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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是我第一个觉得可以带过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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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投入一颗石子后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细微的改变悄然发生。
言溪和苏景澜的对话框,不再只是单方面小心翼翼的试探或公事公办的问答。虽然苏景澜的回复依旧简洁,常常只是“嗯”、“好”、“知道了”,但频率肉眼可见地增加了。有时是言溪分享食堂难吃的菜色,有时是他抱怨专业课枯燥,有时只是拍一张傍晚天空奇怪的云。苏景澜未必每条都回,但总会在某个间隙,给出一个简短的反应,像沉默的灯塔,确认着信号已接收。
更让言溪惊喜的是,偶尔,苏景澜会主动发来信息。内容依然紧扣他的领域,比如「最近降温,注意电器安全,勿超负荷」,或者转发一条支队公众号的消防科普文章,附言「可看」。每次收到这样的消息,言溪都能捧着手机傻乐半天,然后认真地回复「收到,已检查插排!」或者「文章看完了,原来油锅起火不能用水泼!记住了!」。他觉得,这大概是苏景澜式“朋友关怀”的全部了。
至于陈胺和谢恒那边,进展就……诡异得多。
谢恒起初对陈胺的“兴趣”严防死守,认定这人就是闲得无聊拿他寻开心。但陈胺颇有耐心,时不时一条信息丢过来,有时是分享一个搞笑视频,有时是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你们学校体育馆周末对外开放吗?”),谢恒开始不理,后来忍不住回怼几句,一来二去,竟也成了某种固定的、吵吵闹闹的交流模式。
周末,谢恒被陈胺硬拉着去看了场篮球赛,美其名曰“感受热血青春”。谢恒本以为会尴尬,没想到陈胺看球还挺专业,点评起来头头是道,中场休息时递过来的饮料也是他常喝的牌子。比赛结束,两人在体育场外的小摊吃烧烤,谢恒啃着鸡翅,瞥了一眼陈胺被夜风吹拂的长发,忽然闷声问:“你……对谁都这样?”
陈胺正低头擦手,闻言抬眼,路灯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狡黠的光:“哪样?”
“……就,挺会照顾人。”谢恒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话怪别扭。
陈胺笑了,没直接回答,只是把一串烤得正好的牛肚放到他盘子里。“吃你的,直男。”
谢恒耳朵又有点热,埋头猛吃,没再说话。心里那点固守的“直男结界”,好像不知不觉,被凿开了细小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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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五下午,言溪刚结束一周的课程,正盘算着晚上是去图书馆还是回宿舍打游戏,手机响了。是苏景澜。
言溪心跳漏了一拍。苏景澜几乎从不主动打电话。
他赶紧接起:“喂,苏队?”
“言溪。” 苏景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沉一些,背景似乎有些嘈杂,“晚上有空吗?”
“有!有空!” 言溪不假思索。
“支队旁边新开了家汽修店,老板是我以前带的兵。晚上他店里小聚,吃个便饭。” 苏景澜顿了顿,语速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不要来?”
言溪愣住了。
不是训练,不是咨询,不是任何与“消防”或“安全”直接相关的理由。
是……朋友间的聚会邀请?
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晕头转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我……我可以去吗?” 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六点,地址发你。” 苏景澜言简意赅,“不方便的话……”
“方便!特别方便!” 言溪赶紧打断,“我一定准时到!”
“好。” 苏景澜似乎在那头极轻地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言溪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好几秒没动。然后,他猛地跳起来,在宿舍中间的空地上转了个圈,惹得刚进门的舍友用看傻子的眼神瞅他。
他不在乎!苏景澜邀请他去参加朋友的聚会!这比任何一句简短的回复,都更清晰地定义了“朋友”二字的重量。
他立刻开始翻箱倒柜,琢磨晚上穿什么。太正式显得傻,太随意又怕不够重视。最后选了件看起来清爽的卫衣和牛仔裤,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想了想,他又给陈胺发了条信息:「晚上不去图书馆了!苏队叫我吃饭!」
陈胺回得飞快:「???出息了言小溪!见家长???」
言溪脸一热:「滚蛋!是朋友聚会!」
陈胺:「哦~‘朋友’聚会~行,好好表现,别给你家苏队丢人。」
言溪懒得理他的调侃,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夜晚。
六点差十分,言溪按照苏景澜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消防支队后街的汽修店。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崭新的招牌“老兵汽修”,里面灯火通明,已经能闻到食物香气和男人们爽朗的笑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热气混杂着机油、饭菜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临时拼起了几张长桌,围坐着七八个男人,年龄不等,大多穿着随意,体格精壮,正大声说笑着。苏景澜坐在靠里的位置,依旧是简单的黑色毛衣,手里端着杯茶,没怎么说话,但神色是少见的放松。
言溪的出现让热闹的气氛暂停了一瞬。几道好奇的、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景澜抬起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对旁边一个剃着板寸、笑出一口白牙的男人说:“老赵,这就是言溪。”
被叫做老赵的男人立刻站起来,热情地迎过来,他身上还沾着点油污,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过来:“哟,言溪是吧?常听景澜提起你!来来来,快坐!就等你了!” 他嗓门洪亮,带着退伍兵特有的爽利。
“赵哥好。” 言溪连忙打招呼,手心有点汗。苏景澜……提起过他?
