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犯错 第二天发生 ...
-
陆航刚结束晚训，作训服还带着室外寒气。他本要径直回家，却在拐角处钉住了脚步。
沈星卓穿着航空研究所的深蓝色制服外套，身姿挺拔如常，可那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陆航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神情。
他正仔细地将一副手套戴在另外一个男生手上——陆航认得，那是沈星卓书桌上放着的手套，因为用红绣着“平安归航”，特别显眼，陆航有印象。
那个男生微微仰头说了句什么，沈星卓便笑了。不是礼节性的浅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的、真实的笑意。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那个男生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指尖在那略显单薄的肩头停留了一瞬。
因为夜色的掩饰，陆航并没有看清那个男生的长相，从背影只觉得长得高高瘦瘦的。
陆航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他见过沈星卓在图纸前严谨专注的模样，在答辩台上冷静犀利的模样，在长辈面前礼貌周全的模样……却从未想过，这座他暗自较劲了多年的“冰山”，会在另一个人面前，融化成春水。
而那个人却是一个……男人。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那晚，陆航书桌上的台灯亮到凌晨。父亲遗照在昏黄光线下静静注视着他。电脑屏幕上，是几张角度隐秘却清晰的照片：大院门口，两人交握的手；那个男生仰头时，沈星卓垂落的温柔视线；甚至有一张，是那个男生抬手为沈星卓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虽然看不清楚脸，但是两人的亲密举动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陆航的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
沈明渊叔叔拍着他肩膀说：“小航，你别总和星卓对着干。”
大院茶余饭后的闲谈：“老沈家那儿子，真是挑不出毛病，以后肯定接他爸的班。”
沈星卓总是挺直的背脊，和那双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
……以及今晚，那抹刺破他所有认知的温柔笑意。
“他怎么能……”陆航低声自语，像在质问，又像在说服自己，“这是不对的。”
沈航最后还是按下了鼠标，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收件人：沈明渊。附件：加密压缩包。主题：关于沈星卓同学近期情况的反映。
发送成功。
沈家的争吵在第二天傍晚爆发，瓷器碎裂声和沈明渊暴怒的吼声穿透墙壁。陆航快步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沈家敞开的客厅里溢出的激烈声响。
“——你给我跪下！”沈明渊的吼声失了往常的沉稳，带着破音的颤抖。
透过沈家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陆航看见沈星卓直挺挺跪在客厅中央。他穿着白天那身制服，肩线平整，背脊笔直，像一株被强行按进风暴里的雪松。继母赵梦雅试图去拉，被沈明渊一把推开。
“老沈！有话好好说！”赵梦雅带着哭腔。
“好好说？你看看他干的好事！”沈明渊把一叠照片摔在沈星卓面前。陆航认出那是自己昨晚发送的打印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跟个男的……在大门口拉拉扯扯！沈星卓，我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星卓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让膝盖避开一片碎瓷。
“说话！”沈明渊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狠狠砸过去。
沈星卓没躲。
茶壶擦着他额角飞过，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紫砂碎裂的闷响中，一道殷红的血线从他左侧额角迅速蜿蜒而下，划过眉骨，滴在挺括的制服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陆航的手指猛地抠紧了窗台。
“爸！别打了！”沈乐嘉从楼梯冲下来，十五岁的少年哭得满脸是泪，想去拉哥哥，被沈明渊厉声喝止：“滚回你房间！”
“哥！哥你认个错啊！”沈乐嘉转向沈星卓，声音破碎。
沈星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我没错。”
三个字，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
沈明渊抄起鸡翅木镇尺，赵梦雅尖叫着扑上去拦，混乱中镇尺砸中了沈星卓的肩膀。闷响。沈星卓身体晃了晃，左手下意识撑了下地，又立刻恢复笔直的跪姿。
血已经流到下颌，滴在地板上，积成小小一滩。在米白色大理石上，红得刺眼。
最终，沈星卓只拖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出来。里面没有多少衣物，大半是专业书籍、图纸和模型。经过沈乐嘉时，停下脚步，用没沾血的那只手，很轻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照顾好自己。”他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陆航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个身影走出沈家小院。
沈星卓拉着行李箱，经过陆航家楼下那条必经的梧桐小道。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染血的侧脸和挺直的背脊上。血滴在他脚边的落叶上，一步，一滴，像某种残酷的标点。
