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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extra.5 珠帘绣幕/ ...

  •   #珠帘绣幕

      十月二十三,暮色初合。
      婚礼最盛大喧嚣的宴饮环节尚未开始,新郎与新娘已从侧门悄然离场。

      当一千余位宾客仍在流光溢彩的宴会厅中翘首以待,等待着敬酒、寒暄、祝福与热闹时,迟宴春已牵着秦松筠的手,坐进了驶向机场的车。
      一小时后,他们登上了那架早已等候在机坪的私人飞机。

      舷窗外,夕阳如酒,落日熔金,流光溢彩。光线斜射入机舱,在真皮座椅与桃木饰板上流淌,给所有景物都镀上了一层辉煌的边。

      秦松筠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身上仍穿着那条为自己设计的婚纱,是她自己设计的修身的针织刺绣长裙。
      细细的珍珠肩带完美勾勒出她纤细漂亮的锁骨与肩颈线条。裙身从胸口至裙摆,覆盖着数以万计、米粒大小的奥地利水晶与珍珠钉珠。
      是她过去两个月里,一颗一颗,亲手缝缀上去的。此刻,在窗外磅礴的夕照里,每一颗微小的钉珠都折射出细碎的星芒,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整条裙子仿佛流淌着一条静谧的银河。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迟宴春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烟灰紫色西装。
      颜色极为特别,像是将天边最柔和的晚霞与清晨的薄雾揉碎调和而成,朦胧、高贵,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浪漫,与她裙上钉珠折射出的光华微妙呼应,浑然一体。
      西装袖口处,用与她裙上钉珠同色的丝线,绣着一行细细的的花体英文——“Never let me go”。
      此刻随着他的动作,丝线闪闪发光。

      眼下,迟宴春慵懒地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领带早已被他扯松,随意搭在扶手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着,露出一段锁骨。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刚才奔跑时带起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反倒褪去了平日所有的严谨与距离感,只剩下一种近乎少年气的慵懒与不羁。

      他察觉到她长久的凝视,也侧过头,眼眸在夕照中映着她的倒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什么?”

      秦静筠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掠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带着笑意的唇上,诚实地回答:“在看迟总今天的新郎官造型。”
      他眉梢微扬,带着点诱哄的意味:“评价如何?”

      秦松筠歪了歪头,故作认真地打量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说:“还行吧。”
      “只是‘还行’?” 他低笑,声音在引擎低沉的轰鸣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磁性。
      “嗯,” 秦松筠点点头,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语气却努力维持着一点矜持的挑剔,“马马虎虎,还算……勉强配得上我今天的裙子。”

      迟宴春看着她。
      夕阳的金辉正好透过舷窗,满满地铺洒在她的侧脸上,细腻的肌肤仿佛上好的暖玉,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而那双他吻过无数次的眼睛盛满了笑吟吟的水光。
      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臂轻轻一揽,便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

      秦松筠顺从地靠过去,脸颊贴上他质地精良的西装面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香槟与花香余韵。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缓缓滑行。舷窗外,那座他们生活、工作、相爱,今日刚刚举办了一场震惊全城婚礼的城市,正在逐渐向后移动,缩小。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逃离喧嚣的刺激与尘埃落定的宁静感包裹了秦松筠。

      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地面灯光,忽然轻声开口:“迟宴春。”
      “嗯。” 他低沉应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我们……就这么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梦初醒般的恍惚,“后面……可是一千多号人,还在等着给新郎新娘敬酒呢。”

      迟宴春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发,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恣意的任性:“让他们等。”

      秦松筠一怔,随即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意如涟漪在她脸上漾开,明媚动人。
      “黎译誊刚才那个表情,你看见了吗?” 她想起仪式结束后,他们牵手溜出侧门时撞见的场景。

      作为伴郎的黎译誊,正西装笔挺地站在门边,准备引导下一环节。结果一抬眼,就见本该在宴会厅接受万众瞩目的新郎,正牵着新娘的手,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黎译誊当时眼睛都直了,张了张嘴,大概是想维持风度问句“去哪儿”,结果脱口而出的却是破了音的:“迟二?!你们这……干嘛去?!”
      迟宴春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度蜜月。”
      然后就在黎译誊目瞪口呆、几乎石化的表情中,拉开车门,将她塞进车里,绝尘而去。

