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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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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看这里,店长挨个挑选的,品性上佳啊。”
“这位爷,赏脸来我们家看看啊,都是从小培养的,做什么都可以。”
熙熙攘攘,男孩束手束脚被圈在笼子里叼着根草,眼神里没一点生气。
这条街上随处可见贩卖孩童的店铺,大多都是打着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归宿的名号,但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无家可归的,后院里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哭嚎,然后再归于沉寂。
啪——
一袋银钱落在摊贩上,那老板本是瘫着的,听见声儿立马爬起来,眼里满是谄媚,他捏着嗓子。
“公子里头请。”
眼前是一位彪形大汉,手里搀着位戴着斗笠的姑娘,这地方怎么会有女儿家来,老板不解地看了他们一眼,大汉低头朝姑娘耳语了几句,姑娘点点头。
大汉方才冲着店家说:“我们自己选,你莫要跟着我们,我们家主子最烦喧嚣。”
“是,是。”
老板赔着笑,低头哈腰让出一条路。
姑娘扶着大汉的臂膊走进去,兜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一个笼子前。
腐烂的空气混着血腥味横冲直撞闯进她的肺腑,她皱起鼻子。
月白的裙角沾上血迹。
“小姐,这孩子看上去太瘦了。”
沐今朝摆摆手让他别说话,大汉只好闭嘴。
男孩屈在笼子里,嘴里泛着微微的苦,草根已经被嚼烂,那是他唯一糟践得起的东西,他打量着笼子外面的女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位千金,我长得可丑了。”
沐今朝只是笑,她蹲下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味钻进笼子。
银铃声响。
“无妨,我瞎。”
男孩蹙了下眉头,懒懒撇过去一眼,风掀起头纱一角,映入他视线的是少女姣好的面容,可惜的是这么美的脸生了双灰蒙蒙的眼睛,还真是个瞎子。
贺晨一时有些语塞。
沐今朝感觉到他沉默许久,纤细的手指攀住笼子。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贺晨摇摇头,想到她看不见,又开口。
“没了。”
“行,那就你吧。”
“小姐,我们不再看看吗?”
“不了,就他吧。”
沐今朝语气坚定,阿虎也不好再说什么,朝老板招招手。
叮铃哐啷,锁被打开,一双手如鹰爪般粗暴地把他拽出来,贺晨只觉得肩胛都要被扯烂了,关的时间太长,他手脚都有些麻木,舒展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贺晨看见阿虎接过盖着红印的身契,这意味着他以后的生活将跟这条巷子没有半点关系,他竟然有一阵恍惚。
这个困住他童年的地方被几两银子买断了,他的那几年人生只值几两银子。
为他花出那几两银子的人正走在前面,白衣翩迁。
她走的很稳,背影从容,步步生莲。
与这藏污纳垢的小巷格格不入。
“你不去扶她吗?”
贺晨问跟自己并排的阿虎。
“你放心好了,小姐一个人走稳得很,倒是你。”
阿虎皱起眉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遍。
目光里带了点挑剔。
“你这衣服打着补丁不说,怎么还不合身。”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贺晨穿的还是几年前的衣服,紧巴巴贴在身上,他窘迫地绞着衣角,阿虎以为他不好意思,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豪爽地说:“没关系,跟着我们小姐,回府就给你添置新衣,不会亏待了你。”
贺晨低下头继续走。
“哎哎哎,啷个不看路呢。”
阿虎拉住他。
贺晨猛然抬头,直直撞上一个后背,近在咫尺的药味儿扑了他满脸。
沐今朝转过身,调笑道:“怎么?你也看不见了?”
“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我却选了你吗?”
“不知。”
“你身上血腥味最重。”
贺晨顿了一下,绞着衣服的手松下来,沐今朝觉得这句话说的有些歧义,于是解释道:“不是贬低你的意思,是你身上的伤害太多,要是再在这里待下去,过不了多久可能就没命了。”
“其实……”
“不过你别担心。”
沐今朝眯起眼睛。
“既然让你跟了我,沐府说什么都会好好对你的。”
“其实我……”
贺晨想说其实他本来就打算今晚逃跑的,想说就算没有人来赎他他也会救自己的,但这位小姐笑的实在明媚,他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只好低下头。
“好。”
太阳真好,城里大部分的雪都化了。
那双灰扑扑的眼睛好像在发着光,贺晨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阿虎,你带他先回去,我去趟宋府。”
“是,小姐。”
三人在路口分道扬镳。
贺晨扭着身子一步三回头地看。
“她可以单独过去吗?”
阿虎搂住他的脖子把头拧回来,低头跟他耳语。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家小姐可厉害了,她虽然眼盲,但是武功在沐府可是翘楚的存在,谁能伤的了她。”
“那她出来干嘛还带着你。”
“小孩子,知道什么叫藏拙吗,她一个盲女单独去那条街,外人怎么看?有心人会怎么想?”
