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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5个小时 他的心脏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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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箴确实认识不少医生,但工作性质使然,他不敢保证认识的医生能在第一时间接到电话,于是,作为医生家属的王玉玊成了他的第一选择。王玉玊和陆致雅原本正在家里享受二人时光,这一个电话让他们同时行动起来。
陆致雅工作的医院是东岷大学附属东岷省中心医院,自从到了东岷来上学,璩章玉就一直在这里看病,这里既是学校的附属医院,看病报销方便,也是全省最好的三甲医院之一,在心外单科排名中也稳居全国前十。
接到电话后,陆致雅立刻联系了同事,她在急诊科工作,算是专业对口了。
斯巴鲁直接开进了急诊楼前的停车场。轮床和急救设备已经准备好,等车停稳,医护人员立刻迎上来。承箴替璩章玉解开安全带,另一边的医生就把已经陷入昏迷的璩章玉直接抱上了轮床。
王玉玊拉开驾驶室的门,干脆利落地把承箴拽下来,同时说道:“我给你停车,你跟着进去。”
承箴跟着下了车,直到跟随轮床进入医院,他才终于完整地观察了一遍此时的璩章玉。这时映入他眼帘的,是简易呼吸球囊之下胸廓费力的起伏、因为缺氧而青紫的肢端,以及心电监护仪传来的高频警报声。
不久前还站在玄关处抢先一步拿过车钥匙说要开沃尔沃,前两天视频时候还无奈又满脸幸福地说家里要开花店了的璩章玉,现在躺在病床上,任由医护剪开那件自己买给他的卫衣,却给不出任何反馈。
颈侧怒张的静脉和青紫色的唇让承箴不用听医生诊断就已经有了初步结论——急性心衰。
一场感冒,让璩章玉的身体崩了。
半个月前,璩章玉说自己只是嗓子痒;五天前,他去鉴定中心给承箴送换洗衣服,被发现身体不适,却只是告诉承箴自己是累着了所以头疼;三天前,他说自己确实是感冒了,但已经吃过药蒙头睡了一大觉,现在感觉好很多了。甚至就在见面之前发送的信息中,璩章玉也没有告诉承箴,自己已经病得这么重了。
就差这么一点,如果璩章玉今天没有临时加班,如果这段时间璩章玉工作不忙,或者承箴手头没有那个灭门大案,每天能按时下班回家,事情都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同事朋友们接到消息都接连赶来。
沈述跟医护沟通完,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承箴身边递给他:“喝口水缓一缓,现在这里最了解他情况的就是你,他也最需要你。小章鱼是个很坚强的人,大学时候我们就都见识过了,他不会这么轻易倒下的。”
柴嘉宁看见沈述接近承箴,原本想上前,但敏锐的直觉让他停住了脚。观察片刻,他才冷冷一笑,迈步走到二人身边,把相框塞到承箴手里,接着捏了下承箴的肩膀,说:“老天爷可舍不得再让你吃苦,放心,他会没事的。”
沈述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相框里的照片,他掀起眼皮看向柴嘉宁,什么都没说,又退回到一旁。柴嘉宁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心中默道:“算你识相!”
