染者从侧面扑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眼眶。腐烂的液体喷溅,他甩掉刀,继续割绳。
绳索终于断了。那艘快艇带着几十个感染者慢慢沉没。但巡逻艇上还有七八个。
“回驾驶室!”李哲射倒又一个,“我们加速甩掉它们!”
陈屿往回跑。一个感染者抓住他的脚踝,他摔倒,刀脱手。李哲冲出去,用弩身猛击感染者的头,一下,两下,颅骨碎裂的声音令人作呕。
他拉起陈屿,两人退回驾驶室,锁上门。
外面,感染者们拍打着玻璃和门。船还在加速,但有几个紧紧抓住船身不放。
“燃料!”陈屿看向仪表,“消耗太快了,这样撑不到连云港!”
“那怎么办?”
陈屿看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如皋港,一个小型货运码头,离这里二十公里。那里可能有燃料,而且小港口感染者应该少。”
“如果也有水下的呢?”
“那就赌一把。”陈屿转向小满,“你怕吗?”
小满摇头,抱紧兔子:“不怕。爷爷说,害怕的时候就深呼吸。”
“好孩子。”陈屿摸了摸她的头——这是李哲第一次看到他主动触碰别人。
巡逻艇转向西,开往如皋港。船体上还挂着三个感染者,其中一个正在用头撞击侧窗,玻璃出现裂纹。
李哲装上最后一支弩箭,深吸一口气。
末世第二天,他们还没有离开江苏。
而青岛,还在八百公里外。
6.
如皋港比南通港小得多,只有两个码头和几座仓库。陈屿选择从下游接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码头上有人。”他说。
李哲接过望远镜。确实,主码头上站着五六个人,穿着普通衣服,手里拿着棍棒和刀具。他们在巡逻,看起来很警惕,但没有攻击性。
“幸存者团体。”李哲说,“要接触吗?”
陈屿犹豫了。船上的燃料只够再开五十公里,他们必须补给。但幸存者团体不一定是友好的——昨天的海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先观察。”他决定。
巡逻艇在距离码头两百米处抛锚。陈屿拿出信号旗,打出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需要燃料和医疗援助(如果有的话)。
码头上的那些人看到了。他们聚在一起商量,然后其中一人用扩音器喊话:
“你们有几个人?有没有感染者?”
陈屿用对讲机回应:“三人,都没有感染。需要燃料,可以用物资交换。”
“什么物资?”
陈屿看了一眼缴获的抑制剂冷藏箱,摇头。他拿起另一箱——从海盗船上缴获的食品:“食物、药品、干净的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靠岸,但只能两个人下船。小孩留在船上。”
“可以。”陈屿说。
巡逻艇缓缓靠岸。码头上的人戒备地看着他们,武器在手。李哲注意到他们大多是中老年人,只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走上前,应该是领头的。他穿着旧夹克,戴眼镜,有种退休教师的气质。
“我叫老吴。”他说,“你们从哪里来?”
“上海。”陈屿下船,李哲跟在后面,“要去青岛。”
“青岛?”老吴皱眉,“那边情况更糟,听说港口完全封锁了。”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陈屿说,“燃料,你们有吗?”
“有柴油,但不白给。”老吴说,“你们有什么?”
陈屿打开箱子,展示里面的食品和药品。老吴检查后点头:“可以换两百升。但有个条件。”
“什么?”
“帮我们一个忙。”老吴指向码头后方的仓库区,“那边仓库里困着十几个人,感染者围着。我们人手不够,救不出来。你们有枪,帮我们开路。”
李哲和陈屿对视一眼。
“多少人感染?”陈屿问。
“大概三十个,在仓库外围。”老吴说,“仓库里的人有无线电,说还能撑几小时,但没食物没水。”
“为什么不自己去救?”
“我们试过。”老吴露出痛苦的表情,“死了三个人。剩下的人……不敢了。”
陈屿思考着。冒险救人会消耗时间和资源,还可能丧命。但他们也需要当地人的善意——如果能安全离开,未来可能还需要回程经过这里。
“李哲,”他低声说,“你怎么想?”
李哲看着老吴和他身后那些人。他们眼中有恐惧,也有希望——希望这两个陌生人能带来转机。
“帮他们。”李哲说,“但要先给燃料,而且要确保小满安全。”
陈屿点头,转向老吴:“成交。但先给一百升燃料,救出人后再给另一半。另外,我们要留一个人在船上保护孩子。”
“可以。”老吴说,“谁留下?”
“李哲留下,我去。”陈屿说。
“不,”李哲打断,“我去。你枪法比我好,留在船上更安全,也能保护小满。”
两人对视。这次陈屿没有争,只是点头:“小心。”
计划很快制定。老吴的团体有八个人能战斗,加上李哲,九人。仓库距离码头三百米,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堆场,感染者主要在仓库正门聚集。
“我们需要声东击西。”李哲建议,“分两组,一组正面吸引注意力,另一组从后面进去救人。”
老吴同意。他带四个人和李哲从侧面绕到仓库后方,另外四人负责在正面制造噪音——他们有几挂鞭炮,末日里的珍贵资源。
行动开始。正面小组点燃鞭炮,响声在寂静的港口回荡。感染者们被吸引,蹒跚地朝声源移动。
“就是现在!”老吴说。
六人从藏身处冲出,跑向仓库后门。那里只有三个感染者,很快被解决。后门从里面锁着,李哲用撬棍撬开。
仓库里一片昏暗,堆满集装箱。角落里,十几个人缩在一起,看到他们时发出压抑的欢呼。
“快走,正门撑不了多久!”老吴说。
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跑。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女孩,腿受伤了,走不动。李哲蹲下:“我背你。”
女孩犹豫一秒,趴到他背上。李哲起身,感觉重量不轻,但还能承受。
队伍撤回码头。正面的鞭炮声停了,感染者们发现上当,开始折返。老吴大喊:“快!快!”
