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chapter.49 故园风雨后 ...

  •   翌日清晨,医院VIP楼层。
      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混沌的灰白,佘粤几乎一夜未眠,只在黎明前恍惚了片刻,但很快又被脑海中反复闪回的车祸画面惊醒。
      刺耳的刹车与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尖啸,安全气囊弹出的闷响,还有……宋拂在最后时刻,用整个脊背死死将她护在怀里的沉重触感。

      每一次回忆,窒息般的后怕反复冲刷着她: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几乎将自己当成了血肉盾牌,她现在不可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

      她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素净的款式,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眼神却很清明。

      她先去看了看宋拂。他依旧在ICU里,情况基本稳定,但还未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隔着玻璃,他安静躺着的模样,依旧让她心头发颤。

      然后,她去了周获的病房。周获的伤情比宋拂轻得多,主要在驾驶座一侧的撞击和擦伤,有脑震荡迹象,但已经清醒,只是行动还有些不便,头上也缠着纱布。

      佘粤走进去时,周获正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紧锁地看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平板,试图坐直些:“佘小姐。”
      “别动。”佘粤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感觉怎么样?”

      “还好,皮外伤,观察两天就行。”周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佘粤,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您……没事吧?”
      “我没事。”佘粤回答得很简短,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周获,车祸不对劲,是不是?”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周获立刻听出了其中的笃定。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否认。跟在宋拂身边这么多年,他深知眼前这位佘小姐的敏锐,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还在查。”周获斟酌着用词,“现场痕迹和那两辆肇事车辆都在分析。但……太刻意了,不像是意外。”

      佘粤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八月份,那个女孩的事,你查了。背后是赵辛含,对吗?”

      周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随即了然——大概是陈绿或者老板自己提过。他点了点头:“是。赵辛含,做建材和化工起家,和宋氏在新能源电池原材料和几个地产项目上有竞争。年初北京那次会议……”

      “我记得他。”佘粤打断了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年初三月北京的应酬上,她确实和赵辛含邻座,有过简短的寒暄。那是个看起来温文儒雅、谈吐不俗的老者,甚至还在闲聊时提起过自己在美国读书的孙子,完全是一副慈祥长者的模样。

      没想到,背地里竟能做出找人模仿她,往宋拂身边塞“赝品”这种龌龊事。

      “但恐怕不止是赵辛含,或者说不止是‘塞人’这么简单,对吧?”佘粤看着周获,语气平静,“宋拂这几年在商场上的手段,我知道一些。Chord鲜花板块的扩张,新能源领域的几次并购,还有对传统地产的转型挤压……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有人觉得在商场上玩不过他,所以想从别的地方下手。那个女孩,是试探,也是投石问路。看看他的软肋在哪里,抗压能力如何。”

      周获的嘴唇抿紧了,没有否认。佘粤的分析,几乎和老板出事前与他私下推测的一致。

      “那么,”佘粤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盯着周获的眼睛,“这次车祸,就是他们试探之后,觉得可以进行的‘下一步’了?”

      周获喉咙动了动,避开了她直接的视线,没有回答。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医疗仪器低微的运行声。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但病房内的气氛却更加凝滞。

      佘粤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随意,但内容却让周获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周获,三年前,我离开上海前,查了汪家一批货。汪郁辜当时气急败坏,骂过我一句很难听的话。”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他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宋拂玩过的女人’。”

      周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微微变了。这件事,他当然知道。那句话,后来是他辗转得知,原封不动转告给老板的。他还记得老板当时听完,什么都没说,自己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过了两个月,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商务会议结束后,老板找了个由头,在会议室,当着几个还没散尽的人的面,亲手把汪郁辜揍得鼻青脸肿,断了两根肋骨。事后,老板自己去警局做的笔录,赔了钱,态度坦然得像只是处理了一场普通的纠纷。汪家当时正内斗,汪老爷子又刚去世不久,这事最后竟也没掀起太大风浪,但圈子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宋拂为了佘粤,可以疯到什么程度。

      “这句话,”佘粤看着周获骤然变化的神色,心里已然明了,语气依旧平淡,“宋拂后来知道了,对吗?”

