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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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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昭和的四十七年秋了,一个普通的星期四。
风从辽阔的海面上吹来,卷着咸腥的气味穿过横滨中华街的牌楼,游人如织,傍晚五点半,天色已经暗得像泼墨,路灯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成昏黄色。
柳生三从道场里走出来,拉上了身后的门。
他五十三岁了,穿着藏蓝色的长风衣,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远远看过去像一个矗立百年的柳树,道场门口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柳生三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车窗上停留片刻,然后继续沿着街边往前走,傍晚的日本街道依旧很热闹,新开的居酒屋在灯火下大开,等待着他的顾客。
黑色轿车缓缓跟了上来。
“柳生先生,”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今晚有风暴预警,最好早点回家。”
柳生三没有回头:“日本的秋天本来就有台风,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次不一样,”年轻人说,“从东边来的风暴,特别大。”
柳生三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轿车。车内坐着三个人,都是中国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精美的花朵和刀交织在一起。
“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柳生三平静地说,用的是流利的中文,“横滨不是北京,也不是上海。”
“这世界在变小,柳生先生,”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了,他的日语很流利,声音很好听,像风儿一样轻飘飘的,“有些东西不该被私人收藏。特别是,如果它有危险的话。”
柳生三冷笑一声:“那是我父亲的遗物,是柳生家的传家宝,与你们无关。”
“五十年前,你父亲用它杀了十三个人,”中国人平静地说,“包括我们的一位执行官。按照协议,这把刀应该被销毁。”
“协议是你们定的,柳生家从未承认过。”
中国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五十岁上下,但依旧面容俊秀,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
柳生三看着那张脸,心脏猛地一跳,尽管岁月在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眉眼间的神情,依然有当年的影子。
“我叫陈取,”他说,“无妄远东事务负责人。请把鬼切交给我们,今晚就离开横滨,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陈取微微笑着,他仿佛在和一个孩子讲话,言语里不是公事公办,倒有几分老友就谈。
柳生三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保证我的安全?从谁手里?从你们手里,还是从它手里?”
陈取侧头,语气平淡:“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柳生。”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柳生三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低了下来,“也比你愿意记得的多。”
轿车再次跟上,但这次没有降下车窗。
柳生三能感觉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透过深色玻璃盯着自己的后背。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多年的追踪,他们终于找来了。
更准确地说,是陈取终于找到了他。
证据就在他身后的道场里。
那把名为“鬼切”的刀。
还有他们之间,半个世纪未曾提起的往事。
晚上八点,雨开始下。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变成倾盆大雨,砸在道场的屋顶上噼啪作响,这样的大雨在东京很常见,黑云沉沉的向下压来,看的人透不过气,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好多次。
柳生三跪坐在道场中央,面前的长条木盒已经打开,盒子是檀木质,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是日本的神话故事。
盒子里躺着一把太刀,刀鞘是暗红色的漆,刀身光滑流利,上面有金色的菊花纹,柳生三伸出手,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拂过。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把刀时的情景。那一年他七岁,父亲柳生宗把它从密室中取出,告诉他这是柳生家代代守护的秘密。
他也记得第一次见到陈取时的情景。那一年他十七岁,陈取十九岁。
昭和二十二年,东京。
战后第三年,城市还在废墟中艰难重建。柳生三作为柳生家的长子,被父亲送到东京学习现代刀道。在早稻田大学的刀道部里,他遇到了那个中国留学生。
陈取那时不叫陈取,叫陈见川。
他个子很高,比大多数日本学生都高,刀道服穿在身上显得高挑漂亮,由于身高和臂长的优势,陈见川每次拔刀也是最漂亮,最美的,就好像天生的一样。
东方人有一个形容词,“天生丽质”,柳生三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用在这个人身上很合适。
他很喜欢这个来自东方的学生,陈见川身上带着一种自己很向往热爱的生命力。
陈见川的刀法里有一种柳生三从未见过的“活”,那不是柳生家代代相传的、强调“形”与“气合”的刀道,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潇洒的东西。
柳生三问过他师承,陈见川总是笑笑,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东京灰蒙蒙的天空,说:“我家在南方,山里。跟野兽学的。”
第一次对练时,柳生三三招就被打落了竹刀。
“嗯?”陈见川挑眉看了一眼,长长的竹刀树在身后。
柳生三不服气,捡起竹刀再来。第二次,五招。第三次,七招。到第十次时,他终于碰到了对方的头发!
“进步很快呀,”陈见川长了一张英气貌美的脸,是所有女生会为之疯狂的,此刻柳生三觉得他笑的贱兮兮的。
“你叫什么?”
“柳生三。”
“柳生?”
