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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该来的,终究来了 “太后和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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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和辅政大臣,这是见赵贲兵败,恐王爷携大胜之威,联合杨老将军等边镇势力,挥师南下,清君侧,所以才急忙抛出这么一份不痛不痒的‘罪己诏’,想将王爷稳住,甚至骗入京城,再行处置。”帅府中,韩征冷笑分析。
杨业老将军捋着胡须,面色凝重:“诏书虽假,但印玺是真的。朝廷……至少是太后一党,确实退让了,或者说,暂时低头了。他们怕了,怕王爷手中的证据,怕边军的怒火,怕天下人的口舌。”
沈清辞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太后的“罪己”和“赦免”,像是一张看似华丽却布满毒刺的毯子,想要盖住底下汹涌的脓血。黑水城的皮卷和小鼎,是刺破这张毯子的锥子,但锥子太锋利,也可能伤到握锥子的人。
“王爷如何打算?”杨业看向萧绝。
萧绝目光扫过厅中诸将,最后落在沈清辞沉静的侧脸上。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至关重要,都可能万劫不复。是接受这可疑的“赦免”,冒险入京,在虎狼环伺中寻找机会?还是凭借大胜之威和边军支持,割据北境,与朝廷分庭抗礼,徐徐图之?
前者,步步杀机,如履薄冰,但或许有机会在朝堂之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揭露真相。后者,相对安全,可据险而守,但“叛逆”之名恐难洗刷,且可能引发内战,给外敌可乘之机,真相也可能永远被掩埋。
如何选择?
沈清辞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接。没有言语,但在那短暂的交汇中,萧绝读懂了她的意思——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但方式,可以更聪明。
萧绝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转向杨业,抱拳道:“老将军,太后诏书,言辞恳切,我等身为臣子,岂能不顾朝廷体面,一意孤行?”
众将愕然。韩征急道:“王爷!京城乃龙潭虎穴,去不得啊!”
萧绝抬手止住他,继续道:“然,黑水城邪术之事,关乎国本,涉及先帝声誉、北境将士血泪,更牵连无数无辜性命,不可不查!若仅凭一纸诏书便含糊了事,何以告慰亡魂?何以安定军心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故,萧绝愿遵诏入京,面陈圣前,澄清冤屈。但,有三件事,需朝廷先行允诺,昭告天下!”
“其一,立刻释放被无故羁押的沈相及一干清流官员,官复原职,主持彻查黑水城邪术一案及北境军饷旧案!”
“其二,为枉死的楚璇玑夫人及楚家满门平反昭雪,追封诰命,以慰冤魂!”
“其三,抚恤北境历年因粮饷不济、奸人作祟而阵亡将士家属,严惩相关责任人,公告天下!”
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此三事,乃底线。朝廷应允,我便卸甲入京,听候发落。朝廷不允……”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杨业老将军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以退为进,提出对方难以拒绝却又触及核心的条件,将皮球踢回给朝廷,同时占据道义制高点。妙!
