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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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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走出墓园时，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温擦过肩头，像林晚从前替他拢围巾时的指尖，轻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他抬手覆在眼上，这双眼睛看得到天边翻涌的橘粉晚霞，看得到墓园门口石缝里钻出来的细草，可手却再也摸不到那个会把栀子花香揉进他掌心的人。
他没有打车，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慢慢走。三年失明，林晚牵着他走过无数次的路，此刻用眼睛看，竟陌生又熟悉。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伸到半空中，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影，他记得去年春天，林晚踮着脚勾槐花，够不着，便扯着他的袖子撒娇，说苏哲你要是看得见，一定能帮我摘到最高的那簇。那时他还笑着回，等我看得见，不仅摘槐花，还摘遍整条巷的花给你。可如今他看得见了，槐花还在，摘花的人却不在了。
巷子里的风卷着一丝淡淡的栀子香，钻进鼻腔的瞬间，苏哲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抬眼望去，巷尾的老院墙边，摆着几盆栀子花，花瓣雪白雪白的，和林晚常用的那支护手霜味道一模一样。
记忆突然就翻涌上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碎碎的，全是她的样子。那是他们相识后的第一个夏天，他还住在老城区的小平房，林晚拎着一个布袋子来看他，袋子里装着一罐自制的栀子酱，还有一支护手霜。她坐在他身边，掰着手指说，栀子花摘下来熬成酱，抹面包吃最甜，护手霜是栀子味的，你摸我的手，就能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就算看不见，闻到栀子香，摸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是我来了。
那时他还笑她幼稚，却还是把护手霜收在了床头，每天睡前都会摸一摸瓶身，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她的指尖。后来那支护手霜用完了，林晚又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一瓶接一瓶，直到他的床头摆了三四个空瓶，直到她的手再也握不住那支熟悉的管子。
苏哲走到栀子花盆前，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触感柔软，和他记忆里林晚的脸颊一样。他想起有次他闹脾气，因为失明后做什么都不顺，摔了桌上的水杯，林晚没有怪他，只是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渗出血珠。他慌了神，摸索着想去擦，她却握住他的手，把受伤的指尖抵在他的掌心，说没事，一点都不疼，苏哲不生气就好。那天他抱着她，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心里又酸又涩，他想，这辈子，一定要用尽全力对她好，等他看得见，一定要好好看看她笑的样子，好好牵住她的手，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如今，他的手能清晰地摸到花瓣的纹路，能准确地握住任何东西，却再也握不住她的手了。
他站在栀子花盆前，看了很久，直到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像林晚从前为他留的那盏落地灯。他想起出租屋里的落地灯，还是他们一起去旧货市场淘的，灯杆有点歪，却胜在光线柔和。林晚说，苏哲眼睛不好，不能用太亮的灯，暖黄的最舒服。那时他坐在一旁，听着她和老板砍价，声音清脆，像风铃，他想，有她在，连黑暗的日子，都亮堂堂的。
往回走时，苏哲绕去了那家公益书店。书店的门还是木质的，推开门时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收银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来：“是小哲吧？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能看见了，真好啊。哎？晚晚呢？她前段时间还来帮你借盲文书呢。”
苏哲的喉结动了动，指尖攥得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走了。”
老板娘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露出惋惜：“走了？怎么会……那姑娘多好啊，每次来都笑眯眯的，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还给你带小点心。前阵子她来，看着瘦了好多，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还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说等你看得见了，要带你来书店挑你喜欢的书。”
老板娘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苏哲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他想起林晚最后一次去书店，是在她住院前一周，那天她回来时，手里拎着一摞书，喘得厉害，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说走得快了点，然后坐在他身边，一字一句地读给他听，读的是他最喜欢的设计类书籍，她的声音很轻，偶尔会咳嗽几声，却一直忍着，怕他担心。
那时他竟丝毫没有察觉，那是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书店里的书架还是老样子，靠窗的位置，是他和林晚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他走过去，坐在那张木椅上，指尖拂过桌面，仿佛还能摸到那天被他碰倒的书的纹路，还能听到她轻声说：“没关系，我帮你捡。”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书页上，他看到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栀子花瓣，是林晚夹的，她说，夹一片花瓣在书里，看书的时候，就能闻到花香。他拿起那片花瓣，凑到鼻尖，淡淡的栀子香萦绕在鼻尖，记忆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温度，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走出书店时，夜色已经浓了。苏哲沿着路边慢慢走，街上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看清这个热闹的世界，可他却觉得，这个世界少了林晚，再热闹，也是冷清的。
他想起林晚曾经说过，等他看得见了，要带他去看城市的夜景，去看江边的灯，去看所有他错过的美好。她说，苏哲，这个世界很美，你一定要好好看看。
可如今，他看得见了，却只想回到那些黑暗的日子，因为那些日子里，有她。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栀子香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玄关的柜子上，摆着一瓶栀子花，是林晚生前最喜欢的，她总说，在家里摆上栀子花，连空气都是甜的。花是新鲜的，应该是邻居张阿姨送的，张阿姨一直很照顾他们，林晚住院时，张阿姨还经常去医院看她。
苏哲走到柜子前，看着那瓶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苏哲看着它，就像看见了曾经她哭过的眼睛。他想起林晚爱哭，却总在他面前忍着，只有在深夜，他偶尔会听到她偷偷的啜泣，他问她怎么了，她总说做了个噩梦。现在他才知道，那些噩梦，是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害怕离开他的恐惧。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那半条藏青色的围巾，毛线针还放在旁边，针上还绕着一截毛线。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毛线针，笨拙地织着。他的手指很灵活，设计图纸时能画出最细腻的线条，可织起围巾来，却笨手笨脚的，织了又拆，拆了又织，指尖被毛线磨得发红，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那时他还笑着说，你织的，再丑我都戴。
可如今，围巾还没织完，织围巾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围巾上，落在苏哲的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被林晚紧紧牵着，走过无数个日夜；这双手，曾经抚摸过她的脸颊，感受过她的温度；这双手，如今握着她的毛线针，织着她未完成的围巾，却再也握不住她的温柔。
他低头，看着针上的毛线，眼眶又红了。林晚，我学会织围巾了，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织的围巾，看看我这双看得见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