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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意 次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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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苏棠醒来时,沈玉书已不在房中。老葛说,大人天未亮便独自出门了,未曾交代去向。苏棠心知他必有要事,也不多问,只向老葛打听了外祖家刘府的方位。
刘府坐落于城东文儒坊,闹中取静。朱门大户,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门楣上悬着御赐的“杏林春满”匾额,彰显着其不一般的地位。苏棠递了名帖,不过片刻,中门大开,一位身着锦袍、面白微须、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亲自迎了出来,正是她的大舅父,刘府如今的当家主事刘文谦。
“棠儿!果真是你!”刘文谦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关切,“前些日子收到京中来信,说你身子不适,需静养,怎的突然来了江南?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你外祖母前几日还念叨你呢!”
苏棠按捺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照着与沈玉书商定好的说辞,福身行礼:“见过大舅舅。棠儿前些日子确是染了风寒,缠绵病榻,烦闷不已。恰好有位故交南下办事,途经江南,棠儿便央了他,一同出来散散心,也顺道来探望外祖母和舅舅们,来得仓促,未曾提前禀明,还请舅舅勿怪。”
“傻孩子,自家人说什么怪不怪的。”刘文谦笑着虚扶她起来,目光在她身后略显空荡的随从(只有一名扮作丫鬟的伯府侍女)身上掠过,微微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被长辈的慈和掩盖,“快进来,你外祖母见到你,不知有多高兴!”
穿过几重庭院,花木扶疏,亭台精巧,处处透着江南世家的底蕴与雅致。来到正院花厅,一位鬓发如银、身着绛紫色团花褙子的老妇人已由丫鬟搀扶着等在门口,正是苏棠的外祖母刘老夫人。
“我的儿!”老夫人见到苏棠,眼眶顿时红了,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枯瘦的手轻拍着她的背,“瘦了,也憔悴了……在京中可是受了委屈?还是那病未曾好利索?”
久违的温暖怀抱,熟悉而慈爱的声音,让苏棠连日来的紧张、忧虑、委屈几乎要决堤而出。她强忍住鼻尖的酸涩,依偎在外祖母怀中,轻声道:“没有,外祖母,棠儿就是想您了。病已经好了,您看,我不是好好的?”
祖孙俩相拥片刻,刘老夫人才拉着苏棠的手,走进花厅落座,细细问起她在京中的生活,父母的身体。苏棠一一作答,小心应对,言语间只透露出因“风寒”和“京中烦闷”才随友南下游玩,对其他事情绝口不提。
刘文谦在一旁陪着说话,时而插上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温馨。午膳备得极为丰盛,多是苏棠幼时喜爱的江南菜式。席间,刘老夫人不断给她布菜,眼中满是疼爱。大舅母(刘文谦的正妻)和几位表姐妹也出来相见,言笑晏晏,关切备至。
这久违的、属于家族的温暖与安宁,几乎让苏棠产生了片刻的恍惚,仿佛那些刀光剑影、阴谋算计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厅中多宝阁上摆放的一件前朝青玉莲纹笔洗时,心头猛地一跳——那形制、纹样,竟与沈玉书回赠给她的那套青玉莲纹文房用具,有七八分相似!
她记得沈玉书说过,那是前朝旧物。刘府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东西?是巧合,还是……
“棠儿,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刘老夫人见她愣神,关切地问。
苏棠连忙回神,笑道:“没有,外祖母,菜很好吃。只是……看到那件笔洗,觉得十分雅致。”
刘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哦,那是你大舅舅前些年从一个落魄书生手里收来的,说是前朝旧物,看着喜欢,便摆在这儿了。你若喜欢,待会儿让你大舅舅找出来,送你玩。”
“不用了外祖母,棠儿只是随口一说。”苏棠连忙摆手,心头的疑虑却更深了一层。
饭后,刘老夫人精神不济,回房歇息。刘文谦引着苏棠在府中花园散步消食。园中假山玲珑,池水清浅,曲径通幽,景致极佳。
“棠儿,”刘文谦忽然放缓了脚步,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你此次南来,真的只是散心?与你同行的‘故交’……是哪家公子?京中似乎未曾听说你与哪位世家子弟如此交好?”
来了。苏棠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无奈:“大舅舅莫要取笑棠儿。并非什么世家公子,只是……一位曾对棠儿有恩的先生,恰好南下访友,棠儿便厚颜跟着出来见见世面罢了。此事还望舅舅莫要声张,免得惹人闲话。”
“有恩的先生?”刘文谦挑眉,“不知是哪位名儒?说不定舅舅也认得。”
“是一位姓沈的先生,性子淡泊,不喜交际,舅舅未必认得。”苏棠含糊其辞,将话题引开,“对了,舅舅,方才席间听舅母说起,近来杭州府似有些不太平?可是真的?”
刘文谦眸光微闪,叹了口气:“倒也说不上不太平。只是……近几个月,府衙那边似乎在暗中查些什么,市面上的药材、特别是几味稀有药材的价格波动得厉害,连带着一些相关行当也人心惶惶。你也知道,咱们刘家以医药传家,难免受些波及。”
药材?苏棠心头微动。沈玉书中的“蚀骨青”,刘太医追踪的“鬼见愁”,都是极其罕见的药材或毒物。杭州府衙在查这个?是常规巡查,还是……
“查什么呢?这么兴师动众的?”她故作好奇地问。
“这就不清楚了。”刘文谦摇头,语焉不详,“官府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哪里知道那么多。不过是些生意上的小事罢了。”他顿了顿,又道,“棠儿,你既来了,便在府中好生住下,多陪陪你外祖母。如今外面有些乱,你一个姑娘家,又带着这么点人,还是少往外头跑。你那位‘沈先生’若是访友,让他自去便是,你安心在府里。”
这话看似关切,却隐隐带着规劝与限制之意。苏棠乖巧应下:“是,棠儿知道了,多谢舅舅关心。”
又闲话片刻,苏棠借口有些乏了,刘文谦便让丫鬟引她回客房休息。
回到房中,掩上门,苏棠倚在门后,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手心一片冰凉。刘府的温暖关怀之下,似乎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审视。大舅舅的探询,对“沈先生”来历的追问,对药材市场波动的讳莫如深,还有那件与沈玉书所赠极为相似的青玉莲纹笔洗……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是刘府精巧的庭院,暮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静谧而美好。可这静谧之下,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这座宅邸,注视着……她这位不期而至的、来自京城的伯爵府小姐。
沈玉书此刻在哪里?他独自外出,是否已经有了线索?这繁华似锦、温柔富贵的杭州城,对于他们而言,究竟是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铺满鲜花的陷阱?
苏棠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底却缓缓漫上一层寒意。她知道,从踏入杭州城,踏入刘府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