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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口腹之欲,牙痒顽疾 语言是累赘 ...
主位上看了许久闹剧的玄诚长老终于转了转浑浊的眼睛,哑声道:“呈上来。”
弟子捧着那封散发淡紫色魔气的墨色信笺急忙上前。
玄诚接过,指尖拂过纸面,一股森然阴寒瞬间漫溢开来,他展开信封,一目十行,脸色渐沉。
下一瞬,他便抬手掐诀,玄色信函凌空而起,缓缓悬浮在大殿正中,纸上字迹化作点点幽光,落入每个人眼中。
只见那信函上长牙舞爪地写着:
【仙盟诸公:
仙魔征战百年,苍生流离,孤心亦不忍。
今孤愿止戈收兵,以魔域百年底蕴立誓,保两界边境百年无战火,千里免兵戈。
吾有两选,交由仙盟定夺:
其一,请清商仙尊入魔域,伴吾身侧,以此作为两届停战之契。
其二,七日内,寻得霜天玄功秘籍交与魔域,此事便就此作罢,两界各自安好。
七日为限,逾期,则魔君百万即刻难下,踏破青云,血染仙山。】
信函最后烙着一颗猩红的魔纹血印。
是魔尊的信属实。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皆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战争中心——虞清商的身上。
“魔尊指名道姓要他,他俩还不能有点啥?”
“为质?我看是为脔宠吧。”
“你这说实话了昂,不过那位这模样确实在仙门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诶,我看薛三思身边新收的弟子,长得也不错。”
“啧,你这就不懂了,就得是那种冷心冷性的才勾人得很,那个小弟子确实也还可以,但就是嫩瓜秧子,没意思,得从小调教,当然那也轮不到咱们,人家现在是薛三思的宝贝徒弟。”
目光,鄙夷的、唾弃的、玩味的、轻贱的、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咳咳咳——”
主位右侧那脾气最为暴躁的长老怒咳几声,赶忙打断那些越来越不成体统的言论。
“诸位。”他沉声道,“魔尊条件已然摆明,依老夫之见,委屈一下虞峰主,既能换三界和平,又可免我门功法落入魔人之手,再好不过!”
底下登时有人附和:“就是,一个人换和平,有何不可!”
“赶紧定夺,莫要惹恼魔尊!”
周遭附和声此起彼伏,全是要牺牲虞清商的论调。
江见雪这次是彻底听不下去了,往日还算温润的眉眼此刻尽染怒气,他上前一步,满脸不可置信道:“你们认真的?”
江见雪皱眉,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莫要惹恼魔尊’、‘一人换和平’,这真的是我等仙门说出来的话?”
“魔尊素来狼子野心,不是个东西,难以轻信。你我又不是不知道,看似一人换和平实则暗藏叵测心机,此事本就不可应允,你们还竟还以此权衡利弊?”
江见雪被气笑了:“诸位都自诩正道巍巍,口口声声以苍生为念。可此刻你们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你们扪心自问,与凡间弱国遣女子和亲苟安又有何区别?”
“世人总将和亲美化成舍己为民的大义,可剥开光鲜的外皮,却是红妆粉饰怯懦,正道粉饰残忍。说到底,都是拿别人的命,垫自己的安稳。”
江见雪声音又高了一度:“用一人一生换朝堂数年安稳,用同门换仙门片刻喘息。这从来不是顾全大局,是以大局之名,行怯懦残忍之实。”
“我们同列仙门,魔域来犯,我等可金戈铁马去战,可一身风骨去撑,有无数种方法去解决,你们是真的无计可施,还是压根就——”
“不敢选?”
江见雪指向面色闪躲的众人,嗤笑:“今日你们能为了安稳舍弃虞清商,来日危难当头,是不是又会舍弃千万寻常弟子?”
“连同门都能随意当作交易的筹码,这般仙门谈何正道!谈何苍生?”
“我!定不会做那缩在身后,靠牺牲同类度日的懦夫!”
江见雪攥紧双拳,迎着满殿死寂字字铿锵:“七日!就七日!”