      周获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知道?那等于承认老板背后为她做过那些疯狂的事。说不知道?又显然是撒谎。

      佘粤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我猜也是。汪若棠在机场告诉我了。” 她指的是宋拂揍人的事。

      佘粤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获,看着楼下花园里冬日萧索的景色。
      然后,她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周获脸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清晰而冷静:
      “这次的事,背后有没有汪家?或者说,有没有汪郁辜?”

      周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这个问题太敏感,牵扯太深。汪家虽然和宋氏切割了,但暗地里的龃龉从未真正停止,尤其是那个一直对当年败落和挨打耿耿于怀的汪郁辜。这次车祸的某些蛛丝马迹,确实隐隐指向了与汪家有关联的某些灰色势力,但证据还不充分,而且牵扯到佘粤的安全,他不敢妄言。

      他的沉默,再次给了佘粤答案。
      佘粤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不再多问,转身就朝病房门口走去。

      “佘小姐!”周获急了,顾不上身上的伤,猛地提高了声音,试图叫住她,“您要去哪里?现在情况不明,您不要……不要冒险!”

      佘粤在门口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奇异的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周获心头一震:
      “周获,宋拂这么多年,一直把我藏在暗处。是保护,我知道。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摧毁。”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病床上焦急的周获。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轮廓描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朦胧。

      “他隔绝了所有可能伤害我的东西,也隔绝了我面对真实世界、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和空间。他替我承担了所有风雨,也拿走了我应有的‘主权’。”

      她顿了顿,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也像是在对周获,更是对那个躺在ICU里昏迷不醒的男人陈述:

      “如果宋拂能够想明白,他应该知道,如果他想要的,是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让我心甘情愿地并肩走到他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他护在身后或者藏在某个安全屋里……那么,他就必须把属于我的‘主权’,交还给我。”

      “包括面对危险、处理麻烦、以及……为我自己、也为我们的关系,去争取和战斗的权利。”

      周获愣住了,他看着佘粤平静而决绝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跟在宋拂身边,见过太多女人,她们或依附,或索取,或精于算计,但从未见过像佘粤这样的。

      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生死关头,在爱人奄奄一息之际,她没有被击垮,没有一味沉浸在悲伤或恐惧中,反而以一种惊人的清醒和力量,试图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要去面对那些连他们都觉得棘手的暗流。

      “佘小姐,这太危险了!老板绝对不会同意您涉险!”周获只能重复这句苍白的话。

      佘粤微微弯了弯唇角,却算不上是笑。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也有分寸。”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获躺在病床上,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心头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老板曾经在某个深夜,对着西郊别墅那片玫瑰,自言自语般说过的一句话:“她从来都不是需要我保护的菟丝花。是我……一直用错了方式。”

      或许,老板潜意识里,早已明白。只是那份因爱而生的保护欲和占有欲,以及过去的伤害带来的愧疚,让他无法放手,也不敢放手。

      而现在,一场近乎毁灭的车祸,似乎阴差阳错地,打破了某种僵局。那个被保护了太久的女人,决定自己走出来,走进风雨里。

      只是,这风雨,未免太过凶险。周获看着天花板,眉头紧锁,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
      那是车祸发生后的第三天,农历小雪节气。
      天色是终日不散的铅灰,到了午后,竟真的飘起了细雪。

      陈绿站在住院部楼上的玻璃幕墙后,目光远远地投向下方连接两栋副楼的那道曲折的木质廊桥。廊桥有顶,两侧是落地的玻璃,此刻成了绝佳的观雪处。一道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纤细身影,正独自坐在廊桥中间的长椅上。
      是佘粤。

      她似乎已经坐了一会儿,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头发被简单地绾成了一个低低的丸子头,露出清晰的下颌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没有戴围巾,也没有戴手套,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朝着玻璃外细雪纷飞的花园。侧脸在灰白天光的映衬下,素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唯有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陈绿似乎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沉静与雪亮。

      陈绿看了一会儿。她看到佘粤忽然微微前倾身体伸出了手。指尖穿过廊桥玻璃窗特意留出的通风缝隙,小心翼翼地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窗外一丛冬青叶上积聚的薄层雪。

