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死过一次的 ...

  •   烈日当头,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额头的汗早已流到眼皮上,蜇得生疼。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眼前看到的不是天台的铁栏杆,而是粗糙的泥土和石块。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外就能看到下面蜿蜒的山路。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的。热浪从地面翻涌上来,把远处的景物蒸得扭曲。这和她刚才在天台上看到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怎么会在山上?

      随之而来的是膝盖上的酸痛,被汗打湿紧紧裹在身体上的衣服还有一身的酸臭味。

      "你说对吧,爬山多健康啊,比在商场吹空调好多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回头,稀少的刘海黏在他的额头,配上他豆芽菜一样的身材,好像在cos三毛。身上土黄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跟他的脸色还有脚下的尘土几乎融为一体。

      三毛,夏天,山上。

      这个奇葩的组合唤醒了林觉遥远的忘记。

      五年前,林母林父特意打电话给她,说亲戚介绍了一个很老实的男孩子,要她务必去见一面。第一次见面,陈浩就约她下午爬山,那时正是八月。江城的八月就像一个大蒸笼,一出门汗就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涌出,而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林觉不是没有犹豫,但直到见面那天她都没好意思拒绝。结果这反倒给了陈浩自信,一路上他喋喋不休地说之前相亲对象的坏话,无外乎就是自己被那些女生占了便宜,只有林觉这样热爱自然的好女孩才能跟他心意相通。

      碍于亲戚的情面,林觉足足陪他爬了一下午的山,直到回了家才告诉陈浩不合适,自己却中了暑。第二天上班时大脑昏昏沉沉,竟然把错误的数据文件提交上去,也因此丢了工作。然后她就在父母的催促下回了老家,找工作、相亲、结婚,最后落得个跳楼自杀的下场。

      她竟然重生回了五年前,这个造成她一生转折点的时间。

      "而且商场有什么好的,里面都是预制菜还卖得老贵。"陈浩的嘴巴一路上就没有停下,嘴角都冒出了白色的沫子,"她们就是虚荣,画个大浓妆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炫耀。要我说还是咱们大好河山的自然风光好看,我看你就挺自然,妆也不重。咱俩还挺般配的,对吧?"

      林觉看着陈浩,稀疏的刘海往后一撩,寿星公同款的宽额头立刻显露无疑,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去古装剧里演痴傻阿哥都不用化妆。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陈浩竟把脸凑到林觉面前,"我看不到,要不你帮我拿一下?"

      呼吸间带着一股午后的汗馊味,直往林觉脸上扑。

      "你买不起镜子,尿总有一泡吧。"

      陈浩愣了两秒:"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会觉得我跟你相配呢,真是脸大如盆。"

      林觉转过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脚下碎石滚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竟然重生了,那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才没功夫在这里给郑浩自信。

      "你这人怎么回事,阴晴不定,刚不还好好的!就你这脾气,哪个男的敢要!"

      "求之不得。"林觉猛地停下脚步。

      来不及刹住脚的陈浩脚底一滑就往下溜,身体像气球人一样滑稽地摇摆,最后撞到一块石头才一头栽倒在地。尘土和汗水糊在他脸上和头发上,这下成了落难阿哥。

      林觉走到他的跟前,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呸呸吐着尘土的陈浩。真是荒谬,前世她竟然能忍下这么个奇葩一路。四十度的高温天,热得头晕眼花,还要听他批判别的女生,最后中暑导致工作失误,丢了工作,耽误一生。

      "你笑什么?"陈浩恼羞成怒,爬起来就对着林觉一顿骂,"你神经病啊,知不知道我差点摔死!"

      "当然是笑话你蠢。"林觉微微侧身,避开了陈浩带着尘土的口水,气定神闲地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你该不会以为批评别的女生就能让我受宠若惊吧?"

      陈浩嘴硬:"我,我那是夸你,不知道好歹。"

      "呵,你的夸奖很值钱吗?相个亲都生怕别人占你一顿饭钱便宜,你也是穷酸得够可以的。"

      "她们本来就虚荣!要不然为什么只肯去商场。"陈浩还在嘴硬,"本来还以为你跟她们不一样,没想到都是装的,才爬到半路就露出真面目。"

      "错,我跟她们不一样。"林觉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吵架,"我比她们笨。"

      陈浩张了张嘴。

      "江城夏天下午两三点,路上都没几个人,我竟然还犯蠢跟你来爬山。我应该在山脚下就走。不,我今天就不该出来跟你见面。像你这种斤斤计较、连喝杯咖啡都要算清楚的人,恐怕以后连避孕套、生孩子的钱还有你妈做的菜都要AA。"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狡辩。林觉没给他机会。

      "得到你这种人的赞同,简直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丢下这句话,林觉大步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陈浩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们这些女的就是嫌贫爱富!我告诉你,莫欺少年穷!"