“七日内,我必入秘境,寻回霜天玄功,届时非但不用妥协,还要用此功直接端了魔尊老巢,彻底根除仙魔之祸!”
一番话砸下来字字诛心,殿内众仙皆面色铁青,有人恼羞成怒想骂回去,却被江见雪这番气势逼得哑口无言。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主位的玄诚长老。
可那长老此时却闭上了眼,重新成了那副闭目端坐的姿态。
一言不发,不置可否。任由殿内议论纷纷,争执不休,任由江见雪的质问讥讽响彻大殿,任由虞清商被恶意裹挟。
江见雪看着他这副默不作声的模样,心彻底跌到谷底,这老东西,是要坐享其成,既不想背负牺牲同门的骂名,又不愿放弃这和平的机会,想用沉默逼所有人接受这个最省事的结果吗?
江见雪嗤笑一声。
他回过身,眼神扫过满殿虚伪之人,突然走到虞清商身侧,郑重其事地拉起他的手腕,虞清商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江见雪更紧地攥住了。
江见雪将他二人手腕高举头顶,像是在向全仙盟宣告,下一刻边听他高声道:“七日内,谁也不能动我师弟,一切等我从秘境回来!”
“玄诚长老!”江见雪一扬下巴,面朝主座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下这七日之约,在这七日谁要是动我师弟,便是与寒松峰为敌,与霜天阙为敌!”
“我——”江见雪神色微寒,“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玄诚长老依旧闭目端坐,未曾有半分回应,可这沉默,此刻又成了变相的应允。
江见雪轻轻放下虞清商手腕,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急的,缓了几息后,江见雪又看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道:“抱歉啊清商,没弄疼你吧?”
虞清商早已魂游天外,手腕的触感又烫又麻,在江见雪询问多次后才反应过来,滞涩道:“……没。”
“嗯,那就好。”
江见雪抬手将虞清商脸颊旁边的几缕碎发掖至耳后,做完这一切后又收回手,旁若无人地盯着虞清商看。
眼睛一眨也不眨,丝毫没发觉有什么不妥。
“清商啊,看着我。”
江见雪突然道,“如果嫌我的脸恶心,那看我的眼睛也行。”
虞清商闻言浑身一颤,起初阴寒的紫眸,在对方的“威逼利诱”下终于生出一丝清明。
他试探地抬眸,一下子便撞入那双莹润的黑眼睛之中。
“清商啊,从前风雨,皆是你一人在扛,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他凑上前,挨得更近:“往后不必委屈自己,更不必再做任人取舍的棋子,别人不愿为你争的公道,我争,别人不愿替你挡的风雨,我挡。”
“这七日,你安心留在这里,等我。”
“等我寻到霜天玄功,我们亲手撕碎这荒唐的约定。从今往后没人能伤害你。”
“一切有我。”
最后的声音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虞清商静静听着,神思似乎已经迷醉在那双眼睛之中,胸膛那颗常年被寒意冰封的心房,自凛冬城初见便活了过来,直到现在,都跳得格外、格外、格外用力。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虞清商无法形容,只觉得像是染上了桩怪病,总想伸手抱住他,想摸他的头发,想蜷伏在他肩膀,嗅闻他身上的味道。
牙齿好痒,那是食欲吗?可他是修道之人,早已断绝口腹之欲,莫非染了牙痒顽疾?
他舌尖轻轻磨过齿面,可那痒意好像蛰伏在牙根深处,隔肉难搔,抓不着,压不散。
虞清商喉结一滚,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尖蹭过对方竹青色的衣料,寻觅良久,终于落在了一片安稳实处——
那是江见雪的手臂。
虞清商呼吸骤紧,五指缓缓张开,正要揽上那人肩背,但就在这时——
“师尊。”
虞清商当场僵在原处。
“师尊,我们……”阿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话语刚起,又瞬间顿住了。
他抬眸,看向神色茫然的江见雪,视线下移,恰好瞥见那双行动未遂的手。手的主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就那样不上不下,尴尬卡在江见雪臂间。
阿阮唇角浅浅一勾,故作视而不见,伸手轻轻拽住江见雪衣袖,柔声开口:“师尊,三日后便要动身前往秘境,我们该早做准备。”
江见雪闻言点头,轻轻推开虞清商的手臂,正要离开,眼角却瞥见两道身影。
正是苏云舒和林晚照。
此刻这俩人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气氛好像有些不大对,惹得不少弟子纷纷侧目。
自看到她们江见雪便觉得奇怪,他略一沉吟,抬脚便走了过去,走进了才听清原委,原来是林清照执意要一同前往秘境。
“秘境试炼,多一人也无妨。”江见雪解围,“若是晚照想去,同我们一道便是,有我和诸师兄在,自会护你周全。”
“不行!”
