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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花间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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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明蕙不知道爷俩在书房谈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宋拂进去的时候,天还亮着。香港三月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去,照在红木桌案上。
宋拂把门关上了。
明蕙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给宋时钦的,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喝一杯龙井,雷打不动。
她没有敲门。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把茶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茶凉了,她倒了,又泡了一杯。又凉了,又倒了。
她不记得自己泡了多少杯,只记得窗外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橙,从橙变成一种很深很沉的、像快要烧完了的炭一样的红。
然后暗了,天色落下去。
楼上的门一直没有开。
宋拂在书房门外笔直地站着,背贴着走廊的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裱在深褐色的木框里。他看着那幅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棵被忘了浇水但还立着的树。
周获上来过一次,端着一杯水和一碟子点心。宋拂没有看他,只是摇了摇头。周获站了一会儿,把水和点心放在走廊的矮柜上,下楼去了。
明蕙上来过三次。第一次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第二次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第三次是晚上,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楼梯口的壁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根被人折断却还连着皮的树枝。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嘴唇有些干了,他站在那里,和六个小时前一样。明蕙的手抬起来,碰到他的手臂。隔着衬衫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拂儿。”她叫他。他没有应。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幅“宁静致远”上。
“吃口东西。”她说。他轻轻摇了摇头。
明蕙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陪了他一会儿。大概五分钟,她转身下楼。
晚上十点。走廊里的灯亮了。是声控的,宋拂的脚在地毯上挪了半寸,头顶的灯就亮了。
他的腿站得有些僵了,但他没有动。他只是把目光从那幅字上移开,落在书房的门上。门是深褐色的,和那幅字的框一样颜色,他把那扇门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一扇门,传进去,被书房里那些厚重的红木家具和满墙的书吸掉了大半,
但剩下的那一点,足够坐在书桌后面那个人听见。
“宋家的家,以后我来当。”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门没有开。里面没有声音。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
他下楼的时候,明蕙站在客厅里。灶台上的保温盒还亮着灯,里面的饭菜没有动过。
“妈。”他站在她面前,叫了她一声。
明蕙看着他。她想说“饿不饿”,想说“吃点东西再走”,想说很多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
宋拂拿起沙发上的大衣,没有穿,搭在手臂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照在明蕙身上,。
“对不起。”他轻声说。
她忽然想起他小三四岁的时候,在院子里学骑车。摔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血渗出来。她跑过去要扶他,他不让。他自己站起来,把车扶起来,骑上去,又摔了。又站起来。
她没有再过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摔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骑出去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骑着那辆小小的自行车,沿着院子里的那条路,越骑越远。她没有叫他。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
“走吧。”她说。
宋拂看了她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月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草叶的腥气。
明蕙站在那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还是关着的。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白天放着周获端上来的水和点心还在,一口没动。
她把托盘放下转身下楼。走廊的灯灭了。她在黑暗里走着,一步一步地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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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天晴了。律师坐在对面,翻到第三页,正在解释夫妻财产分割的法律流程。
宋拂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桌沿上,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律师是明蕙介绍的人,跟宋家合作了二十年,头发花白了,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讲到第六页的时候,宋拂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他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来,“我接个电话。”
律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她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称呼,没有铺垫。声音很平,和他在海关大楼里听过无数次的一样。
“汪郁辜知道了。你的处境,你自己清楚。”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蜷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眼前铺着,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她说:“那就好。”然后挂了。没有再见,没有保重,没有任何多余的、客气的、用来填补沉默的东西。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通话记录里多了一行——“佘粤”,时长四十七秒。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过身。
律师抬起头等着他。
宋拂看着律师花白的头发和慢条斯理翻文件的手指,“今天先到这里。”
律师没有问为什么。他把文件合上,跟他握了握手,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片花瓣。恩钿夫人的花瓣,火红色的,比昨天更蔫了一些,边缘卷得更紧了,像一个再也打不开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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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刚才的声音。她打电话是为了告诉他——汪郁辜知道了,你要小心。
他按下内线。“叫周获进来。”
周获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手垂在身侧。
宋拂看着他。他看了大概十秒钟。周获没有躲,也没有迎。
“汪郁辜说了跟她什么。”不是问句。
周获的嘴角动了一下。
“宋总——”
“说。”
周获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他说——”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他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被宋拂玩过的女人。”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阳光里那些灰尘飘过桌面时的沙沙的声响。宋拂站在那里,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片花瓣。
