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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我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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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是昏黄的,像隔着一层旧玻璃。她赤身从床上下去,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长赤裸的脊背在昏黄光线里是一道瓷白而脆弱的弧线。
长发垂落,尾梢扫过腰窝,随着她行走,发丝微微晃动,遮不住肩胛骨清晰的形状,也遮不住脊柱一节一节向下延伸的、念珠般的凸起。
没有鞋,十个脚趾染着相思豆似的红,在一片混沌的暗色里,是唯一灼灼的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微微凹陷的脊线里。她伸出手从桌上的白瓷碟子里捻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樱桃极红,衬得指尖愈发白。她微微歪着头将果子送入口中,汁液或许染红了她的唇。
她坐在椅子上,脚背缩在椅子的横档上,膝盖并着,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着床上的人。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她站在厨房里,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空空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她侧着脸,看着灶台上什么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淡。晨光既喧闹又寂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快了”。
她在他身下,手撑在她耳侧,床单皱成一团,发黑如墨。他低头用舌尖去衔她胸前的那颗珍珠。她不受控制地颤抖,像风里一片即将离枝的叶,手指深深陷进他背后的皮肉,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眼睛是湿的,红唇咬着。
晨光里她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手指捏着领带,折过来,穿过去,拉紧,再折。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很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她把领带结推到他的喉结下面,手指在那里停下,摸到那块突起的骨头。然后她低头在他下巴上吻一下。他伸手揽她的腰,她退半步歪着头看他,嘴角弯一下。
红灯。六十秒。他侧过身,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不躲不迎,闭上眼睛。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松开她,踩油门。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不缩,也不回握,只是让他握着,手指是凉的,蜷在他的掌心里,好像一朵白莲花。
她从车里出来,一身黑衣,怀里抱着一大捧火红色的恩钿夫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她走过人群,不看任何人,抱着那束花,走得很快,不回头。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进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的影子在门里面晃了一下,不见了。火红色的花还在,一明一暗。
试衣间的门开了。她穿着薄荷绿的短裙走出来,头发搭在肩上,裙子刚到膝盖上面一点,双腿像刚剥出来的玉笋。她低着头拉着裙摆,往那个方向走,声音很轻,“宋拂,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她的手里抱着粉色的和弦玫瑰,花瓣的边缘晕着一层极淡的粉,衬着她的绿裙子,白的更白,粉的更粉。她看他的眼神短得像一道闪电,如朝露。
外滩的玻璃餐厅里,她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那条细细的珍珠项链上。她歪着头看他,不知道在笑什么,嘴角、眼睛都弯着。她歪着头看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冬天里最后一朵没有谢的山茶。
她在他身下,头发散在枕上,黑得像墨,白得月光。眼睛是湿的,咬着嘴唇,下唇上有一道白色的牙印。他叫她的名字,她不答,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他低下头去吻那道牙印,她偏过头躲开了。他把她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是凉的,蜷着,不肯伸开。
南京的巷子里,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架纸飞机,在帮一个小孩折翅膀。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铺在她那件白色的毛衣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赤身站在窗边,长发垂在腰际。背很瘦,脊骨的痕迹一节一节地凸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条弯弯曲曲、没有尽头的河。她仰着头看月亮。她长久地伫立着,月光从她的肩上移到了她的腰上,从腰上移到了小腿上。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留下一个剪影。
他坐在床边,指间夹着一支烟。她走过来弯下腰,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指尖,把那支烟从他指间衔走了。
嘴唇碰到他的手指。她直起身,吸一口,烟头亮一下,眯着眼睛,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看着他。
灰白的烟雾从她指间升起来,在她脸前面散了。脸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的,只有眼睛亮得不像话。她把烟还给他,塞回他指间,烟嘴上有一点湿。不说话说话。
她转过身光着脚走回窗边,脊背上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动着,像一条在月光下慢慢游走的、银白色的蛇。
车子颠了一下。宋拂睁开眼睛。挡风玻璃外面是山路,两边是桉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那年飞机上被碎片割的。
“宋总,到了。”周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怕吵醒他似的。
宋拂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桉树在风里响着,婆娑影动。
“怎么不叫我?”声音哑了,像被雨淋过。
周获没有回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宋拂一眼,那个人坐在后座靠着椅背,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红的。睫毛是湿的,像被雨淋过的蝶翼。周获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宋拂伸出手在车窗上抹了一下。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他透过那道痕迹看外面的山,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和他梦里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擦,放在那里,让风把它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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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云南,基地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偶尔膨胀一下,发出很脆的“嗒”一声,像有人弹了一下指甲。
