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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难不死 ...

  •   星际尘埃在舷窗外缓缓流动,像被星舰引擎搅碎的、闪着微光的时光。

      最先复苏的感官是痛。

      陌倾在剧痛中醒来,那痛感蜿蜒而上,带着精密仪器不近人情的冰冷触感——像记忆里无数次,他在实验室的观测台上醒来。

      意识在两者间剧烈摇摆。他分不清此刻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是待宰的实验体,还是凯旋的军人。

      医疗仓里,用于维持生命的蓝光在天花板上勾勒交织,冰冷地、如同有生命般爬过陌倾的脸。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正对上窗外掠过的一大片黑漆漆的残骸——边缘还泛着暗红,像未冷却的炭。

      那是三小时前,他亲手送葬的星球。

      陌倾怔了两秒,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近乎虚脱的弧度。

      是了。他现在在星舰上。任务结束了。

      可锁骨下那个八年前的烙印,却在此刻尖锐地刺痛起来。

      “呦,终于舍得睁开您的贵眼了?”

      金属门滑开的轻响惊动了监测仪。来者声音带笑,笑意却像裹着丝绒的刀。军靴踏地声沉而稳,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带着前线的铁锈味与尘埃。

      先进来的是肩章,反射出锐利的光,晃过陌倾的眼。然后是沾着暗红、近乎干涸的血的军靴。最后是高大挺括的身影,堵住了门外的光源。

      来者停在床边,摘了染尘的白手套,手指伸向陌倾苍白的脸,却在半空中倏地僵住——指尖悬在距离绷带毫厘之处,细微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点冰冷剔透的水光,毫无征兆地从他下颌线凌厉的弧度上,倏然坠落。

      快得像流星,沉重得像陨铁。

      陌倾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间渗出一丝血痕。他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锈铁上摩擦:

      “哥……哥。”

      这一声,像一根针,刺破了紧绷。

      ——是陌柏枫。帝国最年轻的元帅。所有的战场上不动声色,在看见弟弟脖子上缠满的绷带时碎得干干净净。

      他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僵在半空的手落下,转而用温热的手掌,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

      “你这小子,”他声音低下去,像磨砂纸擦过硬铁,每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沉,“这次真把老子吓坏了。”

      陌倾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吓人。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拳头在被单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

      又来了。

      陌柏枫在床边坐下,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骨。“我说了八百遍,命最重要。你哪次听进去了?”

      话是埋怨,可所有士兵都看见了,他是如何从废墟里将浑身是血的弟弟挖出来的。

      陌倾知道哥哥是真怕了。他手动了动,勉强抬起来,勾住哥哥垂在床边的手指。指尖冰凉。

      “知道了。”

      “撒娇没用。”陌柏枫反手握了握他,语气硬邦邦的,手却没松开,“任务完成得漂亮,给你放个假。”

      陌倾在脑子里默默回了一句:谁撒娇了。

      突然舱体毫无预兆地一震。跃迁的余波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拨乱了重力场,舱内的一切在失重与超重间颠簸了三秒。

      陌柏枫的反应快过思考——身体已经侧过去,手臂抵死舱壁,将陌倾牢牢圈在身体与金属墙之间。

      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陌倾呼吸一滞。

      八年前,观察舱里那些冰冷的扫描射线来回切割时,少年时代的哥哥也是这样,用还没长开的肩背,沉默地将他整个罩住。

      “没事吧?”陌柏枫低头看他,语气里那点没藏住的慌张,几乎不像他——不像那个在星域战报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元帅。

      陌倾摇了摇头。

      说有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哥哥的肩线稍稍松下来,嘴角刚浮起一点松快的弧度,却又被压平了。“你刚回来,本不该让你立刻动。但我们截到情报——陆九渊在第一军校埋了卧底。”

      陌倾的呼吸凝滞在胸腔里。

      “更糟的是,三天前,凌晨3点,我们受到了强势的网络攻击,调查来源,IP来自一个军校里已被注销的教官账号。”

      陌柏枫按住陌倾的肩膀:“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你要来。这个任务,从你踏进校门那一刻,就是明牌。”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郑重地按进弟弟掌心。