      那个画面,现在想来,还是让秦松筠乐不可支。
      “他肯定要骂死你。”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嗯,肯定。” 迟宴春点头,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过会儿下雨。

      秦松筠笑够了,又想起另一位受害者:“苏青也在呢。”
      苏青今天穿着她亲自设计的浅金色礼服裙,忙前忙后,无微不至。刚才溜走时,苏青正拿着小巧的补妆包,准备在敬酒前最后帮她检查一下妆容。结果一转身,新娘不见了。
      秦松筠几乎能想象出苏青瞬间瞪大的眼睛和下一刻即将爆发的“怒吼”。
      “苏青肯定也要骂死我。” 她吐了吐舌头。
      “嗯,肯定。” 迟宴春再次表示赞同,语气依旧平淡。

      秦松筠从他怀里微微支起身,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英俊得过分、也淡定得过分的脸,疑惑地问:“那你还跑?”
      迟宴春垂眸,与她四目相对。机舱内柔和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地说:“因为,想和你单独待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粹的无赖:“而且,跑都跑了。”
      秦松筠望着他,心尖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酸酸软软,涨满了甜蜜。她重新靠回他怀里,无声地笑了。

      此刻,飞机昂首拉升,冲破云层。下方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迅速变小,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光点,隐没在苍茫的暮色与云海之下。
      视野陡然开阔,眼前是翻滚无垠的云海,被高空依旧炽烈的夕阳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红色海洋。
      秦松筠望着这景象,白日里那一幕幕令人窒息的盛大与浪漫,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晨光中,那条被誉为“神州第一街”的长安街,竟然为她封了路。洁净宽敞的柏油路面上,只有他们车队的身影。
      她坐在那辆纯白色的、复古优雅的敞篷老爷车里,身上披着他不知何时准备的与裙子同色系的柔软羊绒披肩。
      身后,是整整一百辆同款同色、装饰着鲜花与缎带的婚车,每一辆车上,都坐着一对特意邀请的伴郎与伴娘。

      孔静幽就站在第一辆车上。她穿着秦松筠亲自为她挑选的香槟色伴娘裙,裙摆在风中烈烈飞扬,她笑得比谁都灿烂张扬,毫不吝啬地向街道两旁的人群挥手。
      而她身旁,是难得穿上正式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江河渡。江大少爷脸上却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吹风”的生无可恋,与孔静幽的兴奋形成了鲜明对比。据苏青后来“汇报”,这两人从早上见面开始,斗嘴就没停过,堪称今日婚礼的“背景音效”。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他们中有收到那份别出心裁请柬的宾客,有闻讯而来的市民,有举着手机相机记录的媒体与路人。欢呼声、祝福声、惊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天空中不止有盘旋跟拍的直升机,更不时有经过精心安排的轻型飞机掠过,洒下纷纷扬扬的玫瑰花瓣。红的、粉的、白的……漫天飞舞,如同一场盛大而梦幻的花雨,缓缓飘落在洁白的车身上,飘落在她散开的发间,飘落在每个人惊喜的笑脸上。

      她当时紧紧挽着迟宴春的手臂,指尖微微陷入他的西装面料。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云端,被巨大的幸福、震撼和一种不真实感紧紧包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电影般的画面。
      “迟宴春,这……” 她记得自己当时只能发出这样无意义的音节。

      而他只是侧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漫天花雨和万众瞩目中,清晰而温柔。
      然后,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笑意低声说:“不是说过么,信息披露,必须充分、到位,让所有人都看见,都记住。”
      她当时心跳如擂鼓,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她才从苏青激动的描述中拼凑出更多细节:那份由她最终敲定措辞的请柬上,那句“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婚礼,这是一场城市庆典。如果您愿意,可以站在街道两旁,和我们一起见证这一刻。”的创意,最初是来自于迟宴春深夜的灵光一闪。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圈内人觥筹交错的宴会。
      他要的,是让这座城市的天空、街道和无数陌生人的眼睛,共同见证。
      他要的,是向整个世界宣告,秦松筠是他的妻子。而他,是她的丈夫。
      那一百辆婚车上的伴郎伴娘,几乎囊括了他们相识至今,所有重要的、有过温暖交集的人——学生时代的旧友,并肩作战的同事,重要的合作伙伴,甚至还有一些她以为只是生命过客、却被他细心记住并邀请来的人。