“王爷所言,合情合理,老朽附议!”杨业当即表态,“老朽愿与朔方、陇右几位同僚联名上书,恳请太后与朝廷应允王爷所请!若朝廷不允,便是毫无诚意,届时,边军儿郎,当为王爷,为枉死的北境弟兄,讨个说法!”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昂。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太后与辅政大臣接到萧绝的“条件”和边镇联名上书的压力,又惊又怒。答应?意味着要彻底清算高潜、安平郡王乃至可能牵扯更广的势力,动摇自身根基。不答应?萧绝手握重兵,携大胜之威,又有杨业等边镇大佬支持,一旦真的撕破脸,挥师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朝堂之上,再次吵成一团。清流官员趁机发力,要求彻查;太后一党极力阻挠,妄图敷衍;其他皇子势力则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最终,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太后不得不再次退让。下旨释放沈相及部分官员(但未官复原职),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黑水城邪术案及北境旧案(主审官均为太后亲信),为楚璇玑“酌情平反”(含糊其辞),并拨付部分钱粮“抚恤”北境阵亡将士家属(杯水车薪)。
一个充满了妥协、算计和漏洞的“答复”。
但无论如何,萧绝和沈清辞,凭借雁回关的血战和边军的压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将黑水城的黑暗,从隐秘的角落,强行拖到了半公开的台面上。
京城,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因为他们投下的巨石,泛起了巨大的、再也无法平息的波澜。而他们自己,也将带着未愈的伤痕和染血的证据,踏入这权力与阴谋的终极角斗场。
临行前夜,雁回关城头。北风呼啸,星河低垂。
萧绝与沈清辞并肩而立,望着关外广袤而黑暗的荒野。身后,是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暂时归于平静的雄关。
“此去京城,比黑水城更险。”萧绝声音低沉。
“我知道。”沈清辞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但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账,必须去算。”
她顿了顿,侧头看他,星光落在她眼中,明明灭灭:“王爷,若事有不谐……”
“没有不谐。”萧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既答应与你同行,便不会半途而废。京城是龙潭虎穴,我便陪你闯一闯这龙潭虎穴。太后想玩文字游戏,三司会审想和稀泥?那我们就将这摊浑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沈清辞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里有战火留下的新痕,也有久经风霜的坚毅。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几不可闻。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伫立。关下的营火点点,如同星辰倒映。前路茫茫,杀机四伏,但这一刻,在这北境的风中,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携手对敌的那一刻,无关情爱,只为执念与公道,背靠着背,面向共同的深渊。
京城,我们来了。带着血与火的记忆,带着无法磨灭的仇恨与证据,来赴这场最后的、或许也是唯一的审判。
残阳如血,将雁回关斑驳的城墙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鏖战后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土的味道。萧绝站在墙头,甲胄上的血迹已凝成深褐,左臂伤口被粗暴包扎,隐隐作痛。他望着关外赵贲溃军留下的狼藉,眼神里没有大胜后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与凝重。
沈清辞走上城头,脚步有些虚浮,连日不眠的救治与紧绷的心神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换下了那身血污的骑装,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发髻简单地挽起,露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容颜。她手中捧着那个用黑布包裹的、从黑水城带回的邪异小鼎,鼎身冰冷,透过布料传来不祥的寒意。
“杨老将军的信使已回河西,联名上书不日便将递达京城。”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朝廷的‘答复’,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萧绝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关外:“是赦免,还是催命符,很快就会知道。”
“是赦免也好,催命符也罢,”沈清辞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同样的方向,“路,只有一条了。”
萧绝终于侧过脸,看向她。夕阳余晖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映着天边的火烧云,竟有几分灼人的亮烈。他忽然想起江南烟雨中的初见,想起王府书房的对峙,想起黑水城生死一线的并肩……一路走来,算计、猜忌、合作、争执,到如今,似乎只剩下一根名为“真相”与“公道”的细线,将他们勉强捆绑在一起,走向未知的深渊。
“怕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沈清辞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王爷呢?”
萧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北境风雪,京城刀丛,走过一遭,便没什么可怕的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黑布包裹上,“这东西,还有那皮卷,是钥匙,也是炸药。用得不好,未伤人,先伤己。”
“那就让它炸该炸的人。”沈清辞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王爷,还记得我们在江南签的那纸契约吗?”
萧绝眼神微动。
“三年之期,和离各自安好。”沈清辞轻轻摩挲着黑布包裹,“如今看来,怕是等不到三年了。此去京城,无论是沉冤得雪,还是万劫不复,那纸契约,都无意义了。”
她终于转过头,正视着萧绝,眸中映着他染血战袍的身影:“萧绝,若此番事了,你我还能活着走出京城……那纸契约,便作废了吧。”
不是商量,而是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萧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堵在胸口。作废?什么意思?是彻底了断,还是……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波澜,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那沉寂之下,孤注一掷的火焰。
良久,他听见自己说:“好。”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一个字,重若千钧,又轻如叹息。
恰在此时,亲兵来报:“王爷,王妃,韩将军和杨老将军派来的副将求见,说是有京城来的最新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该来的,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