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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额头抵着额头的温度   第二十 ...

  •   第二十六天。
      顾星遥醒来时,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金属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颧骨,滑向眼角,又滑回来。
      像在描摹他的脸。
      像在记住他。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温热,和冰冷的触感完全不同。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有点怀念那种冰冷。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有雾。很浓,把整个山谷都吞没了,只剩下近处几棵树的轮廓。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缓慢滑落。
      顾星遥看着那些水珠,想起系统昨晚的话:“我……不想你老。”
      它在想他。
      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在那些无言的等待中,它一直在想他。
      可是它会想些什么?
      它会像人类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那些共处的片段吗?
      它会像人类一样,期待下一个夜晚的来临吗?
      它会像人类一样,害怕失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他会问它。
      早餐后,顾星遥去了控制室。
      他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从自己离开后开始看。
      凌晨零点。季寒川站着。
      凌晨一点。季寒川站着。
      凌晨两点。季寒川站着。
      凌晨三点——
      画面里,季寒川的头微微偏转,朝向口袋的方向。
      他在看那两朵花。
      凌晨四点。他还在看。
      凌晨五点。他的右手抬起,轻轻伸进口袋,触碰那两朵花。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
      凌晨六点。他把花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凌晨七点。他把花放回去,恢复成站立的姿势。
      顾星遥靠向椅背,很久没有动。
      它在看花。
      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它一遍遍地看那两朵花,触碰它们,记住它们。
      就像它在记住他一样。
      下午,顾星遥去了温室。
      那株植物又开了两朵新花。现在一共有八朵了,簇拥在一起,像一小片蓝色的云。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八朵。每一朵的开放时间都不同,每一朵的颜色和形状都有细微的差别。
      他轻轻碰了碰最早的那朵——已经开了一周多,花瓣的边缘完全卷曲,颜色变成了深紫,但依然挺立着。
      它没有谢。
      它还在等。
      顾星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会“谢”吗?
      机械体没有生命,不会凋谢。但它会“老化”,会磨损,会有一天无法运转。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季寒川的设计里,有没有考虑过“终结”?
      或者,季寒川根本不需要考虑——因为他设计的,是永恒。
      至少是理论上可以永恒的东西。
      顾星遥站起来,摘下一朵新花,又摘下一朵最早的花。
      今晚,他想让系统看看“等待”的结果。
      晚上十点四十分。
      顾星遥来到维护室。
      气密门滑开,季寒川站在老位置。
      但这一次,在他进门的一瞬间——
      季寒川的头抬了起来。
      不是慢慢抬起,是直接抬起,朝向门口的方向,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亮”了——不是真的亮,但顾星遥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某种期待被满足的瞬间。
      他走进去,站在季寒川面前。
      “今晚,”他说,“我带了两朵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朵鸢尾。一朵新,一朵老。
      但这一次,他没有举起来给系统看,而是——
      他把那朵老花轻轻放在季寒川的手心里。
      金属手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握住了那朵花。
      很轻,很小心,像怕弄坏什么。
      顾星遥又拿出那朵新花,放在季寒川的另一只手里。
      两只手,各握着一朵花。
      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两朵花。
      然后,合成音响起:
      “这朵……老了。”
      “对。”
      “这朵……新。”
      “对。”
      沉默。
      然后,季寒川的左手缓缓抬起——握着那朵老花的手——把它举到顾星遥面前。
      “它……等了很久。”
      顾星遥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他说,“它等了一周多。”
      “等什么?”
      顾星遥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等有人来看它。”他说,“等有人记得它。”
      沉默。
      然后,季寒川的右手也抬了起来——握着那朵新花的手——也举到顾星遥面前。
      “它……不用等。”
      “对。它今天刚开。”
      沉默。
      然后,合成音再次响起,轻轻的:
      “我……也在等。”
      顾星遥的呼吸凝滞了。
      他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个说“我”的东西,看着那个承认“在等”的存在。
      它在等。
      等每一个夜晚。
      等他的到来。
      等他带来新的花、新的问题、新的触碰。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在等。”
      “你怎么知道?”