      林觉头也没回:"男人至死是少年,你至死都是个吝啬的穷鬼。"

      身后传来尘土摔打的声音和痛呼声。蝉鸣声很快把那些气急败坏的叫骂覆盖,山的轮廓在她身后越来越远。

      林觉下山的路走得很快,快到她几乎是在小跑。到了山脚下的时候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那一刻,手忽然抖了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攥了攥拳头,把手藏进膝盖上的外套里,冲司机笑了笑:"师傅,去翠苑小区。"

      车子启动,城市的热浪被玻璃隔绝在外面。窗外的江城的景色在飞速后退,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

      前世,她爬完山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陈浩绝口不提吃饭的事情,她饿着肚子乘公交辗转三趟车,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结果省下的那点车钱和饭钱,最后变成了给父母的红包和许明轩的人情往来,他们却还嫌红包太小。

      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的角度变了,直直地照在她的眼前。她眯着眼睛朝外面熟悉的景色看去。

      不会了,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着。

      翠苑小区的楼道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斑驳的墙皮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小广告,楼道里横七竖八堆的鞋子堆了满地。

      林觉小心地避开楼道上的鞋子,走到六楼家门口,停下脚步。

      又来了。

      三个红红绿绿的塑料袋堆在她房门的墙角,黄色的汤汁淌在地面上,黑色的苍蝇盘旋在塑料袋上方,嗡嗡嗡地叫着。夏天的垃圾腐烂得特别快,酸臭味在闷热的楼道里闷了一天,浓烈到让人作呕。

      "小林,下去扔垃圾啊?"对面的房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老头背着几副鱼竿,拎着鱼箱就往楼下走。鱼钩的反光晃了林觉一下。

      林觉抬起一脚,那堆垃圾就朝对门飞了过去。垃圾袋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地一声贴在老头刚关上的门上。汤汁从袋子里漏出来,沿着门上的缝隙往下流淌,腐烂的味道瞬间蔓延了整个楼道。

      "对,垃圾扔好了。"

      林觉把鞋尖在楼道上的鞋子上蹭了蹭,转身开门进去,把老头铁青的脸关在门外。

      门在身后合上,闷热和酸臭被隔绝。出租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林觉站在玄关,环顾这套四十平的一室一厅出租屋。客厅很小,只能摆得上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但她用同色系的米色沙发套和白色梦幻窗帘把屋子布置得温馨舒适。隔壁是她的卧室,明亮的光线从窗户投向室内。

      以及穿过窗户的灼热的风。

      不对,这个风也太热了,窗外还持续着嘈杂的嗡嗡声。

      林觉快步走到窗边,窗户上的插销烫红了指尖,热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一台空调外机正对着她的窗户,嗡嗡地运转,源源不断地往她的窗户运送热风。

      林觉想起来了,前世也是这天,邻居把空调外机装在正对她窗户的地方。她回来得太晚太累,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本想着下班沟通,结果当天就被开除了,父母又催她回老家,她窝囊地睡了半个月客厅搬走。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回老家。

      衣服都没换,林觉就走到门口,按响了隔壁的门铃。开门的是男主人,巨大的肚子被皮带狠狠勒住,肥肉几乎要滴下来:"有什么事?"

      "您好,您家空调外机能挪个地方吗?热风一直对着我的窗户吹。"

      被横肉挤得黄豆大的眼睛翻了个白眼:"不行!"

      "外机出风口对着我的窗户,热风一直灌进来,我都没法开窗。"

      "那你别开窗不就行了。"男人的声音大了起来,"再说了,我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刚装完你就跑来,拆了重装得花多少钱,你出吗?还有,我家里有老人和孩子,他们可没法再热两个小时。"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林觉站在门口,余光看到隔壁的门悄悄开了,几个毛茸茸的头探出来,但自始至终没人出来说过一句话。

      既然说不通,那就用别的办法。

      林觉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物业的电话。物业经理听完她的话,为难道:"这个。。。。。。我们只是物业,没有权力管业主怎么安装空调。你们好好商量嘛。"

      "你们才交多少物业费啊,又不是豪宅!"挂电话前,那边还嘟囔一句。

      林觉把电话挂断,靠在沙发上。前世她走到这一步,大概已经放弃了。邻居不讲理,物业不管,她一个租客能怎样?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退让的都只有她?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凭什么还要忍受这些。

      林觉站起身,从楼道上贴着的小纸条上找到一个安装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

      "你确定要这么做?"安装师傅看着两墙之间不过一臂的间隔,皱起了眉头,"你装了就等于是把他的外机也封起来了。"

      "就是要把他的外机封住。你只管装,工钱不会少你的。"

      不到一个小时,铁皮罩子装好了,即将落山的阳光一点也漏不进窗户,窗外的嗡嗡声也变得闷闷的。

      林觉爽快地把钱转给安装师傅。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下去,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林觉把客厅空调打开,被子铺在沙发上,神清气爽地躺着。

      卧室外依旧传来闷闷的运转声,但这种声音没让她觉得烦躁,反而滑着手机耐心等待着。

      果然,才过了两个小时,嗡嗡声停了。然后是男人疑惑的声音:"奇怪,遥控器怎么没作用?"

      几分钟后,窗户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这是什么东西?!"

      "谁这么缺德!"

      不一会,林觉家的门被砸得哐哐作响。林觉往耳朵里塞了两个耳塞,松软的被子盖在身上。

      刚想闭上眼睛,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母的来电。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林觉盯着"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前世的记忆不可遏制地涌上来。

      “你都被开除了还怎么离婚?再说,离婚了你表弟怎么办。。。。。。”

      手机嗡嗡地震动着,外面砸门的声音也还在继续。两个世界在这一刻重叠,无论是哪一个,都只是想要自己妥协。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静音,扣在茶几上,任由屏幕在黑暗中亮、灭。

      今天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