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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T21 K1 烙印在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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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上实时展示着各个坑里的情况,璩章玉对着屏幕,但思绪已经飞远了。昨天晚上他给王玉玊发了消息,跟他说自己见到承箴了。
王玉玊劝了他很久,最后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以前是怕自己有病成为拖累,后来是觉得自己伤了承箴不敢再进一步。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原因。但实际上,璩章玉是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不会爱人,所以才决定不去爱。
承箴早已成为璩章玉梦中的常客。在无数个不同的梦境中,璩章玉对承箴做过各种各样的过分的事情。他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表示他这只是情绪压抑太久的表现,并不代表着他在现实生活中就会这么做。
但是璩章玉知道,清醒的时候他也想。
每次做完梦,璩章玉都会拿着和承箴的合照来纾解。
他会在鉴定中心门口一待就是一天,也会偷偷跑去盯着承箴家的窗户一看就是半宿。他像是一个变态,但幸好,他只是暗恋,他跟承箴没有联络。
璩章玉一直靠着“我只是暗恋他”来自我催眠,不给自己理由去打扰承箴,不让自己那些隐秘的黑暗暴露出来。
当年那场争吵发生时,璩章玉已经是无法自控了。那段时间他和承箴的关系很亲密,除了没有身体接触,他们真的像异地恋情侣一样在相处,这才导致了璩章玉的越界。他无法摆脱从父母那里习得的套以“爱”的名义的掌控欲,所以他才会惯性地替承箴担下那笔钱。那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潜意识中在贯彻着“我是在为你好”这个宗旨。
后来住院时与父母的朝夕相处,让璩章玉重新找回当年自己被管控着的感觉,也因此对承箴更加感同身受。
模糊了边界之后,烙印在生长过程中的痕迹翻涌显现,伤了承箴,也让璩章玉惊觉自己变成了和父母一样的人。
也是从那时起,璩章玉就决定不再跟承箴联系了。他宁愿承箴恨自己,也不要承箴被不懂爱不会爱的自己弄伤。
“璩老师?”学生胡影的声音把璩章玉飞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静了静心神,问:“怎么了?”
胡影:“T21那边请您去看看,说是K1坑文物暴露部分氧化得比预期要快。”
“哦,好。”璩章玉站了起来。
刚往前迈出一步,他就眼前一黑,紧接着腿也软了。胡影眼疾手快扶住璩章玉,吓得声音都颤抖了:“老师?您没事吧?”
璩章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在桌前,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之后才轻轻摇头:“起猛了。”
“您可别吓唬我。”胡影虚扶着璩章玉,低声在他耳边问道,“是不是心脏不舒服了?”
璩章玉已经缓了过来,眼前的东西逐渐清晰,身上也恢复了力气,他直起身子,道:“小玉儿又跟你瞎说什么了?”
胡影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哥没说别的,就说您身体不好,让我照顾好您。”
“嘁,”璩章玉发出一声不明的笑声,旋即道,“走吧,去T21。”
棚内考古以T字编号探方,以K来编码探方内的坑位。璩章玉带着胡影顺着探方中间横纵相连的通道去了第21号探方。在探方旁穿好防护服,璩章玉就和胡影上了吊装好的移动钢架平台,经过同事的辅助定位,很快就被送到了发现问题的文物旁边。
棚内已经不再是蹲着挖土,而是整个人都趴在可移动的平台上进行工作。蹲着废腰和膝盖,趴着折磨肩颈,下坑的人都免不了职业病。
这是胡影第二次在棚内考古,上次他只是站在坑上面看,这次能近距离体验这种考古发掘方式,已经掩饰不住兴奋了。
璩章玉对胡影的兴奋没有打压,只是提醒他抓好安全绳。下到坑里之后,就开始针对性地分析并讲解。
“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保持目前的进度就可以。”璩章玉很快给出了判断。跟同事说完这句,他又侧头对胡影说:“实践中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谁都想严格按照规则要求来,能尽可能保全文物状态,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把人逼死也没有用。无论是考古还是文保都一样,最不能着急,也最需要耐心。”
胡影点点头,又道:“老师跟我师哥不愧是舍友,这话他也说过。”
璩章玉看了胡影一眼,还没说话,隔壁平台上的同事就开了口:“你师哥?谁啊?”