      还有万唯意。
      她是专程在美国回来的。
      当收到那份镶嵌着珍珠、精美绝伦的请柬,并得知自己被邀请作为伴娘之一时,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很久,然后,毫无预兆地,哭了。
      “松筠姐……你真的,邀请我?”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当然,” 秦松筠语气很自然,“你是我妹妹。”

      婚礼前一天的姐妹聚会,万唯意从美国赶来,一见到她就扑过来紧紧抱住,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重复着“谢谢”。
      而今天,她穿着统一的伴娘裙,站在第三辆婚车上,朝着人群,朝着天空,朝着前方那辆载着新娘的白色老爷车,笑得无比灿烂用力,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祝福。

      ……

      回忆的潮水汹涌而来,冲击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秦松筠靠在迟宴春怀里,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发涩。她眨了眨眼,将那份湿润逼退,却压不住喉间的哽塞。
      “迟宴春。”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闷。

      “嗯?” 他察觉她情绪的变化,手臂收紧了些,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发顶。
      “今天这些……所有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准备了多久?”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心算,然后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从敲定要办那天起,三个月。”

      三个月。
      秦松筠微微怔住。正是从那个夜晚开始——
      他用“信息披露”和“估值模型”那些她熟悉的商业语言,诱哄她同意举办一场婚礼。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或是为了安抚她而找的带着玩笑性质的借口。

      她从未想过,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她忙于工作的日日夜夜,他竟然悄无声息地为她筹划了这样一场足以载入城市记忆的盛大告白,一场独一无二的城市庆典。
      “从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她轻声确认,心尖颤抖。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秦松筠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似乎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样子。
      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三个月缜密的筹划,无数细节的推敲。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鼻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低低地笑了,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过她的眼角。
      “怎么,” 他问,声音低沉温柔,“感动了?”

      秦松筠没有回答。她重新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手臂环上他的腰,用力地抱住。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舷窗外是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壮丽得像一幅油画,又像是他们此刻心境的写照——挣脱了一切地面上的纷扰与形式,终于抵达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高空。

      良久,她在他怀里,用带着浓浓鼻音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轻轻地说:“迟宴春。”
      “嗯。”
      “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谢谢你的“信息披露”。
      谢谢你的“城市庆典”。
      谢谢你,如此郑重地告诉全世界。

      迟宴春低下头,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怜爱与疼惜。

      “不客气。” 他低声回应,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迟太太。”

      秦松筠破涕为笑,眼角还闪着泪光,嘴角却已高高扬起。
      她想起那被他们抛弃在宴会厅的一千多人,忍不住又问:“那……后面那些人,还有那堆烂摊子,怎么办呀?”

      迟宴春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答案:“让他们羡慕。”
      这回答,嚣张至极却又无比符合他性格。
      秦松筠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机舱里回荡,带着一点点恶作剧后的畅快。

      窗外的云海无边,飞机正朝着南方那座维多利亚港驶去,那里有他们蜜月行程的第一站。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华灯初上的城市里,被放鸽子的一千多位宾客,大概正哭笑不得,议论纷纷,或许真的有人在骂他们任性妄为。

      但秦松筠知道——
      黎译誊骂完之后,肯定会一边摇头失笑,一边替他们收拾残局,然后对着万唯意吐槽:“迟二这厮,结个婚都要搞这么大阵仗然后跑路,真是……”

      苏青抱怨完之后,肯定会红着眼眶,对孔静幽说:“太浪漫了,我们秦总值得最好的。就是……太折腾人了!”

      万唯意可能会一边擦眼泪,一边对身边的朋友激动地重复:“你看到没?看到没?松筠姐今天太美了!太幸福了!就像童话一样!”

