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起 公子祁是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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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夷远宫的烛火还亮着。
沈聆风手持翠色竹杖，点地之声清脆响亮，却依旧掩不去房内的淫靡之声。像是没想过会是这种声音率先传入耳中，他僵在原地，一时之间没能动作。
她的随侍女官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廊道，面色紧张凝重，迈向沈聆风的步子越来越急。
将一切收入眼中，沈聆风握着竹杖僵硬地转过身去，像一个盲人那般走得跌跌撞撞。
“公子！”女官已经行至他身侧，她看起来紧张极了，“今夜大王未曾传召，是赵侍君为大王做了甜汤……”
女官的话点到为止，沈聆风却听得清楚明白。
是她的侍君为她做了甜汤，她这才让那侍君侍寝的。
“我知道了。”沈聆风开口的声音有些轻颤。他一时之间只想更快地离开夷远宫，甚至连装盲都不想再装下去了，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席卷全身，他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见他走远了，女官这才怒斥宫门口伺候的仆从：“混账东西！明知赵侍君今日留宿，怎么公子祁来了也不拦上一拦？！”
“女史明察秋毫！”侍女连忙开口解释，声音颤颤巍巍，不自觉声高了些，“宫中谁人不知公子祁是大王心头肉，我等岂敢拦他。”
话音未落，便见不远处宫门被女子一把拉开。虞朝琼衣衫还散乱着，鞋子也是跌宕汲好，匆忙开口道：“沈聆风呢？”
“公子沿着宫道回寝殿了。”
虞朝琼提起裙摆小跑起来，直到行至宫道尽头，才堪堪追上那抹背影。
“沈聆风……”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大难临头般的震颤，“你怎么来了？”
沈聆风紧咬牙关，才不至于更失态，他长舒一口气，缓缓回过身：“有些事情，不过……”
即将说出口的话在看到她的瞬间硬生生卡在唇边，面前的人一副情欲疏解后余韵尚未散尽的荒唐模样。她鬓发散乱，衣衫大抵是胡乱披在身上的。脖颈之处有一抹显眼的红痕，宣告着刚刚她与她那个青梅竹马经历了怎样激烈的情事。
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睛从没恢复，这样也不至于窥探到她与别人恩爱的痕迹。
他偏过头，不再开口。
虞朝琼明显更慌了，她又向他走近几步，夷远宫的暖香混杂着清淡花香一齐涌入肺腑，那是方才与她缠绵之人常用的苏合香，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燃烧着愤怒与懊恼。
“没什么，我不该找大王的。”
“沈聆风！”虞朝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心惊。明明知道面前的人大抵是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虞朝琼的嗓音却依旧带了些小心翼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开口道，“我封你做君后好不好？”
沈聆风笑了，唇角弯起很浅的弧度：“都依大王的。”
“沈聆风，你究竟怎么了？”
虞朝琼有些惴惴不安，沈聆风今日的一言一行都很反常。
且不说他今天破天荒头一次来她的寝殿寻她，就这幅温润恭顺的模样就足以让虞朝琼生出几分恐惧。他该是淡漠的，愤怒的，或是对她睚眦必报的，就是不应该是像如今这样若无其事的。
他越这样无所谓，虞朝琼心底的恐惧就越激烈。
听了这话，沈聆风手指跌跌撞撞地在她脸上轻抚，模样倒真像是一个从来都没有见过阳光的瞎子在触碰自己心悦的姑娘。沈聆风将她鬓角被其他人揉乱的碎发挽好，语气平淡无波：“大王，你爱上他了吗？”
“什么？”虞朝琼方才的所有想法被这句话骤然打断，她看着他，目光中染上几分不明所以。
“没什么……”拇指若有似无地从她脖颈那处红痕上轻轻摩挲着，沈聆风自我宽慰般又重复一遍，“没什么。”
说完这些，沈聆风就转过身去想要离开。虞朝琼立刻快走两步跟上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沈聆风看着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白皙的肌肤上有道很浅的抓痕，不难猜出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不必了，大王事忙，不必送我。”沈聆风从她手里将自己的手挣扎出来，拄着竹杖走得动魄惊心。
虞朝琼望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
半月后。
“大王，君后自尽了。”
结束朝会，虞朝琼听到了随行女官俯首帖耳这样的一句话。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倒流，虞朝琼恨不得立刻赶赴桃李宫，明明在封后典礼答应她要好好辅佐她，为何言而无信。
赵宫宫道上，有晚棠的香气四溢，灼目的粉白落入眼帘，一切似乎回到了年幼她还没有遇到沈聆风时的场景。
那时的赵王喜海棠，宫道之中所有的桃树都被拔去种上了海棠，虞朝琼那时还叫朝琼，是个在赵王宫中洒扫的小宫女。
“小心着点，一旦弄洒了大王的蜜酿，就算有再多个项上人头也不够砍的。”内侍匆忙差遣着夷远宫的宫人们走向内殿。朝琼庭院内扫着秋日的枯枝杂叶，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已经有整整十三年，朝琼掰着手指计算着晚饭的时辰。
母亲去年一场天寒死去了，临死之前抓着朝琼的手告诉她，她身上有赵王一半血脉，要去认祖归宗的。朝琼眼中含泪挽着她的手，敷衍地应着她的话，送她离开了人世。
赵王荒淫无度四处留情，谁知道偌大的赵王宫中有他多少孩子，她母亲又是个没名没分的，有什么人会允她认祖归宗？
