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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营火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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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关,镇北大将军行辕。
泰罗并未将托雷基亚安置在普通的客舍,而是直接带入了自己主帐旁一座独立的、守卫森严的静室。此举引来了副将和亲卫们探究的目光,但无人敢质疑大将军的决定。
军医被匆匆召来,为托雷基亚处理伤口。当墨蓝的劲装和染血的中衣褪下,露出左肩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且边缘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伤口时,连见惯了血腥的军医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北漠‘玄阴砂’淬炼的毒刃所伤,毒性阴寒,已侵经脉。”军医面色凝重,小心地清理创口,敷上军方特制的解毒金疮药,“阁下能支撑至此,内力修为实在惊人。”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静坐一旁、闭目调息的托雷基亚。面具依旧未摘,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
泰罗抱臂立在门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托雷基亚肩头的伤,以及那苍白皮肤上其他几处新旧不一的淡淡疤痕上。这个神秘的镖客,究竟经历过多少这样的生死搏杀?
“用我的‘烈阳丹’。”泰罗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个赤玉小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温热红光的丹药,递了过去。
军医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盘。“大将军,这…这是陛下亲赐、用火麟果和千年地心炎乳炼制的保命圣药,您自己也仅有三粒…”
“给他。”泰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托雷基亚终于睁开眼,幽蓝的眸子看向那粒价值连城的丹药,又看向泰罗毫无波澜的脸。“无功不受禄。大将军的疗伤真气已助我稳住伤势,此药太过贵重。”
“你助我击杀巫血战士,便是功劳。此丹药性至阳,正克玄阴砂之毒,能助你快速拔除余毒,修复经脉。”泰罗将丹药直接放在托雷基亚未受伤的右手边,“早日恢复,对你,对本将,对此地安危,都有好处。”
话已至此,托雷基亚不再推辞。他拈起丹药,入手温热,异香扑鼻。面具下,他微微张口,将丹药服下。一股炽热却柔和的洪流瞬间自丹田化开,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肩伤口处的阴寒刺痛,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暖洋洋的舒适感和蓬勃的生机。他不得不再次运转虚蚀内劲,小心引导、融合这股强大的外来药力,以免属性冲突。这过程颇为微妙,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泰罗挥手让军医退下,并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室。他亲自关好门,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温水,推到托雷基亚面前。
“现在,可否告知,匣中究竟是何物?引得北漠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动用巫血战士?”泰罗开门见山,目光如炬,锁定了托雷基亚面具后的眼睛。
托雷基亚缓缓调匀气息,感受着体内烈阳丹带来的暖流与自身内劲形成的危险平衡。他迎上泰罗的目光,声音因药力作用而略显低哑:“我只负责护送,并不知晓内情。镖局的规矩,从不追问镖物来历与内容。太后密旨中也未言明,只道‘关乎国本’,必须亲手交予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一路追杀者,除了北漠暗狼卫和江湖宵小,还有至少两批人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寻常势力。其中一批,用的虽是中原武功路数,但招式狠辣干脆,隐隐有军中之风。”
“军中之风…” 泰罗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神锐利如刀。果然,问题已经渗透到了自己身边。“另一批呢?”
“另一批,身法诡谲,擅用迷烟毒针,更像…南疆‘五毒门’的路子,但又不完全像,似乎经过改良,更为隐蔽高效。”托雷基亚回忆着,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趣的是,这两批人有时似乎目标一致,有时又互相提防,甚至偶有冲突。”
泰罗的眉头深深锁起。北漠、军中内奸、神秘的南疆势力…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太后的密旨,幽影镖局的介入,这个身负重伤却依旧神秘莫测的“幽蓝魅影”…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而他,正被推向这个中心。
“你为何不中途查看镖物?或许能窥知一二,增加保命筹码。”泰罗忽然问道,带着一丝审视。
托雷基亚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好奇心,是镖客的大忌。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何况…”他抬起幽蓝的眼眸,直视泰罗,“我相信,大将军你,比我对里面的东西更感兴趣,也更需要知道。我的任务,只是将它‘安全’送到你手中。现在,任务完成了。”
他刻意强调了“安全”二字,似乎意有所指。
泰罗凝视着他,仿佛想穿透那层冰冷的面具,看清后面真实的表情和意图。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看似坦诚,实则将关键信息都包裹在迷雾之中。他像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却散发着危险而吸引人的气息。
“你的任务完成了,但你的麻烦并未结束。”泰罗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对方既知镖物由你护送,且已入我手,必不会放过你。无论你是否知晓内情,你都是他们必须清除的线索。此刻离开凛关,你活不过百里。”
托雷基亚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偏头:“所以,大将军意欲何为?将我囚于此处,还是…‘保护’起来?”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留在此地,直到事情水落石出。”泰罗沉声道,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你需要养伤,我也需要…一个了解敌人手段的‘顾问’。作为交换,凛关之内,我可保你无恙。且待查明一切,你方可自由离去。”
“顾问?”托雷基亚咀嚼着这个词,幽蓝的眸光闪烁,“大将军不怕我这‘阴影’中的人,污染了你烈日军营的‘光明’?”
“光明若因一点阴影而玷污,那便不是真正的光明。”泰罗的回答掷地有声,眉心血焰金钿仿佛也随之亮了一瞬,“我只问,你是否愿意?”
静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烈阳丹的药力仍在托雷基亚体内流转,与虚蚀内劲碰撞、交融,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刺痛感的温暖。他望着泰罗——这位如同北境烈日般耀眼、正直,却又因身处复杂漩涡而不得不展露锋芒与谋略的大将军。留下,意味着卷入更深的政治与军事风暴,与他厌恶的“光明正大”纠缠更深。离开,则如泰罗所言,危机四伏。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份对“光”之本质难以遏制的好奇与探究欲,似乎被眼前这轮最炽烈的“太阳”本身,再次点燃了。留在泰罗身边,近距离观察他,剖析他坚守的信念,或许比任何故纸堆里的研究都更能触及问题的核心。
良久,托雷基亚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药香的温热气息拂过面具边缘。
“好。”他简洁地应道,幽蓝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我留下。但事先声明,我只提供关于敌人手段和可能动向的分析,不参与你的军务决策,也不替你杀人。”
泰罗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可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半灯光,“你且安心养伤。明日,我会让人送来干净的衣物和必要的用品。需要什么,可直接与门外亲卫说,他们会报与我知。”
走到门边,泰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的面具,在凛关内,可以不必时刻戴着。这里,至少在我的营帐周围,还算安全。”
说完,他推门而出,留下满室寂静和隐约浮动的、属于他的炽烈气息。
托雷基亚独自坐在榻上,肩头的伤在烈阳丹药力下已不再剧痛,只余微微的麻痒。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面具边缘,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他走到铜盆边,就着清水,看着水中倒映出的、戴着惨白面具的模糊身影,幽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泰罗…光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玩味,“就让我看看,你这轮烈日的光辉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阴影,又能…照亮多远的黑暗。”
窗外,北境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营寨旗帜猎猎作响。星子晦暗,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