他被安排在苏景澜旁边的空位。坐下时,苏景澜将一杯倒好的温水推到他面前,没说什么。
老赵已经开始张罗:“人齐了!开动开动!都是自己人,别客气啊!” 桌上的菜色很家常,大盘的炖菜、烧烤、凉拌菜,分量十足。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边吃边聊,话题天南海北,从车到球赛,再到各自近况。言溪起初有些拘谨,主要是听。他注意到,这些人大多都曾是消防员,或者跟消防系统有关,言谈间有种共同的、经历过生死与共的默契和豪迈。他们对苏景澜的称呼多是“澜哥”或“景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尊敬和亲昵。
苏景澜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会接一两句,或是对某个话题给出简短却一针见血的点评。他坐在那里,并不刻意突出,却无形中是这桌人的中心。
有人笑着问言溪:“小兄弟,还在上学?怎么认识我们澜哥的?”
言溪看了一眼苏景澜,对方正低头夹菜,侧脸平静。他老实回答:“嗯,我是旁边大学的学生。之前苏队来我们学校做消防讲座,后来……后来就认识了。”
“讲座?”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揶揄地看向苏景澜,“可以啊澜哥,现在都深入高校搞宣传教育了?难怪最近脾气都好了点。”
苏景澜眼皮都没抬:“吃你的。”
众人都笑起来。言溪也跟着笑,心里却因那句“脾气都好了点”而微微一动。
老赵给言溪夹了块烤得焦香的羊排:“多吃点,学生娃,正长身体呢!景澜这人,看着冷,心热乎着呢!能被他带来这儿吃饭的,都是自己兄弟!以后有啥事,尽管说!”
“谢谢赵哥。” 言溪连忙道谢,心里暖烘烘的。自己兄弟……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胀。
整顿饭,言溪都处在一种微醺般的状态里。不是因为酒(他只喝了饮料),而是因为氛围,因为苏景澜偶尔投来的、平静的一瞥,因为自己真切地、被接纳进了这个与他原本生活截然不同的、充满阳刚与义气的圈子。
聚餐快结束时,苏景澜起身去外面接了个电话。言溪正帮忙收拾碗筷,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笑:“小言啊,我们澜哥,可是头一回带‘朋友’来这种场合。你小子,不简单。”
言溪手一抖,差点摔了盘子。他耳根发烫,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景澜很快回来,聚会也接近尾声。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走出汽修店,冬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街道清静,只有远处主路的车流声。
“走吧,送你回学校。” 苏景澜说。
“不用麻烦了苏队,我坐公交就行,很近的。” 言溪连忙摆手。
苏景澜已经走向停在不远处的SUV:“顺路。”
言溪便不再推辞,跟了上去。
车里很暖和,放着极轻的、不知名的纯音乐。言溪系好安全带,偷偷看了一眼苏景澜。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流转的霓虹下忽明忽暗。
“今天……谢谢苏队。” 言溪小声说,“赵哥他们人都很好。”
“嗯。” 苏景澜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补充道,“老赵以前是我带的兵,退役后开了店。人实在,话多。”
这算是……解释?言溪心里更暖了。“嗯,看出来了。大家……都很好相处。”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苏队,你经常和他们聚吗?”
“偶尔。” 苏景澜打方向盘转弯,“任务不紧的时候。”
“哦……” 言溪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那个……赵哥说,你以前没带……朋友去过?”
话问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太直接了。
苏景澜沉默了片刻。就在言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认真的意味:“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是因为那些都是生死战友,而自己只是个……普通学生朋友?
言溪心里刚升起的那点雀跃又掺入一丝微涩。
“你,” 苏景澜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道路,“是第一个。”
言溪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苏景澜没有看他,但下颌线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许。
“第一个……什么?” 言溪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景澜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段灯光较暗的路段,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直到接近学校大门,车速放缓,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沉静,落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无比:
“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带过来的人。”
车子停下。学校门口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言溪怔怔地看着苏景澜,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终于听到了沉重而真实的回响。
不是战友,不是同事,不是任何既有关系中的一员。
是“第一个”。是“可以带过来的人”。
所有的忐忑、猜测、不确定,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安放的支点。
苏景澜转过头,对上他呆愣的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到了。”
“啊?哦!到了!” 言溪如梦初醒,慌忙去解安全带,手指却不听使唤,按了好几下才弹开。“谢谢苏队送我回来!还有……谢谢今天的晚饭!我很开心!” 他语无伦次。
“嗯。” 苏景澜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回去吧。”
言溪推开车门,冷风灌入,他却觉得浑身发热。他站在车边,弯腰对着驾驶座:“苏队,你路上也小心!”
“好。”
言溪关上车门,看着深色的SUV缓缓驶离,汇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冬夜的寒气包裹着他,心里却像是揣了个暖炉,热烘烘,亮堂堂。
他慢慢地走回宿舍,脚步轻快。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原来,冰山之下,并非只有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