“小玉儿。”璩章玉替他回答了。
“我去!”同事撑起上半身看着他们,“小玉儿还学呢?!”
这位同事叫杨柳之,也是东岷大学毕业的,跟璩章玉同届,考古专业的,不过她是硕士毕业后进来的。考古和文博同属于历史学院,在校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在学校时候是同学,进了单位就成了后辈。当然,毕竟还是同龄人,现在单位里也没那么多前后辈的规矩。
听到杨柳之的感慨,胡影回答说:“师哥马上就毕业了,他课题过了文章发了,本来想按部就班博四毕业,结果老师让他赶紧毕业,说烦他了。”
“他是挺烦人的。”璩章玉调侃道,“他啊,不仅卷学弟学妹,他连导师都卷。”
杨柳之说:“那是你工作了,你要留在学校,怕不是能把整个文博系都卷飞了!”
“哪有那么夸张!”璩章玉说。
杨柳之不再看他,转而对胡影说:“你旁边这位璩老师,本科时候就发了两篇论文,学习成绩连续四年全系前2%,历史学院公选课那种水课他都能考第一。进了研究所到现在,手里八篇核心两篇权威,把同期进来的博士生都给卷无语了。”
“你又夸张!我那是被迫读研!根本就不是我想卷。”璩章玉回道。
璩章玉当年凭着参与团队项目和老师推荐直接进入研究所,但他毕竟只有本科学历,确实不够用。在他做完手术休养那段时间,邱以期就劝他干脆申请一个在职硕,正好手下有名额。
那段时间璩章玉不能长时间下坑,总请假不合适,但到邱以期手下做科研,就能以写论文做分析的理由来合理安排时间了。
去年硕士毕业也升了职称,在这个行业里,科研经历和实践经历都相同重要,于是璩章玉就跟邱以期提出继续做项目读博。邱以期自然同意,所以现在的璩章玉已经开始读在职博了。
资源导师都在研究所,又赶上本地有古国遗址,只做研究所的项目,就足够璩章玉去发刊了。做不做科研,工作也都一样多,现在只是多写几篇论文,这对璩章玉来说并不费劲。
“诶,对了,小玉儿毕业打算去哪工作?”杨柳之继续问道。
“他留校。”璩章玉说。
“那可太好了!”杨柳之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可别来咱们所。有你这一块玉卷我们就行了,要是小玉儿也来,那不是重回本科时代的噩梦了吗?我可受不了!”
胡影疑惑道:“我们都是文博专业的,也会卷到考古专业吗?”
“呵,那你是不知道,当年我们考古系被文博系全面吊打。大一时候还是文博专业两块玉,到大三时候就已经是历史学院两块玉了。别的系也就算了,我们考古和文博很多专业都交叉,凡是跟他们一起上的课,就看他们俩了。”杨柳之似乎真是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她耸了下肩,说,“还好我毕业早,不敢想要是跟小玉儿一个组,压力得多大。”
胡影笑了:“原来师兄这外号是早就有了的。”
杨柳之指了下璩章玉,说:“这是大玉儿,你师兄是小玉儿。这两块玉,烦死人了。”
“烦啊?那我走了。”璩章玉笑道,“你找别人给你把关吧。”
“走呗,反正有事我还得call你,直接用系统叫,我看你敢不来!”杨柳之丝毫不惧威胁。
“挖你的土吧!”
都是老同学了,现在又共事这么久,知道是在开玩笑,所以说起话来都没那么谨慎。璩章玉没再跟她多说,让坑旁边的同事帮忙调整移动平台,把自己和胡影运了上去。
在棚里的工作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文保负责评估调整进度,亲自下手挖的时候并不多。
对着电脑时,璩章玉的思绪又飞远了。
昨天见到的承箴,跟大学时候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承箴,更柔和,也会笑了。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社交微笑,他的眉眼变得舒展,气质也少了几分阴郁,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弧度非常自然,变得很随和。而且他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简单的话语中就能透露出自信和游刃有余。
但是,这些状态在跟璩章玉对话时全都消失了。好像遇到自己,承箴就又变回了那个穿起满身防御铠甲的样子。璩章玉想,不见面还是好的,自己的存在就是在反复提醒承箴,提醒他曾经的苦闷和煎熬,还有那些自卑脆弱的日子。
没有人愿意一直沉溺痛苦,真正苦过的人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