话音刚落,苏云舒便打断,语气强硬惹得江见雪也心生诧意,抬眼看向她。
被这目光一扫,苏云舒眉头蹙紧,当即垂下眉眼,态度依旧坚决:“总之,晚照不能去秘境。”
“为什么!”
林晚照猛地挣开前来调解的李玄竹,声音发抖,眼睛里满是执拗。
“师叔说得对!去秘境而已,每个弟子都能去,师尊为何偏偏不让我去!我就要去——”
“林晚照。”
咚——
苏云舒抬眸,那双明显压抑着郁气的眼睛盯得林晚照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林晚照脚底发汗登时想逃,下一刻便被苏云舒攥住手腕,猛拽至身前。
“阿照,你很不乖。”
“我说的话,如今你也不听了吗?”
林晚照浑身一僵,盯着苏云舒垂落的发带大气也不敢出。
气氛一时焦灼,江见雪刚要劝阻这师徒俩,林晚照却抬起了脸,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小心翼翼道:“师、师尊,阿照错了。”
她覆上苏云舒的手,将那微凉手背轻轻贴在自己脸颊,抬头看向苏云舒。
“师尊,我想进秘境,只是想替您多寻些治疗旧疾的天材地宝,本来是个秘密,却惹师尊生气,是阿照不好,师尊别生气了,好不好?”
苏云舒呼吸骤然一窒。
林晚照接着软着声音道:“况且此行有诸位师兄,弟子会紧跟着他们,不会添麻烦,不会有事的,况且……”
“不是还有师尊吗?”
林晚照眨了眨眼睛,“有师尊在,弟子安心得很。”
江见雪和李玄竹在旁叹为观止,他们绝对没见过林晚照这种样子,而且这软磨硬泡对苏云舒能有用吗?她可是苏云舒啊,怎么可能——
“好。”
?!
苏云舒反手勾起林晚照的脸颊,回答道。
“师尊……”
林晚照被盯得心里发紧,也不敢挣动,只能任由苏云舒牵制着自己。
盯了好半晌,苏云舒沉默片刻,终是松了手,自腰间取下玉佩,轻轻别在了林晚照腰间。
“我不在,由它护你。”
林晚照瞬间愣在原地,这玉佩师尊戴在身上从未摘下过,而今只是去趟秘境,竟动用了它?
她视线落在那玉佩上。
“秘境一行,我门下弟子亦可随行相助,助诸位一同寻回霜天玄功。”
苏云舒冷不丁一开口,江见雪这才回过神,连连道谢:“多谢师妹,多谢师妹。”
不等他再言语,苏云舒已揭过话头,突然道:“虞师兄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
听到这句,江见雪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几分,他下意识地望向方才他们二人站着的地方,只见人去凳空,虞清商早已没了踪影。
想来,那人已经独自回峰了。
“既如此,三日后秘境门口再会。”
江见雪淡淡落下一句,转身带着阿阮和李玄竹离开。
而在江见雪前脚刚走,漱玉峰方向,一道苍白单薄的身影踉跄着疾驰而来,银发在空中凌乱翻飞,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咚!
一声沉闷轻响,虞清商反手阖上殿门,脊背重重抵在冰冷木门上。
呼吸落地可闻。
窗外无月也无光,虞清商静默着摊开手掌,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符骤然显现,泛出莹润绿光。
这是回生母符,可在危急时刻救人性命,就在方才,江见雪推开他手臂要离开之时,他趁其不备,悄悄将其子符留在了那人身上。
为了保护他?
