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冰山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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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景川家回来后，那份温暖与反差在宋知言心里盘旋了好几天。江景川父母真挚的欢迎，与江景川本人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和偶尔流露的痛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越来越确定，江景川身上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重，并非空穴来风。数学满分带来的短暂光芒，似乎照进了冰山更深的缝隙，让他窥见了下方更幽暗的轮廓。
他迫切地想了解更多。不是出于窥私欲，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关切、好奇和某种“同病相怜”的理解冲动。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江景川，又是什么在日夜侵蚀着他。
学校里，关于江景川的传闻很多，但大多零碎而夸张。唯一可能了解部分真相的，似乎只有齐司礼提到过的那个名字——付松。
付松就坐在第三组中间，一个总是低着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他成绩中等偏上，不突出也不拖后腿，沉默寡言，很少参与班级活动，似乎总游离在集体边缘。宋知言以前几乎没注意过他。
观察了几天后，宋知言在一个课间，趁着付松独自去接水时，跟了过去。
“付松同学。”宋知言叫住他。
付松转过身，看到是宋知言，似乎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一丝茫然：“有事？”
“我……想问问你关于江景川的事。”宋知言开门见山，压低声音，“听说你以前和他……还算熟？”
付松的眼神瞬间变了。那层茫然的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警惕，甚至是一闪而过的……退缩。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多了解他。”宋知言斟酌着词句，“他帮了我很多，但我觉得……他好像总是不太开心，压力很大。我听说他家……”
“别打听他家的事！”付松几乎是用气音急促地打断了他，脸色微微发白，“那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他顿了顿，看着宋知言真诚（或许还有些固执）的眼神，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宋知言，看在你是真关心他的份上，我劝你一句，离江景川的‘身世’远点。知道得越多，对你没好处。”
这话反而激起了宋知言更深的好奇和担忧：“为什么？他家里……很复杂吗？”
付松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拉着宋知言往更僻静的走廊角落走了几步，仿佛在说什么禁忌的话题。“不是复杂，是……深。”他斟酌着用词，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后怕，“江家，不是一般的有钱有势。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但能量很大，水很深。江景川他爸，江振业，不是普通商人。他妈沈静仪，娘家背景也很硬。他们家……规矩很多，要求极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江景川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学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也难得多。他没什么童年，也没什么朋友。因为……没人敢跟他做朋友，也没人配得上。”付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高一的时候，我因为一次竞赛和他分到一组，合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算愿意说几句话。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付松的眼神暗了暗：“后来，有一次我们做完实验出来，被几个校外的小混混堵了，想抢钱，嘴里还不干不净。江景川当时……动手了。他下手特别狠，把带头那个胳膊打折了。事情闹得挺大，对方家里好像也有点背景，不依不饶。”付松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猜最后怎么着？不到两天，对方家里就偃旗息鼓了，那几个混混再也没出现过。江景川一点事没有，照常上课。但就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或者说，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更冷了。他主动疏远了我，大概觉得……我是个麻烦，或者，让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宋知言听得心惊。“不该看的东西？”
“他打架的样子……”付松深吸一口气，“根本不像个学生，那种狠劲和熟练……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还有他处理伤口时那种冷静……后来我才隐约听说，他们家，好像涉及一些……不太干净的领域，至少手段不太一般。江景川从小就被要求学很多东西，包括一些防身术，甚至可能不止防身术……为了自保，也为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宋知言想起巷子里江景川利落狠戾的身手，和那天在他家，江振业看似温和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眼神。一切都对得上。
“那……抽烟呢？”宋知言忍不住问，“他抽烟好像挺凶的，有时候看起来很难受。”
付松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苦笑：“压力太大了。家里的期望，自己的要求，还有……那个圈子里的应酬。我听他提过一次，好像十四五岁就开始被带去一些场合，喝酒，抽烟，都是‘必要’的社交和……减压方式。他爸好像觉得，男人就该会这些，早点接触没什么不好。但他妈很反对，为此吵过架，没用。”付松摇摇头，“他戒不掉，也不想戒。有时候，那可能是他唯一能自己控制的一点‘出口’。”
“出口……”宋知言喃喃重复。所以，那不仅仅是生理依赖，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宣泄和短暂的逃避？逃避那个光环耀眼却冰冷窒息的家，逃避那些沉重的期望和看不见的规则？
“他父母……看起来对他很好。”宋知言想起沈静仪的热情和江振业的温和。
“是很好。”付松点头，“物质上，教育上，几乎有求必应。但那种好……是有条件的。江景川必须优秀，必须完美，必须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走，不能有丝毫差错和‘软弱’。他们爱他，但那种爱，可能也让他喘不过气。”他看了宋知言一眼，“所以，他父母对你那么热情，我是真的有点意外。可能……他们确实希望江景川能有个‘正常’的朋友，一个不会因为他家世而巴结或畏惧、能让他稍微放松一点的人。你数学好，大概也加分。”
宋知言沉默了。他想起江景川在他家补课时偶尔放松的眉宇，想起他说“我父母知道我最近在帮同学补习”时平淡语气下的那一点微妙。或许，带他回家，并不仅仅是出于补习的需要，也是江景川某种无意识的、对父母期望的回应，或者……一次小小的试探？
“付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宋知言真诚地说。
付松摆摆手，神情重新变得谨慎：“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跟他说我问过你，也……别陷得太深。江景川那个人，心思很深，他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做个普通同学，互相帮助学习，挺好的。再往里走……”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告诫清晰分明。
宋知言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更重的石头。付松的描述，拼凑出了一个比想象中更复杂、更沉重的江景川。天才的光环下，是严苛到近乎残酷的精英教育；豪门的优渥背后，是深不可测的复杂背景和无形枷锁；父母的关爱之中，掺杂着沉重的期望和掌控。
难怪他那么冷漠疏离，那是他保护自己的盔甲。
难怪他烟瘾深重，那是他无法摆脱的出口和代价。
难怪他偶尔流露出超越年龄的疲惫和阴郁，那是他独自背负了太多。
宋知言忽然觉得，自己那“穿越”带来的迷茫和孤独，在江景川所承受的一切面前，似乎都显得……简单了些。至少，他的痛苦是外来的、突如其来的；而江景川的痛苦，是内生的、长期的、与他的身份和生存环境根植在一起的。
回到教室，他看到江景川正低头看着一本英文原版书，侧脸冷峻，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依旧是那个完美、遥远、令人仰望的学神。
但此刻，宋知言看着他的目光里，除了感激和一丝畏惧，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理解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冰山之下，并非只有寒冷的深渊，或许也有被重重冰封、渴望阳光却无法挣脱的炽热内核。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江景川做什么，或许什么也做不了。但他知道，自己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和信任，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给予一点普通的、不掺杂任何复杂因素的陪伴和支持。
就像江景川用他的方式，在帮助他搭建知识的阶梯一样。
也许，在这条各自艰难的路上，他们可以成为彼此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灯火。尽管这点灯火，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照亮彼此身后的万丈深渊，但至少，能让眼前的方寸之地，不那么寒冷和孤寂。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冰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