面色平静,但宋拂的眼睛底下,似乎像一根树枝被雪压断了。
“出去。”他说。
周获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拂的脸。那张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能从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读出那些宋拂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周获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她当时没有哭”,也许想说“她没有理他,只是把文件夹合上,说‘汪总,这批货确实有问题’”。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出去。”宋拂又说了一遍。
周获转身,走了出去。宋拂站在那里好久没有动。他看着窗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获从来不会对他隐瞒任何事。七年了,从来没有。这是他唯一一次犹豫。
不是因为怕他生气,是因为——连周获都觉得那句话太脏了。脏到他不忍心从他的嘴里,再传到宋拂的耳朵里。
连周获都在怜悯她。那个从来不麻烦任何人、不欠任何人、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女人。
连周获都觉得她不该受这种委屈。
唯独他。他才是那个让她受委屈的人。
从第一天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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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周获觉得宋拂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还是准时出现在会议室,还是坐在谈判桌的主位,还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这个条件不行”。
但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收着的,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锋利,但你不怕它。现在鞘还在,刀也没有出鞘,但他看人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想把目光移开。那种被他看着的感觉,像被一盏灯照着,光不刺眼,但你无处可躲。
宋时钦曾经说宋拂比他文气。周获觉得不是。宋拂不是文气,是另一种东西。宋时钦的狠是刀,出鞘就见血。宋拂的狠是水,你看不见刀锋,但你伸手进去,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少了半截。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比谁狠。他只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好了,然后选一个最省力的、最不需要解释的方式,走过去。像一个人在水面上走,不溅起水花,不惊动鱼,就走过去了。
东南亚那条线,他说砍就砍了。赵德富那边断了两条航线,周转不过来,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宋拂,宋拂没有见。周获替他回的电话,说宋总最近忙。赵德富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从恳求变成威胁,周获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他说完了,才说:“赵总,宋总让我转告您,那批货的事,他不追究了。但您以后也不要再找他了。”
赵德富没有再打来。
周获后来听说他把那条线低价转给了汪家,自己退了。周获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在车库里,宋拂蹲在那个女人面前,脸贴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宋拂那样。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对任何人、任何事,低过头。
汪郁辜来过一次电话。周获接的,说宋总在开会。汪郁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宋总最近很忙啊。”周获说:“是挺忙的。”汪郁辜没有再说什么,挂了。
周获把这件事告诉宋拂的时候,他正在签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完,合上文件夹,说:“汪家那边,以后有什么事,先过我。”周获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知道。宋拂不是怕汪郁辜,是怕自己忍不住。汪郁辜说的那句话,他忘不了。宋拂也忘不了。但他不能动汪郁辜。不是因为动不了,是时机不对。汪家在航运上的根基太深,宋家新能源和医疗的布局还没有完全落地,这个时候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宋拂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不动。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时机来。等的时候,他该开会开会,该应酬应酬,该笑的时候笑,该举杯的时候举杯,和以前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现在几乎不提佘小姐了。
以前他会在开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问一句“南京那边怎么样了”,周获知道他在问谁。他会从香港飞回来,在车上换掉西装,让周获绕一段路,从那栋老房子下面过一趟。
他不下车,只是让车速慢一点,往三楼那扇窗户看一眼,然后说“走吧”。现在他不问了。也不绕路了。周获以为他放下了。直到他发现那本《花间集》。
那天宋拂让他去找一本书。周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宋拂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笔,说:“温庭筠的《花间集》。帮我找一本。”
周获跟了他七年,头一次听见他主动要买一本书。宋拂书柜里那些文件、财报、行业报告,和他这个人一样整齐、利落。他没有文学书。一本都没有。
周获还是去找了。他跑了三家书店,才找到一本。不是那种精装的版本,是一本很普通的淡绿色封面、边角有些卷了的旧书。他把书放在宋拂桌上,宋拂看了一眼封面,没有说话。周获以为他只是随手翻翻。
直到有一天,他进去送文件,宋拂不在。那本《花间集》摊开在办公桌上,压在文件夹下面,露出一角淡绿色的封皮。周获把文件夹拿开,想把书合上放好,瞥见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人用铅笔轻轻地划了一道。笔迹很淡,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又怕自己忘了。
他看了一眼。
近来音信两疏索,洞房空寂寞。掩银屏,垂翠箔,度春宵。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文件夹旁边,没有动。
每天晚上,应酬结束,车停在他别墅门口,他推门下车,走进那栋空荡荡的房子。周获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忘了拿一份文件,折回去的时候,看见后院的灯亮着。泳池里的水在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宋拂坐在池边,裤脚卷到小腿,脚浸在水里,手里握着一杯酒。他靠着池壁,仰着头看着天。没有星星,上海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他就那么看着。
周获没有叫他。他把文件带回车上,坐在驾驶座里等。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后院的灯灭了。宋拂从里面出来,换了衣服,头发是湿的。他上了车,说“走吧”。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周获闻到了酒味。从那以后,周获每次送他回家,都会在门口多等一会儿。他不进去,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二楼的书房灯亮了,后院的灯亮了,泳池的灯亮了。然后等。等到后院的灯灭了,书房的灯灭了,整栋房子暗下来,他才发动引擎,离开。
周获看不懂星星,也不懂《花间集》,更不懂宋拂为什么不进去,要在四月的夜里泡在水里,喝一杯凉透了的威士忌。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等。不是在等星星,不是在等夏天,不是在等那些他正在布局的、一环扣一环的、需要时间去兑现的东西。他是在等他自己。等他自己变成那个可以走到她面前、不会让她觉得难堪的人。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永远等不到。
他只知道宋拂每天晚上都在等。在水里,在星星底下,在那一页被他划了线的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