      孔静幽大概会晃着香槟杯,对着江河渡挑眉:“看吧,我就说她能搞定。这排场,这私奔的魄力,不愧是我姐妹。” 然后转过身,悄悄用手指揩去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而江河渡,可能会独自站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望着城市夜景,沉默地抽完一支烟。难得的,没有接任何人的话茬。

      至于那些今日站在长安街两旁,亲眼见证了那场城市庆典的人们,那些在网络上看到照片和视频的陌生人——
      他们会记住。
      记住那条为他们而封的十里长街。
      记住那辆在花雨中驶过的白色复古敞篷车,和车上那对耀眼夺目的新人。
      记住这浪漫到近乎嚣张、盛大又戛然而止的婚礼。
      也会记住,那对在仪式结束后,就携手“私奔”、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新郎与新娘。

      秦松筠靠在迟宴春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嘴角始终弯着。

      机舱外,万丈高空,云海翻涌,星河欲来。
      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天被无数人见证,以最轰轰烈烈的方式开启新的篇章。

      ///

      #夜航西飞【1】

      晚餐依旧丰盛得过分。

      私人飞机的服务无可挑剔。摆盘精致,香气四溢,竟也营造出几分米其林餐厅的仪式感。秦松筠的视线,却越过开胃菜、主菜,牢牢锁定了最后呈上的那道甜品——
      一碗再熟悉不过的冶花堂杨枝甘露。

      莹润的白瓷小碗,碗沿有冶花堂独特的暗纹。里面,芒果丁切得大小均匀,色泽金黄诱人;西柚果肉粒粒分明,红白相间,如同饱满的珊瑚珠;椰汁底浓稠得恰到好处,表面浮着几颗晶莹的西米。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对面的人。

      迟宴春闲适地靠在椅背里,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舒展,姿态是彻底放松后的慵懒。暖黄的阅读灯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晕,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迟宴春。”
      “嗯?” 他应声,目光从舷窗外沉沉的夜色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指了指面前那只小小的白瓷碗:“这是……”
      他视线扫过那碗甜品,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冶花堂的。整个烨城,就他们家做的最地道,你喜欢的。”

      秦松筠当然知道是冶花堂的。她想问的是,他是怎么把这碗需要特定温度保存、出自城中那家从不外送的老字号甜品,在婚礼之后兵荒马乱的间隙,弄到这架飞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来的。

      他看着她怔愣的模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无声弯了一下嘴角。
      “喜欢就行。” 他言简意赅,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松筠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心尖上某个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块,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拿起瓷勺,舀起一勺。芒果的甜香混合着椰浆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送入口中,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椰汁的清甜,芒果的馥郁果酸,西柚粒那一点恰到好处、画龙点睛般的微苦回甘……
      和那天在冶花堂二楼临窗位置尝到的,分毫不差。

      回忆瞬间被勾起,汹涌而至。
      她想起那天。
      那天,许清知约她在冶花堂“聊聊”。
      那天,她穿了那套白色山茶花套裙,优雅得体,却也带着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那天,迟宴春的白色迈巴赫停在老巷口,耐心等她。暮色四合,他靠在车边,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天,她将他带到许清知面前,平静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迟宴春。”

      那天之后,很多事情悄然转向。

      而此刻,她坐在这里,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舷窗外是隔绝尘世的万丈云海,他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享用这碗被精心带到她面前的杨枝甘露。
      一种奇妙的,混合着宿命感的温情轻轻攫住了她。

      “迟宴春。” 她又叫他。
      “嗯。” 他应着,目光不曾移开。
      “你说……秦彻会不会找我?” 她忽然问了个有点孩子气的问题。
      他眉梢微挑,答得干脆:“会。”
      “那……许清知呢?”
      “也会。”

      她偏头想了想,眼里带了点狡黠:“妈呢?”
      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了然和纵容:“肯定会。估计电话已经在路上了。”
      秦松筠嗔怪地瞪他一眼:“你还笑。”
      “怎么?” 他好整以暇。

      “你爸呢?” 她追问,带着点促狭,“他老人家今天喝了不少吧?会不会气得想打断你的腿?”
      迟宴春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点头:“有可能。”
      秦松筠一愣:“那你还……”
      他打断她,语气笃定:“但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确实喝多了,” 迟宴春嘴角噙着一丝笑,“被几个叔伯围着,这会儿估计已经找不着北了。明天醒来,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

      秦松筠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继续有条不紊地“汇报”:“姐那边更不用担心。她今天抱着小云衡,从头到尾招呼宾客,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分不出心思找我们算账。”