从那天起,他们成了朋友,或者说,成了某种奇怪的搭档,柳生三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在战后萧条的东京街头闲逛,像无数对东京的少男少女一样,浪漫天降。
柳生三教陈见川日语和日本文化,带他去秋叶原和东京塔。陈见川教柳生三刀法,但不单单只有这些,他还教他人生的大事,也是那次柳生三开始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
隅田川边,他们坐在石阶上看着夕阳。河面上漂着战后尚未清理干净的碎木,远处有工人在重建桥梁。
“你说的人生大事,是指什么?”柳生三突然想起陈见川提过的话。
陈见川往河里扔了颗石子,建起一圈水花,湖面倒影着两人的样子,他在侧头看自己,柳生三很喜欢这种感觉。
“比如,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已经是柳生家的继承人了。”柳生三说这话时,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陈见川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有些朦胧,柳生三记不清了,但很美,“那是你父亲给你的身份。我问的是,柳生三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柳生三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他记事起,人生就铺好了轨道,继承家业、守护道场、传承柳生流刀法。
“你看,”陈见川指向河对岸正在重建的木屋,“那些工人在建新房子。旧房子被炸毁了,他们就在原址上建新的。但新房子可以和旧房子完全不一样。”
最后他们沉默了很久,陈见川率先打破,歪头微微笑了笑,“柳生三先是柳生三,至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来日方长嘛!”
但陈见川也不是一直这么有心情,他也会有另一面的感情,这个观念第一次在他脑海里形成。
上野的樱花很久没有开的这么大,这么漂亮了。陈见川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亮,偶尔掠过几只飞鸟。
“我想家啦,”他突然说,但语气轻松,“想北京秋天的胡同。”
“那为什么来日本?”柳生三问。
“我父亲让我来的,说学点东西。”陈见川没有说更多,但柳生三能感觉到那话里的沉重。
他们都没有提的是,陈见川的刀术太专业了,不像业余爱好者。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柳生三在长辈身上才见过的杀气。
清酒是陈见川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两人喝的快见底了,花瓣落在陈见川的黑发和肩头,柳生三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可能要回去了。”果不其然,陈见川忽然说。
“回中国?”
“嗯。家里来信,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还会回来吗?”
陈见川转头看他,眼神在飘落的花瓣后有些模糊:“不知道。这世道,谁知道呢。”
柳生三喝光了杯中的酒,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心却冷冰冰的。
他想起父亲的话:“远离那人,不可信。”
可是他没有听父亲的话,从小到大,他都是所有孩子中最优秀的那个,聪明识礼,最听话,违反规定的事从来没做过,但偏偏第一次就栽倒陈见川身上,一个认识了不算久的人,他把这归结于喜欢东方文化。
他又想起道场密室里那把从未出鞘的刀。鬼切,传说中斩过鬼神的刀,是柳生家族最优秀的铸刀师做的,不同的材质手法火候锻炼出来的刀是不同的,锋利程度也不同。同时也是这把刀开创了柳生家刀法的新流派“鬼月流。”
父亲说,柳生家的责任就是看守它,直到真正的主人出现,或者,直到它被毁灭。
“陈君,”柳生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陈见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在樱花雨中格外清澈:“我信啊。我家里就是干这个的。”
“干什么?”
“斩鬼。”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的含量仿佛有千钧之重。。
那天晚上,柳生三做了个决定。他给陈见川看了鬼切的照片,不是实物,只是一张褪色的黑白照。陈见川接过去,看了很久。
也给了柳生三很长时间观察他,陈见川真的很漂亮,这个词他已经说太多次了,这人鼻梁高挺,眸子是黑色,却亮晶晶,笑起来带着一点邪气,眼尾上挑,又多几分风情。
“这刀”陈见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认识。”
“什么?”