朝琼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简单的道理连十三岁的自己都明白，可母亲却不明白。
一树枯叶落了满地，朝琼扫完宫道，听得院内一阵喧哗。
同院住着的姑娘叫桃夭，和弟弟桃桦一起住在赵王宫，彼时家中六七个孩子周转不开，入宫还能有赏银，还能补贴家用。桃夭和弟弟还有半年就能够出宫了。
“朝琼，你知道吗？”桃夭用小臂撞了撞朝琼，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啊，是大王前阵子从楚国特地为棠夫人寻得的蜜酿被人打碎了三坛，这会宫中正问罪呢。”
听到这里，朝琼的眼皮很轻地跳了跳，她扯着桃夭的胳膊开口道：“快小声些，省得被旁人听去，责罚免不得要落在你我身上。”
“你说得也是。”桃夭敛了声息，两个人步伐匆匆地离开了。
待到用过晚饭歇息时，桃夭忽而开口道：“也不知道桃桦今天要忙到什么时候，怎的这种时候还没回来。”
“桃桦今天负责的是哪里啊？要不然你我干脆去找找？”朝琼掀开被褥，看着一旁惴惴不安的桃夭，试探着开口道。
然而话音未落，桃夭的面色一瞬变得灰白。注意到桃夭的表情，朝琼开口道：“不会是……”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发散，朝琼明白了桃夭的言外之意。
“朝琼，你在我们之中一向是最聪明的，如今这样怎么办啊？”桃夭再开口时，话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先别慌。”开口间，朝琼已经穿好了鞋袜，她看着桃夭开口道，“今天不还没有传出要去信宫清扫的消息吗？我们先去找找看，你若是此时慌乱，就怎么也救不出桃桦了。”
“你说得对，朝琼，就你最有主意，我听你的。”
“好。”桃夭连忙紧随其后穿好了衣衫，“你有什么办法啊，朝琼？”
宫中夜间宵禁，二人还没走出院落就听到了掌宫的传唤声。
“今日有谁在信宫当值？”
信宫掌事女官的声音在院内响起，院中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朝琼和桃夭不敢怠慢，连忙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今日信宫侍候洒扫的宫女，大家此来彼往互相张望，用眼神试探着彼此，却无一人敢窃窃私语。
掌事女官身后跟着信宫的卫兵，她的视线扫过院中诸人，像是在确认人数是否出了差错。她默了片刻，视线一一扫过信宫诸人，轻轻抬起手示意身后，声音冷冽。
“全部带走。”
还没等到朝琼和桃夭想出如何去找棠夫人的法子，一群在信宫当值的宫女就已经被下狱了。
卫兵将她们围了起来，拔剑出鞘，厉声高斥：“走快点！磨蹭什么！”
冬夜的寒风有几分刺骨，桃夭紧紧跟在朝琼身后，她瑟瑟缩缩地凑近一点，拉住朝琼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惊惧：“朝琼，怎么办啊？”
朝琼的手也凉得渗人，她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就往桃夭身边凑了凑，尽量稳着声线：“别怕，桃夭，我们这么多人下狱，总要有个说法的。”
话毕，朝琼动作很轻地拍了拍桃夭的手，向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这话朝琼自己也没什么底，赵王暴虐，合宫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是突发奇想地要把她们这群宫女杀了，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也知道，桃夭生来胆小怕事，如今做事愈发周全妥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早早出宫见阿娘阿爹，她素来相信自己，哪怕是个谎言，朝琼也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那好，朝琼，你说的话我相信。”桃夭眨了眨眼，面色总算是好了些。
昭狱突然来了这样一群不速之客，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改变。可对于这群从未来过此处的信宫宫女，却是相当惊心动魄。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朝琼下意识将手指掐入掌心按捺恐惧，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桃夭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视线不住四处打量着，待到视线扫过一旁的牢房，她眼睛倏尔亮了起来，握着朝琼的手指也紧了几分。
卫兵凑得很近，她们不敢在交头接耳，对上视线后朝琼循着桃夭的目光径直望去，却看到了遍体鳞伤靠在墙边奄奄一息的桃桦。
桃夭的眼睛一瞬就红了，朝琼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宽慰，示意她不要在这种时候失态，枪打出头鸟。
卫兵将她们粗鲁地塞进牢房便撤了，桃夭这才低低啜泣起来：“朝琼，你看到了吗？桃桦他是不是……”
桃夭的声音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不会的。”朝琼蹲在桃夭身边，伸出手握住她不住颤抖的指尖，“你不是也知道吗？”
朝琼即将出口的话卡在嘴边，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及“死囚”这种词让面前被恐惧裹挟的姑娘害怕，她顿了顿话音，这才继续道，“那种人都会被直接丢到宫外的，桃桦还在昭狱就证明他没事的。”
话毕，朝琼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桃夭的小臂宽慰。
“你说的也有道理。”桃夭咬咬牙止住了哭泣，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朝琼，“那我们怎么办啊？”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呢？朝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