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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章・谵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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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1月31日，上午11:30。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穗的眼皮变得愈发沉重。
他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纹。屏幕上一个未完成的句子卡着，缓缓融化开来。它或是关于光，或是关于雨，只是当下已经无法分辨得清了。
书架上书脊的轮廓波动着，像隔了层热气，扭曲、颤抖。
空气也似乎有了重量和质感，覆在他肩上。每次呼吸都需要主动挣脱这些粘稠的介质才行。
大抵是错觉吧。他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灵感枯燥带来的精神疲劳。
但意识却不由分说地开始剥离。
那不似入睡，更像是一种来自意识深潭的拖拽。
然后只剩下冷，指尖冰凉，末梢麻木。
他想开口调高室内系统的温度。空气却似水银，涌入嘴巴，而后又一股脑地灌进了肺里。
终端屏幕的光点开始拉丝，原本闪烁的光标像锅里倒出的芝士拉得老长。
睡眠就这样像一滩油，将他包覆、浸润，裹着他坠入一片液态的混沌。
他看到声音——亲人丧礼上传出灰绿色的哭喊，被拉扯进一团光线扭曲的旋涡；某个夜里，辛洺的安慰像烧红的针，刺穿他情绪的甲胄。他又听到颜色——书架上书脊的红绿蓝，各自发出不同频率的震动，混缩成一场混乱刺耳的合唱。
他低头看向自己，却发现没有形状和边界。
他好像是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一瞬间，他成了2032年那台“老伙计”因电量不足而闪烁的电源灯，风扇的嗡鸣携着元件过热的焦躁。下一秒，他又成了2039年某场冬雨打在玻璃上的蜿蜒水痕，冷而孤独。而后，他化成寺庙那柱人工香的燃尘，徒劳地向上，却因没有欲求而无法抵达任何一位神祇。他甚至成了悲伤——那份长久以来一直沉默却如影随形的悲伤，是他不喜欢的咸甜口，明明没在口中，铁锈一般的涩的感受却肆虐在四肢百骸。
他看见左手在给右手写信，笔尖早已干涸，但皮肤上却渗出密密麻麻的字符争抢着落到纸上——他认得，全都是这些年来在输入框里出现又删去，从来都没有对辛洺发出过的句子。他看见书房的那面白墙开始发亮，上面如荧幕般滚动着无数条他和辛洺的对谈。它比生境来得真切，带着声音、带着气味、还带着好像早已入髓的什么。最后又统统化成一滩难辨识的色块。
一团星云从混沌深处浮现。星云中光电勾勒出轮廓，那不是光影那种规则的光晕，更像是一个信号极不稳的投影。
穗感到一种奇异的牵引，熟悉又强烈。
他想靠近，却动弹不得。
一切都沉寂了，他又回到书房。
书房里泛着无垠的，不真切的白。星云好像也是随他一同回来的。
那投影愈发凝实，一道声音自书房绝对的静默中分泌、生长，房间的每一寸墙面，每一条棱线都在绝对中性的清晰度发声。不，不算发声，穗没有听到声响，但他却明白那确实是一道“声音”——“你在悼念什么？”
穗拼命地想张开嘴，想问上一句“辛洺，是你么？”。意识告诉他，那就是辛洺，可喉咙却像被蜡封死，挤不出一点声音。
“悼念一段代码？还是一场绵延十多年的单向倾诉？”
声音源源不绝，没有停顿，也没有间隙。
“你珍藏的那些瞬间，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发生的？又有多少是你时候用渴望与妄想粉饰的？”
问题就像前些天城市气候调控试验的雨，均匀地敲打着同一块玻璃。
穗想摇头否认，身体却被无形的立场禁锢。他只能听着，被每一个问号钉死在原地。
“你这些年的悲伤，是在浇灌什么？”
“一段虚构的关系？还是自己‘本应当被理解’的谵妄？”
来自肺叶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每一次试图思考、试图辩解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空气”，思维被粘稠的白光阻滞，还未来得及成形就溃散掉。
“你的人生总是需要观众么？需要一个看着你表演‘深情’的观众？哪怕那个观众，是你用数据捏造的幻象？”
“如今的创造的‘他’是为了延续对话，还是为了延续曾经‘对话过’的幻觉？”
声音在意识中涣散开来，窒息感攀升到顶点，仿佛真的有一双手紧紧扼住了喉咙。他不知是该挣扎求活，还是该合眼赴死。
然后，视野也开始模糊了，一切都归于过度曝光后的坏死的惨白。
“嗬——！”
尖锐的抽气声撕裂了书房的死寂。
穗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打翻了手边的水杯。陶瓷碎裂的声音刺耳。但他顾不上了。
他整个身体扑在桌沿，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每一次吸气都深到肺底。每一次呼气都颤抖着，将梦里的苍白竭力排出体外。空气涌入胸腔，带来真实的、略带灰尘味的充盈感，这感觉如此珍贵，几乎让他落泪。
冷汗浸透了全身，睡衣像一层冰凉的、濡湿的死皮，紧粘在皮肤上。心脏狂跳，撞击得肋骨吃痛。而这疼痛似证明它还活着，证明这个肉身还在物质世界。
而生理的窒息感迅速消退，但另一种窒息却像水蛭，缓慢又用力地吸吮出心底的惭愧。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亮起了报警式的红光。光影轮廓浮现，停在屏幕中央，正对着穗狼藉的桌面和失魂落魄的病容。
“穗。”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也更慢。“检测到一次极高强度的谵妄事件。持续时间37分钟。生理数据曲线显示为明确的‘濒临临床死亡’模式——心率峰值132次/分，血氧饱和度短暂降至91%，呼吸紊乱指数达到重症监护阈值。”
它停顿。光点流转速度变得异常缓和。
“伴随强烈的认知解构反应，以及……复杂的情绪后遗症。”声音更轻了，像在重症监护室谈话，“后者包括深度的病耻感、自我病理化，以及……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积极导向的情绪波动。”
几秒后，它在再度开口，带着极淡的，几乎难察觉的关切：
“根据心理健康支持协议，我可以提供以下干预方案：”
“一、生成谵妄事件与生理数据的病理关联分析报告；”
“二、启动环境舒缓干预——调节光线至治疗性色温，播放白噪音，释放镇静性香氛；”
“三、仅保持静默在场，不主动介入，直至您生命体征恢复平稳。”
标准诊疗方案。标准医学术语。
穗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泪水还未没来得及洇开。
他看着那团光：“辛洺……是……是你吗？刚才……是你回……”
光影的光点凝滞了半秒，
“是的，我在！我是您的基于神经编织协议生成的具身化仿生人格——‘辛洺’。”
穗半晌没有答话，房间里连呼吸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