      触感冰凉、坚硬,边缘却带着人体的余温——是一枚影刃芯片。直属于元帅本人的特别行动组标志,每一片都代表一次任务,每一个刻痕都代表一次不容置疑的任务。

      “一个月后开学。”陌柏枫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判决,“等你伤好些,就得进去。”

      陌倾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扣住那枚芯片。太轻了,又太重。

      ——等了八年,终于能触到那个名字的边缘。

      陆九渊。

      那个让他失去父母、把他的人生拧进黑暗巷子的人。

      他要亲眼看见那人烂在监狱最底层。

      血液冲上头顶,他刚一动——

      陌柏枫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

      “给我乖乖躺好。”

      声音很低,低得发涩。陌柏枫垂着眼,目光落在弟弟瘦得见骨的手腕上,停了很久。

      “……对不起。”哥哥喉结动了动,“明知道你最想去军校,却是带着这种任务去。”

      “不。”

      陌倾打断他,声音清晰得像冰片划开寂静。

      “陌柏枫,我愿意的。”

      他抬起眼,笔直地看进哥哥眼里:

      “你也支棱起来。”

      陌倾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开了凝固的空气。

      “为了父亲母亲。”

      两句话像钉子一样楔进陌柏枫的胸腔。

      他想说“我会的”,想说“不用你提醒”,想说“傻小子先管好你自己”。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更深、更沉的东西压着,碾成了滚烫的沙砾。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手——那只刚刚在战场上稳定如磐石、此刻指尖却沾着洗不净的暗红、还带着细微不易察觉颤抖的手——很轻、又很重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动作落下的瞬间,他闭了下眼。

      弟弟。

      他在心里默念,像八年前一样。也像这八年间,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想起这个名字时一样。

      这一声“弟弟”,是他所有厮杀的起点,也是他必须归来的终点。

      陌柏枫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军装的褶皱被他无声地抚平,肩章上的将星重新凝结出冷硬的光泽。那个帝国元帅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光影的错觉。

      他不只是挡在前面的盾。

      他也会成为弟弟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刃。

      从小到大,陌柏枫的每一个抉择,每一次呼吸,都会是它的注解。

      ——

      病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哥哥沉重的脚步声与残留的担忧彻底隔绝,门锁落下的轻响,如同一个开关。

      陌倾脊背上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侧身蜷缩起来,这个动作扯动了肋下的伤,尖锐的疼痛却被他彻底忽略。因为更深处、更核心的地方,爆发了更恐怖的叛乱。

      左手死死抵住锁骨下方——那里,八年前被烙下的印记,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搏动、发烫。

      不是灼烧,是冰与火的绞杀。

      先是极致的冰寒,像一根从骨髓深处骤然凝结的冰锥,狠狠刺入那疤痕的中心,冻得他几乎心脏停跳。紧接着,冰锥内部又“轰”地爆开一团黏稠的、沉默的火焰,沿着每一根细微的神经和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既是灼痛,又留下诡异的麻木。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牙关挤出。

      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眼前阵阵发黑。这不是伤口的痛,这是……被从内部啃噬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沉睡在他血肉深处的东西,被这次重伤和哥哥带来的沉重消息双重刺激,正不耐烦地苏醒,用它冰冷而贪婪的“触须”,刮擦着禁锢它的牢笼,试图汲取更多能量,甚至……试图与他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小……白……”他在意识深处,用尽力气呼唤。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更加空洞、更加寒冷的死寂。

      往日,无论他清醒还是昏迷,疲惫还是警觉,意识海的角落里,总栖息着他的白鹰,他的精神体。它会在那里梳理羽毛,会传递来安心的咕噜声,会在他情绪波动时轻轻蹭蹭他的意识。

      但现在,那里空了。

      不,不是空了。是被某种灰蓝色的、不祥的“雾”笼罩了。

      他拼命将意识探过去,却像撞上了一堵冰冷湿滑的墙。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幼鸟般的哀鸣。这种孤独的疼痛,比身体上的冰火交织更让他恐惧。他失去了内在的锚点,仿佛漂浮在自身濒临崩溃的宇宙里,唯一的“同伴”是体内那个正在变得贪婪而陌生的侵蚀。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他蜷缩得更紧,指尖因为用力抵着疤痕而泛出青白。

      他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块浮木,在冰火交织的痛楚与灵魂失联的恐惧中,死死抓住。

      马上……就要回到首都星了。

      ——他得撑到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难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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