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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箴的第一年 16岁的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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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箴还记得,高二开学那天,他在进入教室前被班主任和年级组长拦在了楼道里。
未来的同桌有心脏病,平时需要留心关照一下。
老师们的嘱托让承箴对这个同学有了些好奇。然而,出乎意料的,璩章玉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羸弱苍白,只是有些清瘦而已。
相处得久了,承箴逐渐发现,璩章玉很安静,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或许是他先天如此,又或许因为心脏病让他不得不安静。但无论是哪一种原因,璩章玉对现状都接受得很好。身体不舒服就休息,不能剧烈运动就不动,他从不逞强,也会明确表达自己力不能及。
承箴询问过,璩章玉的心脏病叫做房间隔缺损,是心脏发育不良导致的先天疾病。璩章玉在小学毕业之后就做了手术,但因为缺口位置太过特殊,修补之后仍有少量残余分流。所以他仍旧不算完全痊愈,但相比于小时候动一下就喘已经好很多了。
璩章玉其实可以做运动,这是他自己说的,后来承箴去问过医生,医生也表示可以,只是需要注意不要太过激烈。这也是承箴拉着璩章玉去上体育课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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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从小就没正经参加过运动项目,璩章玉连最基本的运动常识都很少,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靠近内圈跑道的位置。长跑冲刺之后,承箴有那么一瞬间庆幸自己是第一,他把璩章玉带离了容易被撞到的区域交给赵从辉,才放心地去签字录成绩。
田守慢悠悠地走到承箴身边,调侃道:“怎么样?哥们儿够仗义吧?”
“滚。”承箴翻了个白眼,“他要是真被撞到了怎么办?”
“我看着呢。”田守笑笑,“诶,好歹让你跟心上人抱了下,不谢我还骂我,有没有良心啊你!”
“闭嘴!”承箴正色道。
“放心吧,肯定替你保密。”田守摆了下手,“我去买点儿零食给他们,不用谢。”
承箴和田守太熟了,小时候是邻居,小学初中高中又一直在一起。在承箴最无助的那些年,他是住在田守家的。就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藏不住秘密。一见钟情的眼神藏不住,小心翼翼的暗恋更藏不住。
但田守也确实很有义气,承箴不让说,他就一个字都不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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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冬天来得又急又早,一夜北风直接让早起的气温接近零下。承箴刚出门就被凌冽的风顶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还是裹紧校服继续前行。
刚往前走了两步,一辆车停在了承箴身边。车上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承箴按进了车里。
是田守和他母亲。
一件明显是穿旧了的羽绒服被强制套在了承箴身上。田守的父亲开车,而在后排,田守和母亲则一左一右把承箴夹在了中间。三个人的后座很拥挤,但也很暖。
承箴不愿欠别人人情,但对于田守一家,他不得不欠下去。田守一家人也用他们的方式,既保护着承箴的自尊心,也给了他需要的照顾。
就像这件穿旧了的羽绒服一样。
新的,肯定不能要,但如果是穿旧了的,穿不下了的呢?
虽然知道这仍旧是照顾,但承箴的愧疚感就会少一些,心里会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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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北风刮了三天,穿着田守旧羽绒服的承箴没有感冒,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璩章玉却感冒了。
璩章玉的一声声咳嗽让承箴根本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他以前并没有觉得璩章玉是个病人,但这次,他真的意识到了,同时,也吓到了。
急促而连续的咳嗽,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推出来,喘息的声音非常大,像怎么都透不过气来似的,而每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都让璩章玉脸色惨白。
看着璩章玉攥着椅子的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承箴终于忍耐不住,他抬起手来,轻轻拍着璩章玉的后背,小心地帮他顺气。
原本,承箴以为这就已经是最难熬的了,直到后来,璩章玉失去意识晕倒在自己怀里。
承箴没想到失去知觉的人会这么沉,沉到把他压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也没想到璩章玉会这么轻,轻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飘然离去。
璩章玉窝在承箴怀里,闭着眼,毫无意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16岁的承箴还太年轻,毫无经验,他只跟随着本能呼喊着,试图叫醒怀里的人。
几十秒,最多不到一分钟,璩章玉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之人浮上水面,紧接着,他睁开了眼。
失而复得的情绪在璩章玉被送上救护车之后才成汹涌之势。等所有人都离开,田守走回来,把跪在地上的承箴拉了起来。
田守让爸妈给自己和承箴请了假,俩人去游戏厅打了一下午拳皇,晚上又去了常去的小店里吃晚饭。
田守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一直到临分开前,田守问:“我爸有个旧手机,要不要我拿来给你用?”