陆航屏住呼吸。
沈星卓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侧目看一眼陆航那扇亮着灯的窗。但他的脚步，在经过陆航家正下方时，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就在那一刹那，他抬起了眼。
目光如冰刃，穿透夜色与玻璃，笔直地刺进陆航眼中。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行李箱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大院深沉的夜色里。
陆航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窗棂的木刺扎破，渗出血珠。
楼下，沈家传来沈乐嘉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和沈明渊颓然坐倒的闷响。
而那个染血的背影，和那道冰封的目光，从此烙进了陆航每一个深夜的梦魇里。
但是陆航并没有后悔，直觉告诉他沈星卓这样做是错的，他得帮他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然而第二天发生的事，让他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真的错了。
“——沈星卓？就那个跟男的搞在一起的？”
“可不，真他妈恶心，两个大男人……”
说话的是航院子弟学校几个高三生，为首的叫王硕，父亲是后勤处的。他们靠在篮球架上，声音大得故意让全场听见。
沈乐嘉原本在另一边练投篮，篮球“砰”地砸在地上，滚远了。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原地，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看什么看？”王硕挑衅地扬下巴，“说你哥呢，小变态。”
沈乐嘉冲过去的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像颗小炮弹，一头撞进王硕怀里，拳头砸在对方下巴上。
“你他妈——”王硕踉跄后退，反应过来后暴怒，“给我打！”
四五个人围上来。沈乐嘉不要命似的，抓住王硕的衣领就往地上按，完全不顾落在背上的拳脚。有人踹他膝窝，他跪下去，又挣扎着爬起来，眼角已经青了，鼻血糊了半张脸。
“让你说我哥！让你说！”他嘶吼着，声音带着哭腔，拳头却一下比一下狠。
陆航扔下篮球跑过去时，沈乐嘉正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王硕抬脚要踹他肚子。
“够了。”陆航抓住王硕的脚踝，猛地往后一拽。
王硕摔在地上，抬头看见陆航，愣了：“航哥？你帮这小变态？”
“嘴巴放干净点。”陆航声音很冷，把沈乐嘉从地上拉起来。少年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陆航，你他妈是不是也——”王硕话没说完，陆航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不是冲动。是积压了一整夜、一整天的那种窒息感，终于找到了出口。陆航想起沈星卓额角淌下的血，想起他那冰冷的眼神。
拳头撞上颧骨的闷响，牙齿磕破嘴唇的血腥味，篮球场边女生的尖叫。陆航打得毫无章法，只是机械地挥拳、格挡，把扑上来的人一个个撂倒。沈乐嘉像头受伤的小兽，紧紧跟在他身侧，专攻下三路。
有人从后面勒住陆航脖子，他肘击对方肋部，转身一个过肩摔。水泥地“咚”一声闷响。
“陆航！你疯了？！”王硕捂着流血的鼻子，“为了个变态——”
“闭嘴。”陆航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浸湿，眼神凶得吓人，“再让我听见那两个字，我让你从航院消失。”
全场死寂。
保卫科的人赶来时，地上躺着三个，王硕靠着篮球架喘粗气，沈乐嘉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陆航站在他前面，挡开保卫科伸过来的手：“我打的，跟他没关系。”
“都带走！”科长黑着脸。
医务室里，校医给沈乐嘉处理伤口。酒精棉擦过眼角时，少年“嘶”地抽气，却硬撑着没躲。
隔壁处置室，陆航脸上也挂了彩，颧骨一片淤青。保卫科长坐在对面：“陆航，你是航院子弟，以后是要当飞行员的，你怎么还打架？”
陆航没说话，看着窗外。
“写检查，通报批评。”科长合上本子。
从保卫科出来时，天已经擦黑。沈乐嘉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背影单薄。
“喂。”陆航叫住他。
少年回头，半边脸肿着，眼睛红得像兔子。
陆航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扔过去：“擦擦。”
沈乐嘉接住，没动。
“你哥……”陆航顿了顿，“他怎么样？”
“不知道。”沈乐嘉声音哑哑的，“昨晚走了就没回来。爸不让我联系他。”
沉默。
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陆航哥，”沈乐嘉忽然抬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航答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看见沈乐嘉扑上去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像极了当年父亲坠机后，母亲在病房里用指甲抠墙的疯狂。也许是因为，当拳头砸在王硕脸上时，他短暂地逃离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名为“告密者”的窒息感。
“回去吧。”陆航最终只是说，“脸上伤别沾水。”
沈乐嘉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陆航哥，”他没回头，“谢谢你。”
陆航睁开眼，晨光刺破梦境。
没有冷汗，没有心悸。梦里没有父亲坠落的残骸，没有母亲抠墙的指痕，甚至没有沈星卓那双淬了冰的眼睛。
他坐起身，阳光铺满窗台。
或许，是沈乐嘉那声背过身去的“谢谢”，阻挡了噩梦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