不,他把自己想的太过高尚。
这东西除了能救人性命,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用处,那便是——窃听。
虞清商垂眸,五指攥紧了玉符,额间的那道神纹烫得他脑袋发懵。
说是为了保护,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满足自己腌臜的私心呢?
虞清商也不清楚,他本来也不想这么做,若不是那个阿猫阿狗窜出来撞破了他的心思,他也不会这般恼羞成怒,如此迫切地想要毁掉什么。
他知道这很卑劣,可心底还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情非得已——他想知道那人在秘境里会和谁说话,对谁笑,有没有一刻会提到他。
语言是累赘,往往词不达意会将人推得更远,所以他不愿问,不想交谈,默不作声地听才让他觉得安心,才让他觉得自己离那人不算太远。
虞清商闭了闭眼,指腹摩挲着玉符纹路,灵力注入的瞬间,一道名为窥探的毒蛇贴着地面游走,溜出门缝,没入月色,攀越过重峦叠嶂,流窜于人们步脚之间。
声音渐渐清晰,耳边传来李玄竹的声音,他们在收拾行李。
虞清商五指放松了些,只是这心脏没平稳太久,大约过了半晌,某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师尊。”
阿阮声音清浅,突然唤道。
“嗯?”江见雪忙着清点家伙事儿,“玄竹,把那个丸也拿上。”
“师尊,我们临行前,还要不要去虞师叔那里拜别一声?”
——
漱玉峰殿内落针可闻。
虞清商小心地呼吸,莫名由的期待与紧张席卷全身,若他来,他应该做些什么?可以完成上次的未尽之举吗?
他思绪飘飞,正畅想着,下一刻便听江见雪淡然到有些冷漠的声音传了回来:“不必。”
思绪瞬间被一刀斩断。
虞清商手心由热到凉,酸出的层层薄汗带走了身体仅剩的温度,他五指彻底松开,心中莫名惊惶,没有任何犹豫便切断了窃听符。
他像个胆小鬼,切得速度太快,自然也就错过了江见雪后面补充的话。
“要是去了,就舍不得离开了。不过一场秘境,又不是有去无回。”
江见雪轻声道:“他身体还没好全又本源受损,莫要让他为我们牵肠挂肚了,还有……”
“玄竹!你过来!”
“师父,咋了?”
李玄竹擦了把脸。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让赵琰多安排几位可靠的弟子,时常照拂虞清商那边——”
“师父,赵师兄又出去了,峰里还有其他管事弟子,就让他们办吧。”
“嗯,也行……诶……”
“怎么了师父?”
“你刚刚说‘又’?这个赵琰近来怎会日日外出?”江见雪眉梢微讶,疑惑发问。
李玄竹却摇头,“不清楚,只留下口信,说是有私事要办,好啦师父,自您回峰后,百废待兴,赵师兄忙前忙后经常这样,他武力不低,不必太过担心。”
闻言江见雪沉吟片刻,没再多问。
“啊,对了。”江见雪想起来事儿,俯身从宝器中取出一柄尘封长剑,转身递给了身侧之人。
“诺,这个给你。”
阿阮微微一怔,伸手接过,“这是?”
“入秘境总得有武器防身。”
阿阮指尖抚过冰凉剑身,琉璃色的眸子一眨不眨,有些感慨:“许久未曾动用,也不知如今这功力还剩几分,会不会拖你们后腿。”
江见雪闻言淡淡一笑,“功力不在也无妨,皆是同门一家人,此行定会平安归来。”
“诸位,你们好了吗?”
话刚说完,一女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江见雪抬头看去,便见林晚照正笑嘻嘻地叉着腰,身后还跟着不少随行弟子。
这极致反差的状态,江见雪没忍住,尽量委婉发问:“晚照,你现在没事吧?”
“回薛师叔,放心,好着呢!”
林晚照拍拍胸脯,见江见雪一副不信的表情,她竖起食指,无声道:“都、是、演、的。”
她单眨了下眼,转而声若洪钟道:“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这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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