贺晨半懂不懂点了点头,却还是有很多疑惑。
“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这显然触及到了阿虎不知道的领域,他挠挠后脑勺,半晌憋出来一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小姐今天怎么回事,一大早就拉我来到这里,话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小姐是怎么发现的,哎对了我跟你说……”
这阿虎,看上去顶冷漠一个人,怎么是个话痨,贺晨耐着性子听他叨咕了一路,直到眼前出现了沐府的大门,门头很气派,左右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很明显的富贵人家。
阿虎领着他走了进去,贺晨虽然是第一次到这么气派的地方,但也克制着没有乱看,视线始终紧紧跟在阿虎身上,穿过几条连廊,一路上都是卑躬屈膝的丫鬟和小厮。
凉亭里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贺晨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他们,观察许久后捻起桌上的发糕,摸了摸胡子。
“不错,朝朝倒是挺会选苗子的。”
贺晨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窥探,他老老实实跟着阿虎往里走。
园林,假山,长亭,每座府邸的内景大都一样。
除了宋府。
这里空荡荡的除了几间屋子什么都没有,沐今朝来的熟了,到这里根本不用摸索,刚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这一穷二白的大户人家,什么时候有了女人的声音,不过她也没有很在意,估计是宋别枝铁树开花了,年纪到了,正常。
沐今朝溜达着进了内院,她摘下斗笠刚准备开口,鼻尖嗅到一丝清苦的药味,然后她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姐姐。”
声音稚嫩,是个小孩子,奇怪,宋府何时有了小孩子,正疑惑时,外间传来人声。
惊鹊没想到会有人来,她挣着大眼睛看着这位白衣胜雪的女子,但是对方好像没看到自己,她虽然疑惑,但还是礼貌打了招呼。
“惊鹊,药喝了吗?哎你怎么来了?”
沐今朝随意坐下,开门见山。
“这孩子?”
宋栖看了眼惊鹊,拍拍胸脯,语气不经意地开口。
“我养的。”
沐今朝心下了然,想起前两天落尘跟她说宋别枝为了人情带了个丫头回来,应该就是这孩子了,她勾起嘴角。
“行吧,我今天有事跟你说。”
惊鹊有些局促地站着,时不时看看沐今朝,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出去,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出去的,刚抬起脚就被宋栖叫住,他指了指帘子。
“去里间呆一会儿。”
“好。”
沐今朝拿出一个白瓷瓶,外观干净小巧,里面装的却是一种剧毒。
宋栖凑近了看,里面红艳艳一片,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千红,是我们本土的一种剧毒,服用后不出一炷香就会命丧黄泉,解药至今都没找到,但是。”
沐今朝顿了顿,眉头皱起。
“有个很奇怪的点,尘大哥身上的毒竟然可以缓释千红。”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南夷的这种巫毒里含有千红的一味解药。”
“千红在中原存在了上百年都没找到解药,这说明它的解药可能只生长在边疆,而且是最近才被发现。”
“聪明,只是我还没理清这巫毒的成分,不过这不是重点,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
“别枝,大齐跟南夷交战这么多年之所以没有输,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千红,他们的暗器虽然又毒又阴,但跟千红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就这一小瓶的量,用好了可令对方全军覆没,但是现在,如果他们找到了解药,那千红的用处就受限很多,而且。”
沐今朝品了一口茶。
“今年边境动乱不断,若真动手,大齐未必还能应对。”
她说的不错,当今世道,外有豺狼虎视眈眈,内有奸佞横行霸道,人们一步一泥泞地走着,稍有不慎就会再也爬不起来,宋栖神色凝重,惊鹊在里间呆了良久,她听着外间的讨论,想起娘亲,心里泛起莫名的忧伤,不知是不是记忆错乱,她好像也听檀暗香提过千红。
她扒着窗户往外看,外面已是日薄西山,残阳喋血。
“敌人的线,很可能已经布到了京城,我想或许真的该重启“罗网”了,沐姑娘什么打算?”
沐今朝站起身。
“等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动身去南夷,有些东西还得自己去亲眼看才能整明白,至于‘罗网’,它的前掌门人是太子,曹落现在疯疯癫癫的,我觉得圣上不会轻易同意重启,不过还是祝你成功,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告辞。”
说完就迈步往外走。
“对了,我上次去沐府拜访,看见令尊拿着一块发糕吃的正高兴呢,沐相一把年纪了,吃太多甜的可不好啊。”
说起这沐今朝就头疼,她无奈地扶额,撂下一句“你别管”就施施然走了。
送走沐今朝后,宋栖锁上门就出府了。
“吃啊,孩子,多吃点。”
沐承拿着发糕递到贺晨面前,全然没管对方已经被他投喂了三块发糕了,阿虎在一旁笑嘻嘻看热闹不嫌事大,贺晨也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老爷,但是小的真的吃不下了。”
沐老爷子以为贺晨是不好意思,锲而不舍地说:“不要客气,多吃点。”
盛情难却,贺晨只好接过,一边艰难地咀嚼一边想,莫非这整个沐府都是一块发糕变得。
“孩子啊,在我们府上,自称不要用‘小的’这种,直接说‘我’就好了,咱府上没那么多讲究。”
沐承格外高兴,讲到兴头上还拍了怕贺晨跟阿虎。
贺晨缩着脖子,突然有点庆幸,庆幸大小姐带他回了家。
门口的雪这会儿已经化完了。
风尘仆仆赶回宋府,宋栖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家门,休息了没一会儿,家仆抱着一个盒子来了。
“少爷,这是沐千金托小的带给您的,说是今个第一次见小姑娘,送个见面礼给她。”
“那你直接给惊鹊就好了啊。”
“小的没找到姑娘在哪,还以为是您带她出去了。”
“没找到?”
宋栖皱起眉,猛然想起傍晚跟沐今朝谈完话就把书房锁了,因为脑子里东西太多一时忘了惊鹊还在房里呢。
“哎呦我这记性,快去把书房门打开。”
宋栖顾不上累,拔腿就往书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