承箴张了张嘴,这次,本能的拒绝被理智拦了下来,如果有了手机,他就能联系到璩章玉,能问一问对方现在的情况。承箴开口,说的却是:“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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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周末,璩章玉还是没有上学。不过从赵从辉那里得知璩章玉已经出院,这让承箴放了心。
周一,承箴放学之后回家。
其实,他不该称呼那里为“家”。
承箴的父母在他三年级的暑假因车祸去世。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承箴一个人。
最开始那段时间,承箴住在田守家。自己家的房子里来来回回招待了很多人,为着一处房产,两拨人抢得头破血流,却没有一个人看一眼在角落里的承箴。
纠缠了两年多,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承箴的姑姑把承箴带回了家。
姑姑和姑父有一个女儿,叫高夏楠。那时高夏楠才两岁,而承箴还不到10岁。
像是一家四口,但承箴知道,自己是外人。
打开门锁时,承箴被酒气顶了一下。他皱了下眉,低眉顺眼地说:“我回来了。”
沙发上瘫着的男人睁开眼看向承箴,“嘁”了一声,继续着刚才未完成的辱骂。承箴没有回应,他路过客厅,往卧室走去,进屋,锁了门。
男人醉得根本起不来身,所以,关上门就能隔绝掉一切。虽然声音还在,但这么多年过去,承箴已经学会屏蔽了。
没过一会儿,家门再次被打开,是姑姑接表妹回了家。
高夏楠讨厌这个赖在家里喝酒的男人,尤其是这个男人喝了酒还要抱她。
很快,客厅里的声音就从咒骂变成了女孩的哭嚎,没过一会儿,姑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承箴抬起手,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高夏楠就被塞进了房间,姑姑留下一句“锁好门”,就把门重新关上。
承箴叹了口气,把门落锁,然后抱起高夏楠耐心地替她擦掉眼泪,哄着她让她不要再哭。
门外的争吵声不绝于耳,很快又夹杂了摔东西的声音。承箴捂住高夏楠的耳朵,可他只有一双手,捂得住妹妹,就照顾不到自己。于是,那些肮脏不堪的话全部钻进了自己的耳朵。
以前是过耳不过心的,那个叫高松明的人,过往喝多了酒,无非就是骂些普通的脏话,骂世道,骂人心,骂社会。他生意失败,赔了不少钱,如今一蹶不振,骂也就骂了。但今天,高松明骂得不一样了,他骂了承箴是拖油瓶,也骂了承箴的父母。
拖油瓶,骂得没错,承箴认了。但骂他父母,承箴忍不了。
在承箴还没来得及多做什么的时候,一声不同以往的东西碎裂的声音传了进来。
安静了一瞬,接着,是如野兽般的低吼。那不是女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承箴倏地站了起来。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快速打开窗户,把高夏楠抱到窗台上:“记得哥哥教你的吗?”
“记得。”高夏楠点头,“小卖部,打电话,找田叔叔,哭。”
“乖,记住,打完电话就在小卖部等着,不见到警察叔叔就不能回来,听到没?”
高夏楠用力点了下头。
房子在一层,冬天冷得要死,夏天吵得要命,邻里矛盾也常有。但唯一有这么一点好:方便逃跑。
看着高夏楠离开,承箴不再多想,拉开门走了出去。
承箴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的玻璃已经碎裂,高松明正把姑姑承超美压在满是玻璃碴地上,沙包大的拳头不管不顾地落下,承超美哀嚎着,但也不服输地咒骂着、挣扎着、反抗着。
承箴上前一脚踹开了高松明。
常年被酒精侵蚀的中年男人,和体力充足能吃能喝的半大小子对上,高松明吃了不少亏。承箴把姑姑护到身后,跟高松明对峙着。
余光瞄到窗外的人影,承箴猜到是警察到了,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于是,在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高松明暴打承箴的场景。
挂了彩的几个人全都被带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高夏楠哭到嗓子沙哑,两个女警怎么都哄不住;承箴别的不说,就反复重复一句“他骂我爸妈”。
辖区不大,各家的事情多少都有了解,即便不清楚,调系统看一下也都知道了。父母双亡的未成年,听到自己的父母被骂,还被打得脸上挂了彩。这怎么看都是受了极大的欺负。
田守的父亲田一峰作为辖区派出所的所长,自然也用了点儿规则内的手段。
高松明被拘留,他一直强调的互殴也没有被坐实,即便他身上有好多伤痕。
妇联介入,给了承超美和高夏楠庇护。而承箴,从医院出来后,就被带回了田家,第二天就拥有了一部旧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