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慕容九走了进来，今日的她，与往日截然不同，褪去了象征权柄的朱红法袍与华美冠冕，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浅灰布衣，长发未束，如墨流泻肩头，唯有眉间那一点朱砂，依旧鲜艳夺目，衬得这份朴素之下，别有一种洗净铅华，返璞归真般的清冷气质。那股凌驾众生的威仪似乎收敛了，却又似乎只是更深地融入了骨子里，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她的目光先在穿戴整齐的小花神身上停留片刻，掠过那身暗红婚服和沉重凤冠，微微颔首：“看来尺寸正好。”
小花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嫁衣袖口，面对盛装威仪的城主她感到压迫，面对这样朴素随意的慕容九，那份不安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未知而更深。
“城主……”她依着这几日被教导的称呼，低低唤了一声。
“夫人，可称本宫为九儿，慕容九，都行，不必那么见外了。”
九儿？小花神脸都要僵硬了。
慕容九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拘谨，视线转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像是随口提起：“今日是七月半，城中有灯会，虽比不得上中州热闹，但也别有一番意趣，你整日闷在房中，不如随本宫出去走走。”
七月半？灯会？
小花神一怔，这个日子在人间似乎颇有讲究，但她对此一无所知，更重要的是，慕容九为何突然要带她出门？是试探，是监视下的放松，还是另有所图？
她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猛神，老龟此刻缩在壳里，仿佛真是一块安静的摆件，但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其细微的神念传来：“小心应对，随机应变，出去未必是坏事，或可见机行事。”
慕容九已将她的迟疑尽收眼底，却并未解释或催促，只是淡淡道：“换身简便的衣裳。这身婚服，不急在这一时穿戴。” 说罢，她已转身向门外走去，似乎笃定小花神不会，也不能拒绝。
命令已下，没有转圜余地。
小花神只能匆匆褪下繁复的嫁衣和沉重的凤冠，换上平日那套简便的黑色衣裙。
没有车驾，没有随从，只有她们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城主府的重重门户，守卫见到慕容九，皆无声跪地，不敢仰视。府门外的照妖镜幽光流转，扫过两人，慕容九步履一顿，停了下来，她望着镜子，又看向小花神，见小花神没有什么反应，眉毛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两人踏出府门，喧嚣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与府内的肃杀寂静截然不同，长街两侧已挂起各式灯笼，白纸扎的莲花灯，元宝灯居多，间或有几盏略显艳丽的彩灯，光影摇曳，将青石板路映得明暗不定。街上行人比往日似乎还多些，气氛欢腾，透着一种热闹，叫卖声，孩童嬉笑声都有，空气中飘荡着焚烧后的特有气味，有些呛人。
“七月半，放天灯，吃茶酒，照人间。” 慕容九走在前方半步，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小花神听清，“七月半是相传仙人下凡，降妖除魔的故事。”
小花神默默听着，目光却被街边景象吸引，几个孩子举着闪烁的兔子灯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更远处，河岸边影影绰绰，许多人正俯身将一盏盏莲花灯放入河中，星星点点的灯火顺流而下，汇成一条微弱的光带，流向未知的黑暗。
这与神界虚空永恒的寂静，或是神族挣扎求存的惨淡都不同，这是一种属于人间的，混杂着烟火气的欢喜，可这一切却是建立在神族之上。
慕容九似乎并不急于去往何处，只是信步而行，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并没有人认出她来，显然高高在上的城主，对于他们来说太遥远。慕容九对此视若无睹，偶尔会在某个卖面人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片刻，目光掠过那些粗糙却生动的造型，看不出喜怒。
慕容九指着那晶莹剔透，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蜜糖光泽的糖画，凤凰的羽翼振翅飞起。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市井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想吃吗？”
小花神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她指的方向，那糖画确实精巧可爱，然而，不等她回答，慕容九已收回目光，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线条显得有些疏离。
“本宫以前的时候，很想吃，但吃不到。”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本宫随时都可以吃的时候，却不想吃了。”
这话没头没尾，小花神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感慨背后，藏着怎样的过去与心绪，她毕竟年轻，只觉得这个女人的心思，比最复杂的阵图还要难解。
她默默跟在慕容九身后半步，这满城灯火，游人如织，在她眼中并非盛景，而是充满变数的棋盘。慕容九为何突然带她来此？是为了在放松的环境下观察她？还是这灯会本身，就隐藏着某种她尚未察觉的布置或试探？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盏摇曳的灯笼，都可能暗藏玄机？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视四周，试图从这繁华的表象下，分辨出可能的危险或线索。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孩童短促的惊叫和人群轻微的骚动。原来是一个小男孩手中的兔子灯，不知是烛火太旺还是被风吹歪，纸罩呼地一下燃了起来。火焰瞬间蹿高，灼热感吓得孩子松了手，燃烧的灯笼滚落在地，周围人惊呼着退开。