      然后,她收回手,看了看指尖那点迅速融化的冰凉洁白,做了一个让陈绿有些意外的动作——她抬起那只沾了雪沫的手指,极快也极轻地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短得几乎像是错觉,但陈绿捕捉到了。那个笑容里面没有悲伤沉重,反而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顽皮和释然。

      陈绿心里微微一动。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老板会对这位佘小姐如此念念不忘。
      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能在最复杂的情境里保持惊人的清醒和力量,
      也能在这样一个落雪的下午,为一个指尖的冰凉雪沫,露出如此纯粹简单的神情。像雪本身,看似冰冷易化,内里却自有其晶莹剔透、不容玷污的质地。

      她又想起前两日周获在病床上,忧心忡忡地转述的、佘粤那番关于“主权”的话。周获的语气是担忧,陈绿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种复杂的心惊。这位佘小姐,比他们想象中,或许更清醒也更危险。

      犹豫了片刻,陈绿还是抬脚乘电梯下楼,走向了那座廊桥。

      走近时,佘粤似乎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见到是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转回了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雪幕。

      陈绿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静静地并肩看着玻璃外无声飘落的雪。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雪粒沙沙落在植物和地面上的细微声响,世界仿佛被这场小雪暂时隔绝净化了。

      “陈小姐,”佘粤忽然开口,她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有烟吗?”

      陈绿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她。佘粤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沉静,实在不像会抽烟的样子,至少她从未见过,也没听老板提过。老板自己后来都戒了,就是因为知道她不喜欢烟味。

      陈绿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甚至开了个玩笑,语气轻松,“佘小姐,老板要是知道我给您烟抽,怕是要扣我年终奖的。”

      佘粤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陈绿一眼。然后,她真的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像两弯清浅的月牙,里面映着廊桥外灰白的天光和细碎的雪影。
      那一瞬间,陈绿有些恍惚,这样的佘粤,确实很难让人挪开眼。

      “那就不让他知道。”佘粤说,语气带着些近乎俏皮的轻松。

      陈绿看着她,心情复杂难言。这几日,她亲眼看着佘粤如何在ICU外沉默站立,如何在休息室里面对明蕙的托付,如何冷静地与周获分析局势。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冷静、清醒、强大得令人心疼。
      此刻这点突如其来的想要一根烟的孩子气,反而让她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疲惫、会需要一些小小宣泄和叛逆。

      陈绿没再说什么,从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扁平的银色烟盒,里面是细细的女士香烟。她抽出一支递给佘粤,又拿出打火机。

      佘粤接过,动作不算生疏,但点燃后,第一口还是被那陌生的烟雾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眼角微微泛红。她蹙了下眉,随即又吸了一口,这一次适应了些。

      雪花依旧静静飘落,有几片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肩头,很快融化。她穿着肃穆的黑色风衣,面容素净如雪,唯有嘴唇因为方才的轻咳和烟草的刺激,泛着自然的嫣红。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廊外苍茫的雪景,指尖一点猩红明灭,烟雾缭绕着她沉静的眉眼,有一种奇异且矛盾的美感。
      既脆弱,又坚韧;既清冷,又带着一丝颓靡的烟火气。

      “水蜜桃味的。”佘粤忽然说,歪了下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第一次试这个味道。”

      陈绿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她见过很多人抽烟,有为了提神,有为了应酬,有为了装酷,也有为了排解愁绪。但头一次,有人把抽烟这件事,说得像在品尝一颗新口味的糖果,仿佛是纯粹的好奇和尝试。

      “女士烟很多水果味,水蜜桃还算清新。”陈绿也给自己点了一支,是更常见的薄荷爆珠。

      二人静静坐着看着雪,抽着烟,谁也没有再提起医院、抢救、车祸或者那些暗处的阴谋。这偷来的宁静,像雪片一样珍贵而易逝。

      又过了一会儿,佘粤手里的烟燃尽了小半。她弹了弹并没什么灰烬的烟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像是随口提起,“陈小姐,跟我讲讲……工作中的他吧。”

      陈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向佘粤,佘粤的侧脸平静,眼神落在虚空,仿佛只是对一个遥远而熟悉的人产生了一点好奇。