佘粤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卷用完的绷带,低着头,嘴里在喊人。“小赵,仓库的碘伏还有没有——”
她抬起头。
宋拂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基地志愿者的衣服,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下面那颗淡淡的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日光下红得耀眼。
他显然刚换好衣服,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标签都没撕。他看着佘粤从门里出来,
猝不及防地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等红灯,一抬头看见对面站着的是找了很久的人。
佘粤先动的。她把纱布卷换到另一只手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好久不见。”她说,这四个字里没有称呼,干干净净。
宋拂看着她。她穿着一件基地的工作服,深蓝色的,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干净净的额头和耳朵。没有珍珠项链,没有红蔻丹。只有手腕上那块简单的表,钢表带的,在日光下反着碎碎的光。
她站在那里,背后的门框框着她,像一幅颜色很淡的水彩画。
“佘姐——”小赵从仓库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瓶碘伏,“找到了找到了,在架子最上面,压箱底了都——”
她看见宋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宋先生,你换好衣服啦?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们佘姐,佘粤。云南区的负责人。”她又转向佘粤,“佘姐,这是宋先生,前几天来基地做志愿者的,上海来的。可认真了,上次来一个人蹲在秃鹫笼子前面看了一下午。”
佘粤看了宋拂一眼。
“嗯。”她转过身往治疗室走,“跟我来。”
宋拂跟在后面,隔着一小步的距离。她的背影很瘦,淡蓝色的衬衫扎在深色的裤子里,腰很细。她的头发在颈后晃着,发尾微微翘起来。他看着她的头发,她的肩,她的手。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走在他前面,在海关大楼的走廊里,在南京那个院子的楼梯上,在上海那条种满法桐的巷子里。她总是走在他前面,不远不近,一小步的距离。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走到她旁边去。
他没有走到,他一直跟在后面。
到了笼舍前面,佘粤蹲下来。里面是一只小麂子,后腿上的伤口还没好全,裹着纱布,看见人来了,往后缩了一下。
佘粤没有急着进去,蹲在笼子外面等了一会儿。小麂子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不缩了,走过来,把头凑到铁网边上,蹭了蹭。
佘粤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她站起来,打开笼子门走进去,蹲在小麂子旁边。她把纱布卷拆开看到伤口,轻轻皱了一下眉。
“碘伏。”她说。
宋拂愣了一下。他站在笼子外面,手垂在身侧,看着她蹲在里面拆纱布。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使唤他,是在教他。
他蹲下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找到碘伏,拧开盖子递过去。佘粤接过来,她把碘伏倒在棉球上,按在伤口边缘,轻轻地擦。小麂子动了一下,她停下手,等它不动了再继续擦。
“太用力它会疼。”她轻声说。
宋拂蹲在笼子外面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手很稳,棉球从伤口边缘擦过去,一遍,两遍,三遍,不轻不重。她换了一个棉球,倒碘伏,按上去,再擦。
“佘粤。”他叫她。
她没有抬头,把用过的棉球放在托盘里,拿起纱布开始裹。纱布从伤口下面绕过去,绕到上面再绕回来。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松。
“你教教我。”他说。
教教他,怎么爱一个人。怎么在她疼的时候不只会说“多喝热水”,怎么在她说“我们回不去了”的时候,说一句“我陪你走新的路”。
他什么都不会,活了三十多年,签了几十亿的合同,谈下了半个欧洲的市场,把宋家的产业从房地产做到人工智能。他不会爱她,他把爱她这件事,做成了一道他做不对、也放不下的题。
佘粤的手停了一下,纱布在小麂子的腿上裹了最后一圈,她把末端塞进去,按了按,确保不会松。她把纱布卷放在托盘里,把碘伏的盖子拧上,把用过的棉球收进垃圾袋里。
她站起来把笼子门锁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六月的阳光从桉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铺在她白色的工作服上,她站了很久。宋拂蹲在笼子外面,膝盖有些酸了,他仰着头看她。逆光的角度,他微微眯着眼。
她转过身。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看着他,蹲在笼子前面,白色的工作服太大,领口空空的,袖口挽着,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光里亮了一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些血丝退了一些,退到更深的地方去了。他的嘴唇不抖了,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都接得住。
佘粤垂下眼帘看着他,片刻后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她伸出手把他手里那卷还没有放回去的纱布拿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有些凉,即刻间便分开。
她把纱布放在托盘里,再把托盘推到笼子旁边。她做这些的时候低着头,他看见她的睫毛微颤。她做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碘伏要等干了再上药膏。”她说。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开,而是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等他把这句话接住。
宋拂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把碘伏的盖子拧开,看了一眼瓶口,又拧上了。
佘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托盘里的东西收拾好,把垃圾袋扎紧,放在门口。她做这些的时候,他站起来站在她旁边,二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绿色的阳光铺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两步路上。她拎着垃圾袋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
“明天还有一只,你要来就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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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拂没有来。佘粤到基地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她换了工作服,把头发扎起来,去看了那只秃鹫。
“佘姐。”小赵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脸上带着那种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笑。她跟在佘粤后面,走了几步,终于开口了,“昨天那位宋先生,是你朋友啊?”