“不,我是说,我听说过。”他抬起头,眼神有些不同,“柳生,这把刀很危险。它不是用来……”
“我知道。它是用来斩“非人”的。”柳生三罕见的打断他。
陈见川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他:“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个。”
一周后,陈见川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像他从未出现在东京,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
柳生三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后在陈见川租住的陋居里,只找到一本翻旧了的《庄子》,扉页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无妄。
他怔怔的呆了很久,在那个充满陈见川生活痕迹的地方,目目刺眼。
那是柳生三最后一次见到十九岁的陈取。
直到三十四年后的今天。
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鸣,将柳生三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向上蔓延,冰冷,充满邪性,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屋顶上如同战鼓。
门口有人。
陈取站在门口,黑色的风衣修身,皮手套的右手垂在身侧,头发上沾了水。
“柳生君。”陈取用日语称呼他,语气温和。
“陈君。”柳生三也用日语回应,抬眼看他。
岁月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曾映着隅田川夕照、飘落樱花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看着陈取很久很久,最终目光落在那枚银色的徽章上,交织的花朵与刀。是“无妄”的标志。
“我可以进来吗?”陈取提问,目光已经落在了柳生三膝上的刀。
柳生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和当年在道场木地板上踏出清脆足音的陈见川判若两人。
他在柳生三对面约两米处坐下,隔着一把刀的距离。
“柳生三,你老啦。”陈取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盘腿坐在旁边,胳膊撑着下巴,笑眯眯的说道。
“嗯,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柳生三垂下眼睫。
“都老成老头子了,还在想这个?那我多叫几声,柳生三,柳生,三三……”陈取扬了扬嘴角。
“别叫了,还没死呢。”柳生三没好气的说道,这样好像又回到那年。
陈取看着柳生三把脸别过去的样子,低低笑了两声。
“你还是老样子,一不好意思就扭开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逗,“不过,白头发多了不少。”
柳生三没有接话,手指依然轻抚着刀鞘。道场里只点了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晃动。
“三十四年,”柳生三终于开口,“我等了三十四年,你才来找我。”
两人沉默了片刻。外面风雨声更大了,窗户在震动。
“你真的是为刀来的吗,陈见川?”又是发问。
他用了那个旧名字。陈取的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
“一半一半吧,办点公事,顺便来看看你喽。”陈取眉眼弯弯。
“你要死了,陈见川。”柳生三的声音很冷,像冬日里的大雨。
“嗯?这么厉害呀,这都能看出来,柳生现在很棒呢。”陈取对自己的要死了这件事似乎不甚在意,还有心思挑逗柳生三。
柳生三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陈取,看着这个占据了他少年时代所有的绚烂与疑惑,然后消失半个世纪,又突然带着死亡预告出现的男人。
作为柳生家族的继承人,他斩过无数该死的东西,对死亡的气息异常敏感,这些气息无一例外都是充满怨恨,不甘,带着滔天的情感。这么多年,他厌恶极了这些人。
陈取他不一样,从刚刚见面他就感觉到一股寂寞的气息,是那种充满孤独又带着点灿烂热烈,轻松的气息,很干净,像初春的第一束阳光,孤独又灿烂。
柳生三知道陈见川要死了,但他本人对此接受度似乎极高?
“怎么回事?”
陈取知道他在问什么,歪头故作苦恼的想了想,“嗯?得了点小毛病,你知道的,人总是很孱弱的,不堪一击,唯一最坚硬的也就是某种精神或者执念?”
柳生三低着头,语气有些闷,“所以你回来了。”
有人揉了揉自己的头,柳生三抬头望他,这人还是那副模样,柳生三有些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呀是呀,我回来了,柳生别生气啦,”他的语气温柔,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鬼切给我吧,很危险的,小朋友不要拿着玩。”
“我都五十三了,陈见川,你真的会爱人吗?”
“哦?老头子这是铁树开花了?你在和我表白吗?”
柳生三别过头去,耳根发烫。五十多岁了,被一个人一句话撩得心慌意乱,简直荒唐。
陈取弯着腰,脸庞凑在他面前,柳生三有些伤心,窒息感来的汹涌,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甚至还带着点委屈,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
这个人明明就要死了,一声不吭跑了这么多年,现在又回到自己眼前乱晃,很烦人,但是也是他仅剩的精神净土了,在见到陈见川的第一面,他就想去东方。
他想看看东方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那里有什么样的风土人情,有什么特色,可以养出这么好的人,对自己来说,东方是个神秘的地方,是他脑海中的象牙塔。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不是柳生家的继承人,陈见川不是陈取……
“给。”
“真给我啦?不后悔?”
“滚!”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点惯常的轻浮终于从他身上褪去。他伸手接过了那把名为鬼切的刀。
刀入手,比他想象的重。隔着手套,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冰冷而邪异的气息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柳生三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柳生三闭了闭眼,只有是陈见川想要的,他是不可能不给他的。
“柳生,”陈取低声唤他,声音带着柔和,“我不是不会爱人。”
柳生三抬眸看向他。
陈取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这些时光,那些执行过的任务,见过的生死,斩灭的“非人”,还有无数个独自的长夜,都在他身上沉淀。
“我只是……不太会活。”他顿了顿,斟酌字句。
“我的时间,我的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知道终点在哪里的人,不太敢轻易许诺。”
“当年离开,是因为接到了紧急调令。组织很厉害,他们察觉到了什么,不会让我回来的,现在好啦,我是要死了的,终于来看看你啦,正好拿回刀,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这几十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处理过很多像鬼切这样的东西。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于世上,会带来灾祸。这是我的职责。”
道场内的灯笼火苗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而交叠,忽而分离。
柳生三闭了闭眼,“陈见川,我会爱你的。”
“好。”
很多年后,他再也没见过陈取,那一日是最后一次,他的执念似乎没那么深?
他想起陈取的问题:“柳生三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答了。
他想成为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一个可以自由选择人生道路的人。一个可以等到自己想等的人的人。
窗外,横滨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雨后湿润的街道。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半个世纪。
但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十七岁的柳生三和十九岁的陈见川,依然在东京的樱花树下喝酒,谈论着剑,谈论着鬼,谈论着未来。
而那个未来里,没有鬼切,没有无妄,没有几十年的空窗。
只有两个少年,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