      陈绿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才开口道:“工作中的宋先生……嗯,很高效,目标明确,要求也高。谈判桌上不太讲情面,但给出的条件通常都在对方心理预期之上,所以合作达成率一直很高。他记忆力很好,对数字和市场趋势非常敏感,有时候我们准备了厚厚一叠资料,他听个摘要就能抓住核心,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陈绿顿了顿,笑了笑,“底下人有时候挺怕跟他开会的,准备不充分会被问得下不来台。但他从不无故发脾气,对事不对人。做得好,奖励也大方。”

      佘粤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陈绿顿了顿,话头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轻松的笑意:“不过,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完美’。有时候忙起来,或者……走神的时候,也会出点无伤大雅的小岔子。”

      “哦?”佘粤似乎来了点兴趣,微微侧过头。

      “比如有一次,”陈绿回忆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大概是去年夏天,Chord准备上线一个新系列,事情特别多。那天下午,财务总监拿着一摞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去找他。他当时大概在开视讯会议,或者在想别的事,总之有点心不在焉。财务总监把文件递过去,指着签名栏,他看也没看,拿起笔就签了。”

      陈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佘粤。
      佘粤等着她的下文,眼神里带着询问。

      “等财务总监拿回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仔细一看,差点没把眼镜吓掉——”陈绿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佘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份关于几千万市场推广预算的审批单上,老板大名旁边,龙飞凤舞签着的,是另一个名字。”

      她没说出那个名字,但佘粤握着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的烟灰无声飘落。

      “是……我的名字?”佘粤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雪落声淹没。

      陈绿点了点头,笑容里有种“你懂的”的意味。

      “当时把财务总监吓得不轻,以为老板是不是累糊涂了,或者文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问题。后来还是我过去,看了一眼,把那份文件拿了回来,重新打印了一份让他签。他当时……”

      陈绿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又笑了,“他当时看了一眼自己签错的名字,愣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重新在正确的位置签上了‘宋拂’。然后把那张签错名的纸,对折,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里。”

      佘粤很久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廊外越来越大的雪,侧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柔和。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傻的。”

      廊桥里安静下来,只有雪粒轻轻敲打玻璃顶棚的沙沙声。

      佘粤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眼神有些空茫,又仿佛透过雪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陈绿也没有再说话。她讲述这个看似轻松的趣事,并非只是为了调节气氛。她想让佘粤知道,那个在商场上令人敬畏、在生活中曾犯下大错、此刻正躺在ICU里与死神搏斗的男人,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柔软甚至有些笨拙的瞬间。

      他的世界并非只有冷硬的数字和残酷的算计,也有因她而起的无法自控的恍惚和沉默的珍视。

      过了好一会儿,佘粤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将燃尽的烟蒂按灭在陈绿递过来的便携烟灰缸里。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陈绿。脸上的那点孩子气和恍惚已经不见了,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的雪亮。
      “陈小姐,”她开口,“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陈绿看着她,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也谢谢你的烟。”佘粤补充道,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很淡,“我知道周获跟你说了什么。也知道你今天来,不完全是来陪我看雪抽烟的。”

      陈绿的心轻轻一沉,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佘粤太聪明了。

      “你放心。”佘粤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雪景,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雪粒敲在玻璃上,“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也不会拿自己去冒险。有些账,要算。有些人,要见。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横冲直撞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
      “我只是需要知道,当我觉得时机合适的时候,我该去哪里,找什么人,用什么方式。而不是像个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的人,只能被动地等待保护,或者……等待下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袭击。”

      “主权,”她轻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红绳,“不仅仅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是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如何让自己有能力,去做该做的事。”

      她说完,不再看陈绿,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盐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将花园渐渐覆上一层洁净的白色。

      陈绿坐在她身边,看着这个面容素净、眼神雪亮的女人,忽然觉得,老板或许真的错了,也或许……是对了。他爱上的,从来都不是需要他精心呵护的莬丝花,
      而是一株能独立风雪、自有其傲骨与韧性的梅。只是他用了错误的方式去靠近,反而差点折断了她的枝桠。

      陈绿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只是默默地陪着佘粤,看完了这场小雪。然后,在佘粤起身准备回病房时,她轻声说了一句:“佘小姐,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佘粤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踩着廊桥上薄薄的积雪,身影逐渐消失在通往主楼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chapter.4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