佘粤没有停步,“认识。”
“哦。”小赵点了点头,又跟了几步,“他看着好年轻,但那个气度——怎么说呢,就是站在那儿,你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就是——”她想了想,找不到词,“反正我是不敢跟他多说话。”
佘粤走到小熊猫的笼子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爪子。指甲又长了一些,需要剪了,“他没什么不敢说话的。”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佘粤的侧脸。她蹲在那里,手搭在笼子上,看着小熊猫在树上爬。
她侧脸恬淡,没有什么异样,但小赵却不敢再问了,转身去拿指甲钳。
中午的时候,基地的人围在一起吃饭。食堂很小,几张折叠桌,塑料椅子,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风搅成更热的风。
佘粤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过桥米线,汤还很烫,她慢慢吃着。旁边几个年轻志愿者在聊天,声音不大,但食堂太小了,每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听说山路上出车祸了。”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刚做完早上的巡护回来,脸上还有汗。“我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堵了好长一段。”
“人怎么样?”有人问。
“不知道,没看见。围了好多人,救护车还没到。”他喝了一口水,想了想,“那辆车看起来不便宜,估计是外地来的,不认识这边的路。这边弯多,开快了很容易出事。”
佘粤的筷子停了一下。那片火腿悬在碗的上方,没有动。火腿的边缘在汤里泡软了,垂下来。
她把火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继续吃米线,一口接一口。汤还是很烫,她的舌尖被烫了一下,有些麻,但没有停。
她把碗里的米线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站起来把碗放进回收桶里。
然后走到洗手池边,工作服没有脱,袖子还卷着,手腕上沾着水渍。她关了水龙头,手上还带着亮晶晶的水渍,转过身径直往外面走。
“佘姐?下午不是没有排班吗?”小赵在后面喊她。
她没有回答。她走得比平时快得多。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地响,不像她的步子。
水渍在阳光里亮着,一滴一滴地从她的手指上往下淌,落在红土路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擦,也没有停。
基地在山上,门口的路往下走一段有个弯道,是事故最多的地方。
她站在路口往下面看。车堵了一长串,红的,白的,黑的,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最前面围了一圈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只看见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指指点点。
她的心跳快了,像一个人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她往下走。步子还是快的,但不如刚才快了。像是怕看见什么,又怕看不见。
她走到人群外围,站在后面踮了一下脚,看不见。侧了一下身,从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看过去,只看见一辆车的车尾,深灰色的,漆面反着光。
她不认识那辆车,他不知道他开什么车。
佘粤站在那里,不敢往前走了。她的手垂在身侧,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看着那圈人和那些举着手机的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些深到她自己都以为不在了的东西在眼底翻涌、上溢。
身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手指干燥有力,搭在她腕骨的那颗小痣旁边。
她僵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
然后她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把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脸按在他的胸口上。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的衣领。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后颈让她整个人一激灵。
但她没有挣。
“我在这里。”他说。
很轻的一句,却如黄梅时节雨落在佘粤的身上、肩上,淋得她浑身都湿透了。
她站在那里,脸埋在他胸口。手垂在身侧,手指是伸开的,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
“有人出车祸。”她说。
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
宋拂没有接话,感受着怀里的人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颤动的睫毛在锁骨上扑闪,痒痒涩涩的。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下来搭在她的肩上。手指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桉树叶子的涩味。
“我知道。”他说。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垂着眼帘,低着头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宋拂低头看见她的耳朵渐渐地红了,好像一片粉粉的花瓣。
佘粤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回走,步子不疾不徐。双手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里收着。
宋拂站在原地目送,视线里的人背影很瘦,工作服的蓝色在阳光里淡得有些发白,袖子还卷着,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臂。她消失在转角处。
下午,佘粤在治疗室里整理药品。她把药盒从架子上拿下来,擦灰,按日期排好。
小赵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着她,犹豫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把最后一盒药放回去,退后一步看了看架子,把左边那盒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她转过身把工作服脱了,挂在门后,拿起自己的包,走出治疗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碰见小赵。小赵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佘姐,你脸好红。是不是中暑了?”
“没有。”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我先走了。”
她走出基地,阳光砸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走到那个弯道的时候,车和人已经散了,路上只剩几道刹车留下的黑色印子和一小片碎玻璃,在阳光里反着冷冷的光。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