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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沈大人，别来无恙 夜已深，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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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杭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打更人悠长而寂寥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白日里摩肩接踵的繁华人流，此刻化作了青石板路上被月光拉长的、幢幢的阴影。
苏棠紧贴着墙根疾行，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几乎要盖过她自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陈五塞给她的油布包裹紧贴胸口，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硬质的棱角，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神不宁。袖中的钥匙冰冷，短匕的刀鞘硌着手臂，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城南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屋舍渐次低矮杂乱。永丰当铺的招牌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陈旧的色泽，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紧闭的眼。她绕到后巷，巷子狭窄而肮脏，堆积着杂物，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馊水的臭气。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口井，井口围着半人高的石栏，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苏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屏息凝神，仔细聆听了片刻，确认除了远处隐约的打更声，再无其他动静，才蹑手蹑脚地靠近水井。
月光吝啬地漏进巷子，勉强能看清井口粗糙的石面。她蹲下身，手指摸索着井栏内侧。青苔湿滑冰凉，指尖触到一处略微松动的砖石。就是这里？她用力一抠，砖石应手而落，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拳头大小的洞口。
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她将手伸进去，里面空间不大，触手冰凉，似乎是个铁环。她抓住铁环，用力向外一拉——一块厚重的青石板被她缓缓从井壁内侧拖了出来，石板与井壁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棠停住动作，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等待片刻，并无异样。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将石板完全拖出。石板下，是一个同样潮湿、仅能容下一只木匣的凹槽。凹槽里，果然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体，大小与陈五交给她的账册相仿。
是它了！
她迅速将油布包取出，塞入怀中。两个包裹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来不及细看，她将石板推回原位，那块活动的砖石也勉强塞好，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停留，立刻起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准备撤离这危险之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巷口方向，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是刀刃在月光下的寒芒！
有人！
苏棠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想也不想，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嗤！”一支弩箭贴着她的鬓角飞过，深深钉入她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墙壁，箭尾兀自颤动！
黑暗中，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口和两侧的屋顶上跃下，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封死了她所有退路！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手中兵刃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果然有埋伏！陈五引开的只是明面上的追兵，暗处还有人在守株待兔！他们早就料到沈玉书可能会有后手，早就盯上了这里！
苏棠背靠着冰冷的井壁，心脏狂跳，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巷子狭窄，无处可逃。她抽出袖中短匕，横在胸前，尽管知道这只是螳臂当车。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瘦高，一步步逼近，手中狭长的弯刀在月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他看着苏棠，眼中没有半点情绪，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东西，交出来。”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苏棠咬紧牙关，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两个油布包裹护得更紧。她不能交出去，这是沈玉书用命换来的，是揭开一切真相的关键！
黑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手腕一抖，弯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劈苏棠面门！刀风凌厉，带着死亡的腥气！
躲不开！苏棠瞳孔骤缩，几乎能预见下一秒自己血溅当场的景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炸响！一道雪亮的剑光如同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火星迸溅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苏棠身前。
青衣，散发，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沈玉书！
他来了！在最不可能、最危急的时刻！
苏棠几乎要瘫软下去，巨大的惊喜和后怕席卷了她，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沈玉书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显然他伤势未愈，强行动手，牵动了伤处。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将苏棠牢牢护在身后。
“她的东西，”沈玉书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谁动，谁死。”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围拢上来的黑衣人动作都微微一滞。
那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狠戾取代：“沈玉书，你自身难保，还想英雄救美？”他一挥手，“杀了他！东西夺过来！”
数名黑衣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瞬间将狭窄的巷子填满！
沈玉书动了。他剑法依旧诡谲凌厉，但力道和速度明显大不如前，显然是强撑着伤势。每一剑递出，都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剑光与刀影碰撞，发出密集的铿锵声，火星在黑暗中不断迸射。
苏棠背靠着井壁，紧紧握着短匕，看着沈玉书在刀光剑影中艰难地腾挪闪避，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因剧痛而渗出的冷汗，看着他青衣上迅速洇开的、暗红色的血迹……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不能只是看着！她猛地想起袖中还有两枚淬了麻药的袖箭！这是她最后的依仗！
趁着一名黑衣人被沈玉书逼退，侧身露出的空挡，苏棠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扣动机簧！
“咻！”袖箭疾射而出！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一直被他们忽略的女子竟有暗器，猝不及防，袖箭正中肩头！他闷哼一声，动作顿时一滞。
沈玉书何等敏锐，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剑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入那人咽喉！血光迸现！
但这一击也耗尽了沈玉书最后的气力，他身形一晃，脚下踉跄。另一名黑衣人趁机一刀劈向他后背！
“小心！”苏棠尖叫，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自己瘦弱的肩膀狠狠撞向那黑衣人！
黑衣人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刀锋偏了方向，只在沈玉书背上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但苏棠自己却因反作用力重重摔倒在地，短匕脱手飞出。
“找死！”那黑衣人恼羞成怒，反手一刀就向地上的苏棠砍去！
沈玉书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回身一剑荡开劈向苏棠的刀，自己却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另外两名袭来的黑衣人！
眼看两把刀就要同时斩落——
“嗖！嗖！”
破空之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从苏棠的方向，而是从巷子口的屋顶上！
两支乌黑的、没有尾羽的短矢，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毒蛇，精准无比地没入那两名黑衣人的后心！两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巷口和屋顶上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包括那为首的）惊骇回头，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幽灵般立着三道身影。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星的眼眸，手中端着一具精巧的臂弩，弩箭的寒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正是雾灵山秘库中，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首领！
他身后两人，同样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如同两尊煞神。
“撤！”为首的黑衣人当机立断，知道今日事不可为，毫不恋战，虚晃一刀，与剩下那名同伴同时向后急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的巷子深处，竟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带走。
巷子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沈玉书用剑拄地，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目光却死死锁住巷口的黑衣人首领，眼神复杂难辨，有警惕，有审视，更有一丝极深的疑惑。
黑衣人首领收起臂弩，缓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在地上的苏棠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她无大碍，然后才看向沈玉书，声音透过蒙面巾传来，依旧是那种低沉的、辨不清情绪的调子：“沈大人，别来无恙。”
沈玉书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他。
黑衣人首领似乎也不在意，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淡淡道：“清理一下。”他身后两人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将尸体拖走，又取出药粉撒在血迹上，迅速掩盖了打斗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首领才再次看向沈玉书，和他身后惊魂未定、正挣扎着爬起来的苏棠。“此地不宜久留。沈大人伤势不轻，苏小姐也受了惊吓。请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笃定他们会跟上。
沈玉书与苏棠对视一眼。苏棠眼中是惊疑不定，沈玉书眼中则是一片深沉的晦暗。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询问，只是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苏棠跟上。
眼下，他们确实无处可去。刘府不能回，当铺后巷已成险地，这神秘的黑衣人虽然身份不明，但至少……暂时不是敌人。
苏棠捡回短匕，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玉书。沈玉书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道，一步步跟上前面那三道沉默的身影，消失在杭州城深沉的夜色里。
身后，永丰当铺的后巷恢复了死寂，只有井口石栏上残留的一抹暗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而前方，是更加深不可测的迷雾，和这个身份成谜、却两次在绝境中出手相助的黑衣人首领。
夜还很长。