      她听着,心里的那点“私奔”后的忐忑,奇异地被抚平了些,又问:“那……敬酒的事?”
      “那不是有现成的伴郎团么?” 他说得理所当然,“黎译誊、周霁明、陈砚他们几个,哪个酒量不比我好?有他们在,足够把场子撑起来,把该喝的酒都挡下来。”
      秦松筠眨了眨眼,看着他:“你……都安排好了?”
      “嗯。” 他淡淡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在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明媚动人。
      “迟宴春。”
      “嗯?”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带着笑意:“你这回‘色令智昏’、‘为美私奔’的罪名,可是彻底坐实,洗不掉了。”
      迟宴春也笑了开了。他看着她明媚的笑靥,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喑哑:“那怎么办?”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餐桌,望进她带笑的眼眸深处,缓缓道:“反正,已经昏了头了。而且……是我甘之如饴。”
      秦松筠笑出声,笑声清脆悦耳。

      /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秦松筠起身在宽敞的机舱里随意走了走。
      这架飞机她并非第一次乘坐,但每一次,都会为内部细节的考究而多看几眼。不是张扬的鎏金镶钻,也没有浮夸的装饰,而是低调而内敛的奢华。
      深灰色的真皮座椅触感细腻柔软,完美贴合人体曲线;角落里的恒温小酒柜,陈列着几支年份与品质俱佳的藏品;灯光系统经过精心设计,此刻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暧昧,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令人彻底放松的私密氛围中。

      她转回沙发区,看着那个慵懒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正低头看着平板上财经新闻的男人。
      “迟宴春。” 她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嗯?” 他抬起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这架飞机,” 她指尖轻轻划过手边质感温润的桃木饰板,“你好像……从来没特意跟我提过?”
      迟宴春闻言,眉梢微扬,似乎有些意外:“没提过吗?”

      秦松筠肯定地摇摇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好奇。
      他略一思索,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二十六岁那年买的。算是……用自己赚到的第一桶金,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
      秦松筠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当然知道他能力卓绝,年少有为,但此刻听到这个具体的时间点和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心头还是轻轻一震。
      二十六岁,许多同龄人或许还在摸索,他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实力和眼界。

      秦松筠望着他,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崇拜,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笑意:“我老公……原来这么厉害呀。”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尖被最柔软的羽毛搔过。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忽然伸出手,长臂一揽,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腰。
      “呀!” 秦松筠低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他轻松地抱离沙发,转而落入他怀中,稳稳地坐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迟宴春——” 她脸颊微热,下意识轻轻挣了一下。

      他却已将她圈在臂弯与沙发之间。她坐在他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透过薄薄西装面料传来的温热,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迟宴春低下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带着嗔怪的眼眸。

      “你轻点,” 她小声抗议,手指紧张地指了指自己身上,“这裙子……上面的钉珠很贵的,缝了好久,别弄掉了。”
      迟宴春依言低头,目光落在她身前。那条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裙子,在机舱暖昧的光线下,万千钉珠流转着细碎迷离的光泽,如同将夜幕星河穿在了身上。
      他看得认真,然后点点头,语气郑重:“是很贵。”

      他顿了顿,抬起眼,眸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补充:“所以,我帮你,仔细地脱下来。”

      秦松筠一愣,尚未完全消化他话中的含义,整个人便被他揽着腰,轻轻巧巧地转了个方向。

      她惊呼一声,已然变成了背对着他、趴伏在他腿上的姿势。这个姿势太过羞耻,脸颊瞬间轰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迟宴春——” 她又羞又急,声音都带了颤。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紧接着,秦松筠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指落在了自己背脊中央,触碰到那隐藏在一排细密钉珠之下的隐形拉链钩扣。

      他不是粗暴地拉开,而是一颗一颗,极有耐心地解着那些细小而繁复的钩子。
      动作缓慢且轻柔,带着近乎折磨人的细致。

      迟宴春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裸露的背部肌肤。

      内衬是为了搭配裙子而特意选穿的,薄如蝉翼,根本阻隔不了多少触感。
      他指腹的温度和那点似有若无的摩擦,如同带着细微电流,一点一点,顺着她的脊椎蔓延开来,激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痒。
      麻。
      还有更深处的、让她心跳失序的战栗。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呼吸也开始变得细碎。
      “迟宴春……”
      她再次唤他,声音却早已软得不成样子,尾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颤。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早已红透的耳廓,带来一阵更强烈的颤栗。

      “怎么?” 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像羽毛搔刮在心尖。

      秦松筠咬着下唇,羞得说不出话,只能把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后,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缝这条裙子的时候,” 他一边继续手上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一边用带戏谑的口吻在她耳边低语,“有没有想过……最后会是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被解开?”