慕容九的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是左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几不可察地屈指一弹，一道细微到极致，清凉如夜露的气息悄然掠过，那团跳动的火焰就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掐灭，“嗤”地一声，只留下一缕青烟和半焦的竹架。孩子被家人赶紧拉入怀中安抚，一场小小风波消弭于无形，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火是怎么灭的，只当是巧合。
慕容九继续向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小花神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楚，心中凛然，这份对法力举重若轻的控制，这份在任何突发状况下都漠然处之的定力，无不提醒着她，身边这个身着常服，看似闲逛的女人，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
不知不觉，她们已随着人流，来到了城中最大的广场，这里人群比街道上更加密集，气氛也更为热烈，广场中央垒起了高高的柴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边缘临河的空地上，那堆积如小山的，尚未点燃的天灯，它们是用轻薄坚韧的油纸制成，形态统一，在夜色下如同一片片巨大的，沉睡的洁白莲叶。
旁边有身穿绿色衣服的人维持秩序，引导人们领取和点燃天灯，很快，第一盏天灯被点燃了，灯内的火焰舔舐着空气，热力充盈灯囊，那薄薄的纸罩便开始饱满，鼓胀，轻轻挣脱了执灯者的手，颤巍巍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向上飘起。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星火燎原，无数光点接连亮起，脱离凡尘的牵引。
星星点点的火光，起初还零星疏落，很快便汇聚成流，在天空中涌起一条璀璨的光河。无数盏天灯挣脱了人手，带着人们低声诉说的愿望，隐秘的祈祷，或单纯的欢呼，晃晃悠悠，却执着无比地升向夜空。
它们越升越高，起初还能看清灯下晃动的人影和兴奋的脸庞，渐渐地，那些面孔模糊了，只剩下越来越小的，温暖的光点，融入深蓝天鹅绒般的夜幕里。
夜空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被成千上万盏天灯映照成一种朦胧的，温暖的橘红色。
广场上，惊叹声，欢呼声，恋人的私语，孩童的笑闹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气从未如此炽热而直白地扑面而来，小花神仰着头，怔怔地望着这片由凡人亲手点燃并放飞的星空。
在神界看不到的风景，眼前这片星空，却充满了短暂的温度，易逝的希望和蓬勃的生命力，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一次祈愿，一份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切的渴望，它们如此脆弱，却又如此美丽和自由。
她看得有些痴了，暂时忘记了身边的慕容九，忘记了沉重的凤冠和七日后那场目的不明的婚宴，忘记了神界虚空中日渐黯淡的莲花和族人们期盼的眼神，这一刻，她被这纯粹而盛大的人间景象攫住了心神。
一片细小的，燃尽的灯纸灰烬，像黑色的蝴蝶，飘飘悠悠，朝着小花神的脸颊落下来。
慕容九目光微动，似乎想抬手，但最终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灰烬，看着它即将触及少女光洁的皮肤。
就在灰烬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阵恰到好处的夜风拂来，带着河面的湿气与灯火的热意，轻轻巧巧地将那片灰烬卷走了，也吹动了小花神鬓边几缕未束紧的发丝，和她长长睫毛上映出的，点点灯火的光芒。
慕容九的视线，便顺着那风，落在小花神被灯火映亮的侧脸上，少女的眼中倒映着漫天华光，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惊叹，好奇，还有一丝慕容九以前曾有过的迷惘，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与这污浊尘世，与她筹划中的算计格格不入。
就像，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挤在人群外，踮着脚尖，眼巴巴望着糖画摊子，眼里只有渴望而无一丝杂质的自己。
这漫天灯火，万众祈愿，喧嚣浮华，这一切，是否也像那糖画一样，终将成为她随时可得却不再想要之物？而这少女眼中此刻的光芒，是否也会在她的计划完成之时，彻底熄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微微蹙眉。
“走吧。”慕容九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时辰不早，该回了。”
她转身，率先向着人群外走去，红袍的衣角拂过地面，未沾染半分尘嚣。
小花神被她的声音唤回神，连忙跟上，心中却有些怅然若失，那片人为的星空，那份短暂忘却重担的自由感，也随之远去，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漫天渐远的光点，将它们深深印入脑海。
快回到城主府时，慕容九突然停在门口对小花神说：
“夫人，本宫知道你是妖，但本宫不在乎，本宫依然会保你一生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