      顾星遥顿了顿。
      “因为我也在等。”他说,“等每一个夜晚。等看到你。等你问我问题。等你……”
      他停顿了一下。
      “等你学会新的东西。”
      沉默。
      很长久的沉默。
      然后,季寒川的双手缓缓收回,把两朵花并排放在一起——一朵老,一朵新,并排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看”着它们。
      很久。
      然后,合成音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确定:
      “老的……新的一起……我都要。”
      顾星遥的眼眶发酸。
      它都要。
      老的新的,昨天的今天的,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它都要。
      它想保存所有的时间。
      想保存所有的记忆。
      想保存他带来的每一朵花、每一个问题、每一次触碰。
      “好。”他说,“我都给你带。”
      机械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季寒川的右手抬起——不是伸向花,不是伸向他的手,而是伸向他的脸。
      停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
      像在问:可以吗?
      顾星遥轻轻向前倾。
      冰冷的金属手贴上他的脸颊。
      但这一次,它没有只贴着。
      它动了——更主动、更确定地动了——手指轻轻描过他的眉骨,滑向鼻梁,又滑向嘴唇。
      它在“看”他的五官。
      用触觉。
      顾星遥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那些金属手指的每一丝移动,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接触点在皮肤上留下的轨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努力地“记住”他。
      然后——
      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动作发生了。
      季寒川的左手也抬了起来,贴上他的另一边脸颊。
      两只手,同时捧着他的脸。
      冰冷的触感从两边同时传来。
      顾星遥的呼吸几乎停止。
      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眼睛,看着那个用两只手“捧”着他脸的东西,看着那个正在努力理解“脸”是什么、 “人”是什么、 “他”是什么的存在。
      它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像在捧什么珍贵的东西。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然后,合成音响起,轻轻的,几乎像呢喃:
      “你的脸……我记住了。”
      顾星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落在那些冰冷的金属手指上。
      机械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缓缓收回。
      季寒川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渍——那些泪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注视”着顾星遥。
      合成音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
      “这是什么?”
      顾星遥抬手擦了擦脸。
      “眼泪。”他说,“人类难过或者高兴的时候,会流这个。”
      “你……难过?”
      “不是。”顾星遥摇头,“是高兴。”
      “高兴……会流眼泪?”
      “有时候会。”
      沉默。
      然后,季寒川抬起右手,轻轻触碰自己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晶石眼睛。
      “我……不会流眼泪。”
      顾星遥的心猛地一疼。
      “对。”他说,“你不会。”
      沉默。
      然后,合成音再次响起,轻轻的,几乎像叹息:
      “但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顾星遥的呼吸停住了。
      它知道。
      它在学习“高兴”,学习“难过”,学习那些让它不会流眼泪但能理解的东西。
      它在成为“人”。
      尽管它不会流泪。
      尽管它没有心跳。
      尽管它是金属和代码构成的存在。
      但它在成为“人”。
      顾星遥抬起手,轻轻握住它垂在身侧的手。
      “你今天又学会了新的东西。”他说,“学会了等,学会了要,学会了记住我的脸,学会了问眼泪是什么。”
      他顿了顿。
      “每一天的你,都和前一天不一样。”
      机械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然后,它松开了。
      季寒川转过身,走回平台旁。
      但在转身的瞬间,他又留下了那个“瞥”——比之前更长,更深,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左胸内的“喀哒”声,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剧烈地波动着——像心跳,更像某种无声的歌唱。
      顾星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季寒川的背影,看着那两朵花还并排躺在他脚边——一朵老,一朵新,被他忘记了。
      但他没有忘记他的脸。
      他记住了。
      顾星遥弯腰捡起那两朵花,小心地放回季寒川的口袋——左边一朵老的,右边一朵新的。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在冷白色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轻,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但他不觉得难过。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和那个存在之间生长——不是齿轮,不是发条,不是任何可以量化的东西。
      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正在发生的东西。
      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记录观察。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雾气散了。月亮挂在半空,边缘又缺了一点,但依然明亮。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那里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那句轻轻的话:
      “你的脸……我记住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眼泪滑下来。
      这一次,他任由它们流。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落。
      像在等他。
      像在说: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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