      秦松筠羞赧至极,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她呜咽一声,彻底放弃回应,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迟宴春笑了,他的手指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工作着,一惯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和故意的拖延。

      飞机正飞越一片晴朗的空域,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上方则是深邃的天幕。
      舷窗外,星辰明亮而安静。飞机平稳地航行其中,仿佛一艘孤独而浪漫的舟,正漂流在一条浩瀚无垠的星河里。

      机舱内,灯光被调得更暗了。
      只有他们身侧的一盏暖黄壁灯还亮着,恰好将相叠的两人笼罩其中。
      光线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线条,和她伏在他膝盖之上,曲线起伏的背部剪影,空气变得粘稠。

      终于,最后那颗顽固的钩子被他灵巧的手指解开。

      轻微的“嗒”一声。
      整条承载了无数星光与心意的裙子,仿佛失去了支撑,顺着她光滑的肩颈和脊背,缓缓无声滑落,堆叠在她纤细的腰际。

      大片光洁如玉的背部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也在他幽深的视线里。
      优美的肩胛骨如同蝴蝶收敛的翅膀,脊柱沟一路向下,没入阴影之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细腻柔和的光泽。

      他的目光沉了沉,呼吸重了。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诱人的脊柱沟线,极轻、极缓地,自上而下,划了一下。
      指尖下的肌肤瞬间绷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迟太太。”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响在她耳畔:“现在想跑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秦松筠没有回答。
      她把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臂弯,露出的脖颈和耳后一片绯红,身体却诚实地下意识向他靠近了一分。
      迟宴春低笑出声,笑声愉悦而笃定。

      他不再忍耐,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柔软的身子捞了回来,稳稳地抱坐在自己腿上,让她面对着自己。
      秦松筠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遮掩,却被他轻易握住手腕,固定在身侧。
      她抬起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那里翻涌着她熟悉又心悸的暗潮。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她嘤咛一声,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他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揪紧了他挺括的西装面料。

      机舱内,温度悄然攀升。

      舷窗外,星河浩瀚,亘古流转。
      无数星辰沉默地闪烁着,如同亿万只静谧的眼睛,无声地见证着这架飞越云端的钢铁巨鸟内,极致的亲密与缠绵。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2】

      暖昧的光晕笼罩着交叠的身影,真皮沙发承托着他们的重量。带着薄茧的指腹滑过细腻的肌肤,带起一片滚烫的轨迹。

      “迟宴春……” 她破碎地唤着他的名字。
      “嗯?” 他含糊地应着,吻重新回到她耳边。

      她浑身一颤,几乎软成一汪春水,全靠他揽在腰后的手臂支撑。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光裸的腿侧。

      秦松筠呼吸骤急,指尖深深陷入他肩背的肌肉。
      就在这时,飞机似乎遇到一小股气流,微微颠簸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他,整个人完全贴进他怀里。

      迟宴春闷哼一声,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愉悦的揶揄。
      “抱这么紧……” 他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怕掉下去?”

      秦松筠不说话,只是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轻轻咬了他一口,作为抗议。
      他却仿佛被这小小的动作取悦,笑声更愉悦,随即不再给她任何分神的机会,重新封住了她的唇,将所有的呜咽和喘息尽数吞没。

      机舱内,空气发酵升温,与窗外冰冷的璀璨星河,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奇异交融的世界。

      星辰依旧沉默地注视着,注视着这万丈高空之上,一方狭小空间里,最私密也最炽热的宇宙正在缓缓展开。
      云海在下方翻涌,星光在上方闪烁。这里没有宾客,没有典礼,没有尘世的一切纷扰,只有最原始的吸引,最深切的渴望,和最毫无保留的交付。

      一瞬,在云端之下,在膝盖之上。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extra.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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