急诊室的门推开,医生出来告诉他们,璩章玉是肺部感染导致循环压力增大,引发失代偿,最终急性心衰。医生说要先控制炎症,让身体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如果他能扛过去感染,那么接下来的手术就会稳妥些。目前先送ICU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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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嘉宁拿来晚饭,陪同的人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临下班时璩章玉晕倒送医,急救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插管、静脉通路、抽血检查、床旁B超……一系列的诊断操作,不间断的药物注入,勉强将璩章玉从崩塌边缘拉了回来,然而,此时也只是站在悬崖边缘而已。
在被挪到轮床上后短暂醒过一次,插管上呼吸机的时候挣扎了一小会儿,其余时间,璩章玉都是昏睡的,有身体原因,也有药物作用。进入ICU之后,他会进入更深的镇静之中,这对他来说是恢复的契机,但对于承箴来说,则是漫长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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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第一小时。
沈述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承箴:“密码我生日,你拿去用。”
柴嘉宁皱着眉上前要拦,承箴倒是先推了回去,说:“我有钱,他也有医保,用不到你的钱。”
“ICU一天就小一万,他之后还要手术,这都是钱。你别跟我推了,我这张卡额度足够你应急的。我知道他有医保,但二次报销也得有时间,你现在先拿着花,报销完了再还我。”
“我真有钱。”承箴很坚定地把银行卡退还,“老大,我这些年攒钱就是在为这天做准备。当年两万块钱能把我憋死,但现在不是当年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后面我的钱花完了,我再管你借。”
沈述被两次拒绝,仍旧没有一丝愠色,他收回银行卡,说道:“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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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第二小时。
王玉玊和陆致雅一起办好了所有手续,帮承箴解决了后续的烦扰。罗鹏的父亲正在这家医院住院,他让自己的妻子拿了些住院能用到的东西来应急,并把后续工作和璩章玉的同事都安排好。
邱以期接到电话正在往回赶,还联系了自己熟悉的医生朋友随时准备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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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第三小时。
陪同而来的同事朋友们接连离开,田守赶来替换了王玉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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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第四小时。
医生来找家属谈话。
进入ICU之后,璩章玉的心率一直很高,乳酸不降,血氧也持续波动。抗生素和升压药一直顶着没办法撤,这意味着他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心房扩大、分流比升高、心衰……这些结果承箴都有预期,他看着手中的病危通知,既庆幸与自己看得懂,又恐惧于自己看得懂。庆幸得是他能理解,恐惧也是同样的原因,因为学过,因为知道,所以才能更加明白这其中的危险。
“医生,你有什么建议?”承箴问。
“再观察一会儿吧。病人现在……”医生斟酌着用词说道,“病人的感染严重,现在直接做开胸手术风险很高。我叫你进来是想告诉你,家属心里要有准备。”
承箴攥紧了手中的单据,问:“我能看看他吗?”
医生点头:“可以。但不能时间太长,我让护士把镇定调低一点,他应该能醒。”
“多谢。”
做好准备之后,承箴走到了病床前。护士刚才已经轻声告知将镇静调低了,承箴道了谢,又走近了些,握住了璩章玉的手。
呼吸机节律均匀地工作着,承箴快速看了一眼屏幕,心率139,血氧89%,这都不是好数据,承箴揪心不已,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划过璩章玉纤长的睫毛,那是承箴最爱做的事情,是独属于他们的表达爱意的动作。
璩章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不是被承箴的动作带动,而是自主的,眼皮的抖动。他醒了。
睁开眼时,璩章玉的目光并没有立刻聚焦,喉咙处的干涩疼痛让他皱了眉,可是呼吸机的管路在嘴里固定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在。”承箴凑了上去。
璩章玉的视线挪动,终于,对上了承箴。
心电监护亮起了灯,承箴瞥了一眼,心跳升高到了153,他又握了握璩章玉的手,说:“别急,不用说话,我都能懂。”
慢慢的,璩章玉冰凉的手指弯了弯,回应了承箴。
承箴又摸了摸璩章玉的眉眼,伏在他耳边说:“我欠你的还没还完,债主得活着才能收债和利息。”
璩章玉愣了愣,接着给出了微弱的回应,他用手蹭了蹭承箴的手指。一瞬间,承箴仿佛回到了那晚依偎在一起说着欠债话题的时候,那时璩章玉也是这样,轻轻蹭过了自己手指上的茧。
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值到了160。护士赶来操作,调高了镇静剂量,低声提醒道:“别刺激他了。”
“不用担心,你会好的。相信医生,相信我。你踏踏实实睡一觉,睡醒了就一切都好了。”承箴说。
璩章玉又摸了下璩章玉的手指,这次的动作很轻。
很快,刚刚睁开的眼睛又半闭起来,璩章玉的睫毛再度颤了颤,目光缓慢失去焦点。承箴瞟了一眼心电监护,心率降到了135。他捂住璩章玉的眼睛,轻声哄道:“今天的睡前故事很简单,我爱你。”
