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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触目惊心 半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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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车马终于踏入了江南地界。空气陡然变得潮湿粘腻,带着水乡特有的、混合着水汽、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官道两旁,不再是北地疏朗的田野和苍劲的树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秧苗青青,水光潋滟,远处黛色的山峦轮廓柔和,隐在淡淡的烟岚之中。
然而,这看似柔美宁静的景致,并未让车内的气氛有丝毫松弛。越靠近江南,沈玉书的神色便越沉静,静得如同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他很少再望向窗外,大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或是用一方素白的绢帕,一遍遍擦拭着那柄软剑冰凉的剑身,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苏棠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近乎实质的寒意,那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之下掩埋的往事。
刘太医也变得异常沉默,时常望着车外出神,眼神里带着追忆与某种深沉的悲怆。陈五和周七则更加警惕,宿营时选择的地点越发隐蔽,夜间值守的时间也延长了。
他们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云泽镇。这是当年清水河决堤受灾最严重的几个乡镇之一,也是沈玉书三年前救起苏棠的地方。
小镇临水而建,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本该是一派典型的江南水乡风情。但眼前的云泽镇,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与暮气。许多房屋看得出是新近修缮过的,墙壁上却依旧残留着洪水浸泡过的深色水痕,如同丑陋的伤疤。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躲闪,看到他们这几张陌生面孔和不算寒酸的车马,更是远远避开,带着明显的戒备与惶恐。
他们找了镇上唯一一家还能开门营业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神浑浊,动作迟缓,收了房钱便缩回柜台后,不多说一句话。饭菜粗糙简陋,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腐味道。
晚饭后,沈玉书独自出了客栈。苏棠不放心,悄悄跟了上去。
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光发亮。沈玉书没有打伞,只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披风,沿着镇中那条主河缓步而行。河水浑浊湍急,全然不是记忆中江南水乡该有的温婉模样。河岸边,还能看到当年决堤后临时垒砌的、如今已长满荒草的土石堤坝遗迹。
他停在一座半塌的石桥边。桥身断裂处犬牙交错,仿佛一只巨兽狰狞的伤口。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浑浊的河水奔流而去,背影在迷蒙的雨丝和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仿佛与这片浸透了伤痛的土地融为一体。
苏棠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没有上前打扰。她知道,他在祭奠。祭奠三年前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洪水,祭奠那些被浊浪卷走的亡魂,或许,也在祭奠他自己……那段被血色和泥泞掩盖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书转身,朝着镇子更深处、更破败的角落走去。苏棠连忙跟上。
那是一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霉味。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泥水边玩耍,看到生人,立刻像受惊的小兽般躲回昏暗的棚屋里。
沈玉书走到一间几乎要倒塌的窝棚前,停下脚步。窝棚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那扇歪斜的、用破木板拼凑而成的门。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浑浊老眼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老人家,”沈玉书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打扰了。请问,三年前清水河决堤时,住在镇东头大槐树下的李老栓家……还有人吗?”
门后的老人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就要关门。
沈玉书伸手抵住门板,动作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他从怀中摸出一小锭碎银,塞进老人手里。“我只是……想打听点旧事。关于那场洪水,关于……当时的赈灾。”
老人捏着那锭冰冷的银子,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玉书的脸,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苏棠,似乎在权衡。最终,或许是银子的分量,或许是沈玉书眼中那抹深沉的、并非恶意的情绪打动了他,他侧身让开一条缝,哑声道:“进……进来吧,外头雨大。”
窝棚内狭窄逼仄,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床,一个瘸腿的桌子,和几件歪歪扭扭的破烂家什。油灯如豆,光线昏暗。一个同样苍老瘦小的老妇人蜷缩在床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似乎睡着了,呼吸微弱。
老人请他们坐下(其实也无处可坐,只有两个瘸腿的小凳),自己佝偻着背,靠在门边,依旧戒备。
沈玉书没有坐,只是站着,目光扫过这间堪称赤贫的蜗居,最终落回老人脸上。“李老栓……”
“死啦。”老人打断他,声音干涩,“一家五口,连他那刚会走路的孙子,都没跑出来。尸体……都没找全。”他说得平淡,浑浊的眼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映着油灯微弱的光,一闪一闪。
苏棠心头一揪,鼻尖发酸。
沈玉书沉默了片刻,又问:“当时……官府发的赈灾粮,可曾足额发到?”
老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讥诮:“粮?粥都清得能照见人影!头两天还有几粒米,后来……就是刷锅水拌着观音土!领粮要排队,排几天几夜,还不一定领得到!领到了,也是发霉的、掺了沙子的陈粮!那些当官的、衙役,还有镇上几个大户派来‘帮忙’的狗腿子,层层克扣,中饱私囊!我们这些没门路没银子的,饿死的、病死的,比淹死的还多!”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眼泪都呛了出来。床上的老妇人似乎被惊动,不安地动了动。
沈玉书等他咳完,才缓缓道:“朝廷……当时派了钦差,也拨了银两修缮堤坝,安置灾民。”
“钦差?”老人冷笑,“来了一个,高高在上,转了一圈,听那些当官的、乡绅们说了几句漂亮话,拿了孝敬,就走了!堤坝?修是修了,可用的料子都是最差的!不到一年,又垮了一段!银两?谁知道进了谁的腰包!我们这些活下来的,除了身上多了几道被洪水啃出来的疤,多了几场大病,什么都没剩下!”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后来……后来倒是又来了一位大人,看着年轻,却不怎么说话,就带着几个人,在镇上、在河边、在那些倒塌的房子里转悠,问东问西,还去看了临时堆放‘赈灾粮’的仓库……再后来,那位大人就不见了。听人说,是查到了什么,被人……‘请’走了。”
苏棠心头猛地一跳,看向沈玉书。沈玉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加幽深,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他当然知道,老人说的那位“年轻大人”,就是他自己。
“镇上的人……都还记得那位大人吗?”沈玉书问。
老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记得……怎么不记得。只是没人敢提。提了,怕惹祸上身。那些‘狗腿子’们,眼睛毒着呢。这几年,镇上稍微敢说几句实话的,不是‘意外’死了,就是‘搬走’了,再也没回来。”
窝棚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玉书不再问什么,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打扰了,老人家。这点银钱,聊表心意,抓几副药,买点米粮。”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苏棠连忙跟上。走出窝棚,重新置身于冰凉的雨丝中,她才觉得胸口那口憋闷的气,稍稍顺畅了些,却又被更沉重的、名为“真相”的石头压住。
原来,三年前那场洪水,吞噬的不仅仅是人命和家园,更是一个被精心掩盖的、贪婪而血腥的黑洞。而沈玉书,当年孤身闯入这片黑洞,试图照亮一角,却险些将自己也葬送其中。
难怪他身上的寒意如此之重。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恐怕都浸染着无辜者的血泪,和那些蠹虫的狞笑。
沈玉书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披风的下摆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背影在夜雨和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愈发挺直,也愈发孤独。
苏棠默默跟在他身后,心中那股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知道,揭开伤疤的过程,必然伴随着剧痛和鲜血。而沈玉书,正亲手将自己,再次置于这剧痛的中心。
回到客栈,沈玉书将自己关进了房间。苏棠在门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和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桌子上的闷响。
她最终没有敲门,只是让伙计送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去。
这一夜,云泽镇的雨,下得格外缠绵,也格外冰冷。仿佛要洗净这片土地上的污浊,却又将更深的阴霾,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而第一站,便已如此鲜血淋漓,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