他们跑过堆场,感染者从两侧围拢。枪声响起——是陈屿,在船上用狙击步枪掩护。一枪一个,精准爆头。
李哲背着女孩冲上码头,放下她,转身帮其他人。最后一个老人跑得慢,一个感染者抓住他的衣角。李哲冲回去,用撬棍猛击感染者头部,拉着老人跑上码头。
所有人都安全上船。陈屿启动引擎,巡逻艇迅速离开岸边。
老吴站在码头边挥手,按照约定留下了另一半燃料。李哲数了数,救出十三人,加上原来码头上的八人,这个小团体现在有二十一人了。
也许,他们能活下去。
女孩叫小雨,二十岁,是港口文员。她的腿是被掉落的货物砸伤的,没有感染风险。李哲帮她处理伤口,陈屿则和老吴的人交接燃料。
“谢谢你们。”小雨红着眼圈说,“我以为……以为会死在那里。”
“不用谢。”李哲说,“末世里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
加满燃料后,巡逻艇准备再次出发。老吴递给陈屿一个信封:“到了青岛,如果见到官方的人,把这个给他们。里面有我们这里的情况报告和需要援助的清单。”
陈屿接过:“我们会尽力。”
“还有……”老吴压低声音,“你们要去青岛找王海川教授?”
陈屿警觉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无线电。”老吴说,“几天前截获过一段加密通讯,提到王教授和‘涅墨西斯项目’。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感觉很重要。你们小心,有人在找他,不一定是朋友。”
陈屿点头:“谢谢提醒。”
巡逻艇驶离如皋港。小雨和其他被救的人留在码头,和老吴的团体一起。小满趴在船舷边挥手告别,直到码头变成远处的小点。
回到驾驶室,陈屿打开老吴给的信封。里面除了报告,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老吴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背面写着:“我女儿,在青岛海洋大学读研,如果见到她,告诉她我还活着。”
李哲看着照片上的女孩笑脸,突然感到一阵沉重。每个人都在寻找某人,每个人都在希望某人还活着。
“我们会找到你前妻的。”他对陈屿说。
陈屿没有回答,只是握紧舵轮。
傍晚时分,他们进入黄海海域。陆地消失在身后,前方是无尽的海平线。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风浪,陈屿决定靠近海岸线航行,避免远海风险。
小满在船舱睡着了。李哲坐在甲板上,看日落。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最后沉入墨蓝。第一颗星亮起时,陈屿走出来,递给他一罐加热的罐头。
“牛肉的,最后一罐了。”陈屿说。
“谢谢。”李哲接过,“今天……我表现得怎么样?”
陈屿在他旁边坐下:“你救了十三个人。”
“但也可能害死我们。如果行动失败——”
“但没失败。”陈屿打断他,“你做了选择,承担了风险,成功了。这就是够了。”
两人安静地吃罐头。海风渐强,浪大了些,船身开始摇晃。
“陈屿。”李哲开口。
“嗯?”
“五年前,”李哲说,“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我当时说不行,不是因为书店或父母。”
陈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是因为我害怕。”李哲看着海面,“害怕承认我爱你,害怕这种爱会改变我的人生,害怕……害怕如果你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海风吹过,带着盐和远方的气息。
“所以我就先离开了你。”李哲苦笑,“很懦弱,对吧?”
陈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握住李哲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手心干燥稳定。
“我也害怕。”陈屿说,声音很轻,“害怕你不爱我,害怕破坏我们的友谊,害怕开口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我选择了去美国,用距离当借口。”
“现在呢?”李哲问,“还害怕吗?”
陈屿看着他的眼睛:“更害怕了。因为现在失去你的代价,可能是真的永远失去。”
李哲凑过去,吻了他。
这是一个简单的吻,没有激情四射,只有疲惫、恐惧和五年未说的言语。嘴唇相触的瞬间,李哲感到陈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回应。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等这一切结束,”陈屿说,额头抵着李哲的额头,“如果我们还活着……”
“我们就好好在一起。”李哲接完他的话,“不逃避,不找借口。”
陈屿点头。远处,青岛的灯火开始在地平线上闪烁——或者说,是灯火曾经存在的地方,现在只有黑暗。
“明天就能到了。”陈屿说。
“然后呢?”
“然后找王教授,找答案,找活下去的办法。”
小满在船舱里翻了个身,梦呓着什么。陈屿起身去检查她,李哲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
他掏出那对铂金戒指,在月光下看。然后他收起戒指,走回驾驶室。
末世第三天黎明前,青岛的海岸线在晨雾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