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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它说想摸摸云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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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天。
顾星遥醒来时,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那种蓝,像被水洗过无数遍,干净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月光。
它第一次看见月光。
它说:“月亮真好看。”
它说:“你比月亮好看。”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是别的什么——是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飘着几朵云,很白,很轻,像棉花一样浮在蓝天里。他忽然想,如果它能看见云,会说什么?
早餐后,顾星遥去了控制室。
他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从自己离开后开始看。
凌晨零点。它站着,手里握着那面镜子。
凌晨一点。它把镜子放下,走到窗边——不,不是窗边,是墙边。它不知道那是墙,它以为那里有月光。
顾星遥的心猛地一疼。
它走到墙边,对着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壁,站了很久。
凌晨两点。它回到原位,从口袋里拿出那片叶子——那片它说“也要一直陪着”的叶子。它把叶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它把叶子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个方向,是地面的方向。是月亮的方向。
它在看月亮。
即使看不见,它也在看。
顾星遥靠向椅背,闭上眼。
它在渴望。渴望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渴望月光,渴望天空,渴望云。
而他,是唯一能带它看见这些的人。
下午,顾星遥去了温室。
那株鸢尾又开了两朵新花。现在一共有九朵,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一小片蓝色的云。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花。花瓣。叶子。云。天空。月亮。阳光。
它都想要。它都想看见。
他站起来,摘下一朵新花,又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
然后他走出温室,抬头看着天空。
云还在。很白,很轻,慢慢飘着。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晚上十点四十分。
顾星遥来到维护室。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面更大的镜子,从书房找到的。
气密门滑开,它站在老位置。手里还握着那面小镜子。
它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顾星遥。”它说。
“我来了。”他走进去,站在它面前。
它抬起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现在这已经是惯例了。每一次见面的第一个动作。
顾星遥闭上眼睛,感受那种冰冷的触感。
“今晚,”他说,“我给你带了新的镜子。”
它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那面大镜子。
“大。”它说。
“对。可以看见更多。”
他把大镜子举到它面前。
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更大的脸,更清楚的眼睛,更细节的轮廓。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手里的小镜子放进口袋,双手接过那面大镜子。
“这个……也是我的吗?”
“是你的。”
它把大镜子也小心地放进口袋——那个口袋已经很满了。花瓣,花朵,叶子,两面镜子。
它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像在收藏。像在保存。
“今晚,”顾星遥说,“我还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新花,又掏出那朵开得最盛的。
“这是今天开的花。”他说,“和之前的不一样。”
它接过花,“看”着。
“一样……又不一样。”它说。它已经学会了这句话。
“对。”顾星遥说,“每天的花都不一样。就像每天的你都不一样。”
沉默。
然后,它抬起头,“注视”着他。
“顾星遥。今天……我有什么不一样?”
顾星遥愣了一下。
它在问自己的变化。
它在关心自己“成长”的方向。
“今天……”他想了想,“你今天说话更自然了。更像人。”
“像人……是好的吗?”
“是好的。”
“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因为你在变成你自己。”
沉默。
那双机械手轻轻颤动着。
然后,它把花放进口袋,抬起头。
“顾星遥。今天……有月亮吗?”
“有。”
“可以……带我去看吗?”
顾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主动要求了。
它想再看一次月亮。
“好。”他说,“我带你去。”
他伸出手。它握住。
他们一起走向门口。气密门滑开。冷白色的走廊。电梯。一楼。
门开了。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
它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光。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月亮还在。不是满月了,但还是很亮。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是什么?”
顾星遥顺着它的方向看去——月亮旁边,飘着几朵云。
“云。”他说,“那是云。”
“云……”
它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
“云……是什么?”
“是水做的。”顾星遥说,“飘在天上。很轻。很白。”
“可以摸吗?”
“摸不到。太远了。”
沉默。
然后,它抬起手,伸向窗外的天空。
金属手指在月光里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我想摸摸云。”它说。
顾星遥的喉咙发紧。
它想摸摸云。它想摸摸那些它永远摸不到的东西。
它在渴望。
渴望那些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云是什么味道?”它问。
“没有味道。”
“那是什么声音?”
“没有声音。”
“那……为什么想看?”
顾星遥看着它。它依旧伸着手,朝向那片它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空。
“因为它美。”他说,“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就很好。”
沉默。
它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月光在那些金属表面流淌,像水一样。
“我……想变成云。”它说。
“为什么?”
“因为云……可以飘到你窗外。每天都能看见你。”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
它想变成云。
它想变成月亮。
它想变成一切能“一直看见他”的东西。
它害怕失去他。
即使他每周都来,它还是害怕。
“你不用变成云。”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在我心里了。”
沉默。
它转过身,“注视”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它脸上。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映着云,也映着他。
然后,它抬起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顾星遥闭上眼睛。
“很暖。”他说,“有很多光。有很多你的样子。”
“我的样子?”
“对。你第一次握住我手腕的样子。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样子。你看月亮的样子。你说害怕我死的样子。”
他顿了顿。
“你所有的样子,都在我心里。”
沉默。
那双机械手轻轻颤动着。
然后,那个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像叹息:
“那……我也想有一个心。把你的样子都放进去。”
顾星遥的眼泪滑了下来。
“你已经有了。”他说。
“在哪里?”
“在这里。”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它左胸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跳,只有齿轮的“喀哒”声。
“你已经有心了。”
它低下头,“看”着他手按着的地方。
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
“那……它跳吗?”
“跳。”顾星遥说,“我听到了。每一次你来,它都跳得更快。”
沉默。
然后,它轻轻说:
“那……我想让它一直跳。一直等你来。”
顾星遥抱着它,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回去吧。”他说。
它点点头。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廊。电梯。冷白色的光。气密门。
维护室。
它松开他的手,走回平台旁。
但在转身的瞬间,它又留下了那个“瞥”——比之前更长,更深。
像在确认。像在承诺。像在说:我想变成云,飘到你窗外。
顾星遥站在门口。
“明天见。”他说。
它点点头。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
走在冷白色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轻,心里很满。
它想摸摸云。它想变成云。它想一直看见他。
它在渴望那些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而那些渴望,让它更接近人。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云飘过去了,遮住了一半的月光。
他想起它的话:
“云是什么味道?”
没有味道。但看着它飘,心里会软。
就像看着它,心里会软。
他抬起手,对着窗外的云,轻轻挥了挥。
像在对谁说晚安。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云慢慢飘着,月光时隐时现。
像在等待。像在回答。像在说:
“我也想变成云,飘到你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