很快,承箴感觉到睫毛扫过手心,另一只放在被子下的手也被松开了。
确认璩章玉睡着之后,承箴很快调整好心态,再次去找了医生。
这次,他开门见山,询问医生能否立刻手术。
医生回答:“我刚才说过了,他的感染很严重,现在开胸风险很高。理论上确实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出手术单和知情同意书,我签字。”承箴给出了笃定的回答。
“家属你先别急,你提出的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但实际操作中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承箴说:“去年那起因感染期急诊开胸手术引发的医疗纠纷,解剖鉴定是我做的。我了解这其中的风险,也知道我可能面临什么样的结果。我知道那次医疗纠纷之后,你们一定是有更严谨的规则限制,医生,我只有一句话,如果现在是那个纠纷发生之前,你面对这个病人,认为需要开胸赌一把,那你现在就给他做。”
这段话让对面的医生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医生叫来护士联系手术室。
去年十月份,就在承箴和璩章玉重逢之后不久,鉴定中心接到了一起委托,是医疗纠纷案件。患者重症肺炎合并急性心衰入院,与此时的璩章玉差不多。医生采取积极的救治措施,开胸手术,然而病人在术后突然出现自发性颅内出血,最终不治身亡。这是很罕见的并发症,但也确实存在。家属不愿接受,多次到医院来闹,并起诉医院过度治疗。法院指定了鉴定中心做尸检确定死因,最终结论是医生的判断和整个医疗操作合规无误,患者死因就是自发性颅内出血,尸检可见治疗痕迹,与监控和病历都吻合。这个案子最终以医院虽无过错但支付了人道主义赔偿为结束。确实如承箴所言,这起纠纷之后,医院补充了感染期开胸手术的启动流程规定,医生对这样的手术也更加谨慎。对医生来说,牵扯进一件医疗纠纷里,比连轴手术、门诊、科研和评职称都加在一起还要耗费精力。
ICU第五小时,璩章玉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迹象,手术室准备完成。承箴签署了大量的确认文件,之后送璩章玉上了手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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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小时后,伴随黎明而来的,是护士的一句“手术完成,在关胸了。”
田守在背后撑住了踉跄的承箴,同时对护士道谢。
护士补充说:“后续大概还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才能出来,家属可以趁这个时间休息,吃些东西恢复一下体力。之后病人回到病房还需要长期的照看,离不开人。”
看着护士转身回到手术室,田守和沈述一左一右把承箴拖回了等候区的椅子上,田守叹道:“好了好了,你也跟着站了六个小时了,这下放心了吧?赶紧歇一歇吧!”
承箴弓着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脸,片刻之后,一阵细碎的抽噎声响了起来。沈述和田守对视一眼,都释然地笑了。俩人一个递纸巾一个拧矿泉水瓶盖,都没说话,但这是给承箴最好的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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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嘉宁安排好工作之后赶回医院,给承箴带来了他留在宿舍的洗漱用品。在看到田守一直陪在承箴身边之后,柴嘉宁走到沈述身边,把一个透明袋子扔到了他腿上。沈述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没料到这一下,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柴嘉宁,满眼疑惑。
柴嘉宁冷冷说道:“一次性的,用完扔掉。”
沈述低头仔细一看,那个袋子里里放着一块压缩毛巾,一把塑料刮刀,一块香皂,一小管牙膏和细柄牙刷。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护肤品小样。
压缩毛巾上面印着“非独立售卖的最小单位”字样,塑料刮刀是备皮常用的,一看就是从法医室拿的,牙膏和牙刷是一套飞行装,给乘坐长途飞机的人准备的,那上面还带有logo,是一个大型日用品牌店的产品,这并不是市局统一采购的东西。至于香皂和护肤品小样,更是品牌货。这套临时凑出来的洗漱用品,不知道是顺手还是故意的,被柴嘉宁装在物证袋里。
沈述拿着那物证袋颠了两下,刚要道谢,柴嘉宁却又开了口:“一天不刮胡子就长出来了,瞧你这邋遢样!赶紧把自己收拾利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做手术的是你爱人呢,你颓废成这样。”
沈述淡淡一笑,拿着那袋子站起身来:“有件事我得跟你澄清一下,正常年轻男性胡须平均每天生长0.4毫米,生长速度远快于头发。男性睾酮水平是胡须生长的关键影响因素,胡子长得快证明我是个激素正常的成年男性。”
“你……!”
“多谢你的洗漱包。”沈述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向卫生间走去。
“我就不该好心!”柴嘉宁对着沈述的背影恨恨说道。
转过头来,看到田守和承箴正盯着自己看,柴嘉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甩了下手,说:“没事没事,不用管我。”
承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说道:“真是俩冤家。”
田守则说:“别说,认识老沈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他这样,你俩还挺逗。”
“他就是针对我!”柴嘉宁耸了下鼻尖,坐到他俩旁边的椅子上,“我们不重要,现在手术室里的才最重要。”
“他会好的。”承箴轻声说道。这不是漫无目的的许愿,而是一个稳定可见的未来。
距离入院过去了15个小时,璩章玉拥有了一块人工材料的补片,一个完全成形的二尖瓣,他的心脏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